第三章
尽管几天来,林未渊开始对招生的人数作了最保守的估计,但是到了开班那天,
情况仍然出乎他的意料。
“几个?”林未渊在电话里询问小琬。
“七个。”小琬说。
“几个?”林未渊显然没有听清。窗外噪音太大。
“七个。”小琬在那边说,“一共七个。”
林未渊撂下了话筒。
天空开始飘散流苏样的雨丝下来。几分钟后,在县老干局小会议室门前,林未
渊站在台阶上,目光冷凝而茫然地看着街道尽头。
小琬穿着一双红水靴,披着一件明黄色的雨披,倚在门廊外。她的一只手伸进
另一只袖口里,那里面端着一盒无尘粉笔。她尽力不让雨水把那里淋湿。她的胳膊
弯的雨披褶皱处已经贮满了一汪雨水。
几个孩子零散地围在他们身边。不多不少,一共七个。林未渊在短短的几分钟
内已经数过十几遍了。另外有一个是家长。
林未渊在等待第八个。他不是迷信“八”是“发”的谐音,不是。他在等待一
份决定性的希望。七个是既定的事实,而第八个,将是临上课前姗姗来到的意外奇
迹。只为着这份苍白单薄的奇迹,他在等待着。他不止一次在心里默念:只要再来
一个,只一个,就一定开班,一定开班……
街道对面,一个少年步行着。他随意地向这边望了一眼,又向前方皱皱眉头。
可能是这边众多同龄的目光使他觉得不应该在雨地里继续步行下去。他叫住擦身而
过的人力车,付给车夫三块钱,然后登了上去。
望着少年消失的身影,林未渊几乎在心里愤愤地骂道:小崽子,三块钱可以听
到我全天的课!让你吃惊的课,让你父母吃惊的课!算了,你永远别想听了……
雨仍在淅沥沥地下着。街道上,物体的颜色越来越鲜明起来,这是因为街道上
出现水中倒影的缘故。林未渊眼角的余光里,那位家长正抚着自己孩子的头,手里
的旱烟在雨气中犹疑不定地飘游着。他的一只裤腿卷起,脚下流出一摊被雨水冲刷
下的黄泥巴。
第八个。林未渊想。较原定讲课时间,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一个男人骑着一辆新型本田摩托车从远处驶来。他的右脚支在人行道沿上,同
时侧过来半个身子。
“给我孩子单独辅导吧?时间长短由你定,辅导费每次五十元。”
“让他来吧。”林未渊说。
“不行,我要单独辅导,单独。”男人说,然后擦了一下机表上的雨水。
林未渊看着他。
“你就这几个学生吧?恐怕挣不到一百元,不值。我这可是很轻松的啊。”那
个男人扫了一眼小琬和孩子们。
小琬站在林未渊的背后。她看不到林未渊的表情。
“怎么样?”那个男人问。
林未渊沉默了一会儿,很仔细地看了对方一眼,慢慢地说:“二百元。不能少
于二百元。”
“你……”那个男人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只好怀着懵懂的神情启动摩
托车,消失在雨幕中。
林未渊回转身。超过讲课时间已经十五分钟了。他挥一下手:“进去,进去吧。
我们开始上课!”
小琬站在门廊那里。“未渊,”她喊住他,“为什么不顺从他?每小时一百元,
我想他可以答应下来。”
“为什么要顺从他?”林未渊说,“我担心自己要顺从他,所以才说二百元。”
林未渊声音很小。
光。小琬心里喊。她又想起了那句话: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教室里只剩下林未渊和小琬两个人了。这才仅仅是开课的第二天,林未渊和小
琬就觉得疲惫不堪。林未渊想,正是因为人少,我们才更投入吧?他清楚地意识到,
他和小琬这样做,并不只是为了钱,因为钱真的很少;也不是潜意识中有传授知识
的欲望。他没时间去想这些。
作文本交上来只薄薄一沓。林未渊叹了口气。
小琬正在擦黑板。林未渊坐下来,翻检小琬批改过的学生作文。他看到一篇《
我的弟弟》中有一段这样的文字:
我的弟弟很有趣,他的眼睛特有神,两只耳朵不大不小,要是仔细看,会发现
它有时候会动。他喜欢和大人玩,说话时总带个那什么。
林未渊看到最后一句的“那什么”三个字,被小琬重重地画了个圈。
“为什么?”林未渊说,他叫来小琬,“为什么这儿要画圈?”
小琬皱着眉头,觉得不太好说:“这……大概是指一句脏话。弟弟说话时总爱
带脏字眼,学生不会写那些字,所以用了‘说话时总带个那什么’。”
林未渊摇摇头。“你记不记得有些人,”他开导小琬,“说话时总爱带口头禅,
它类似一种口吃现象,在一句话开头前常会加个‘那什么,那什么’的,就是这篇
作文里弟弟的形象。”
小琬恍然大悟。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记住,”林未渊说,“这才是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他不会理解你画上的圈
;假如理解了就更糟,这会伤害他的自尊心,产生一种荒诞感和耻辱感。”
“是,”小琬认同道。她熟悉教育心理学,“我知道细节对于孩子的重要。”
林未渊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在下边誊写上,并且在“那什么”三个字上,加了
一对引号,用来表示这三个字只是一句纯粹的口头禅。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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