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肖恩的家门窗紧闭,落叶在花园的地上厚厚地铺了几层,遮住了三叶草的姿影。
小径上没有肖恩的足迹,四周静寂得有几分悚人。
夏去秋来,我终于鼓足勇气,想再和肖恩谈谈。
肖恩的邻居,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告诉我肖恩得了胰腺癌,住进了总医
院。
我来到总医院,请护士带一个口信给他,希望能进病房看望他。他拒绝了:
“请不要让我和这个世界再有任何牵挂。”
他真的可以不要一丝牵挂?
两个月后,我意外地接到肖恩母亲玛西娅的电话。她告诉我她从肖恩那里拿到
了我的号码。
“肖恩上个星期六去世了。”她说。
我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我心底留存的肖恩的温热,被死亡的秋风掠走了。
玛西娅问我愿不愿意帮她最后打扫一次肖恩的房子,她身体不好,其他儿女又
都不住在圣凯瑟琳。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天我到肖恩家时,玛西娅正坐在厨房肖恩常坐的位置上喝咖啡。玛西娅身
材笨重,神情哀伤,似乎使整座房子的空气都变得沉闷了。
“我是蕾。”我说。
玛西娅说:“谢谢你来帮我。”
“其实我是帮我自己。”
我慢慢地环顾四周。物是人非。那个曾把我拥入怀抱,那个世界上唯一的认定
了我有性感嘴唇的男人,开始了永无归路的远行……
玛西娅说,她被肖恩指定为遗嘱执行人,要卖掉房产,当然在卖房之前,必须
把房子打扫干净,把所有的垃圾扔掉。
“这里没有什么垃圾呀。”我不无惊讶地说。
“你到他卧室里看看就知道了,”玛西娅叹口气说,站起身,“我头痛极了,
要到沙发上躺一躺。”
肖恩卧室的门竟敞开着。我走进卧室,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书架上、床
头柜上、地毯上、窗台上堆满了《花花公子》、《画廊》、《夜总会》等色情杂志。
肖恩大概把过去二十年出版的色情杂志都收集齐全了。还有一摞摞的色情录像带,
其中的主角无一不是金发碧眼、巨乳丰臀的美女。
肖恩曾沉醉在这个虚妄的情幻世界里,一次次在想象中复制他与莎朗的爱情,
借此满足自己。难道幸福只存在于幻想中吗?病态的痴迷究竟给人多少安慰?
爱可以拯救,也可以毁灭,可在陷入爱情时,世上有几个人能看清拯救与毁灭
的边缘?
真实的男女关系总是沉重复杂的,让他无力面对。除了莎朗,他究竟爱没爱过
一个真实的人?!
我被这个问题激怒了,血似乎都涌到了头上。我在他的卧室里发疯般地寻找,
希望能在众多半裸甚至全裸的金发美女中间,找出自己在他生活中的痕迹,哪怕是
一丝痕迹。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终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诗集,诗集中夹着两
张票根,我看看上面的日期,确定了那是肖恩和我一起坐旋转木马的票根!
我疲惫万分地瘫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票根,热汗淋漓,艰难地喘
息。不知过了多久,我把票根小心地放到钱夹里,然后到厨房里找出一盒大号的黑
塑料垃圾袋,把杂志和录像带分别装了进去。
杂志里发出陈腐气味,刺激得我忍不住跑到洗手间里呕吐。我几乎把心都呕了
出来……
我把垃圾袋一一搬下楼,摆到了房前的马路沿上。我认真数了一下:一共二十
七袋!黑黝黝地、凄哀哀地排列在秋日的萧瑟中……这曾是肖恩整个的情幻世界,
现在被压缩进了垃圾袋,等待工人把它装上卡车,带到远处去销毁。
我最后一次整理了肖恩的花园,无意中竟发现了一枚四叶的三叶草,我把它也
小心地夹到钱夹里。三片叶子分别代表希望、信念、爱情,而最后一片叶子,象征
幸运。
离开肖恩的家后,玛西娅和我一起来到了魏尔兰运河边。过了不久,“米勒号”
慢慢地驶近了。玛西娅和我向“米勒号”轻轻地挥手。船员们鸣了三声笛,随后把
肖恩的自行车放进了湖水里。
“肖恩总是把他的自行车带上船,这样每到一地,他就可以上岸逛一逛,买买
书、看看市景。”玛西娅说。
自行车慢慢地漂向了天苍水茫的远方。
玛西娅叹了口气说:“我这些年也许对肖恩太苛刻了。这一次到他家,我才发
现我对他的了解其实很少。”
我沉默。世间的理解、宽恕,甚至爱,是不是一定都要迟到?
在离开圣凯瑟琳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他自称是肖恩的律
师约翰,约我到一家波多黎各人开的小咖啡馆见面。
到咖啡馆时,约翰已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等我了。
“肖恩留了一份遗嘱,其中有一条和你有关。”约翰告诉我。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颇感意外。
“他要求在卖房的钱中,留出五万加元,替你支付在加拿大读大学的学费,和
读书期间的生活费。”
我惊讶万分地看着他,“这……这……怎么可能?”
“我不会搞错的。”
“但我真的没为他做过什么……”
“你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作为一个真实的人,这就够了。”
“我对他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他给你这笔钱,是有附加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必须先被一家大学录取,我会把学费直接寄给学校,然后你把房东地址给
我,我每年替你交房费……”
我懂了肖恩的良苦用心,他是担心我不去读书。
当我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后,我妈和扬一致要求我把钱取出来寄给他们
做股票。
“这不可能,我取不出来,我只有读书一条路。”我说。放下电话后,我竟轻
轻地笑了。这几乎是我平生第一次向家人说“不”。
我来到了“苏格兰短裙和三叶草餐馆”向吉姆道别。莎朗的短裙被一条蓝绿格
的取代了,她的照片也消失了。吉姆告诉我,那天电视新闻刚一播出莎朗和弗雷德
作案的真相,肖恩就冲进餐馆,凶猛地把莎朗的短裙和照片从墙上揪下来,丢到门
口,然后淋上汽油,用一根火柴点燃了……
他蹲在地上,两眼盯着火苗,随着短裙和照片化为灰烬,他的眼神也慢慢地沉
入了无底的灰暗。
他在孕育了爱情的地方亲手焚烧了爱情……
三年之后,我从多伦多大学取得了心理学硕士学位,在商业区开了一家心理诊
所。我在报纸上登的广告是专门诊治有obsession (痴迷)症的病人。
在心理诊所开张的第三天,我迎来的第一位客户,四十五岁的凯恩。他在档案
上填写的病症是“网络性爱痴迷症”,他因痴迷症失业,健康每况愈下,又被孤独
困扰。
褐色的眼睛,略有些稀疏的头发,黝黑的皮肤,有些谦卑,又有些害羞的神情,
凯恩立刻令我想起了肖恩。
凯恩在我的办公室坐下后,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墙上一片镶在镜框里的三叶草。
“四叶的三叶草?这很少见,是你自己找到的吗?”凯恩问。
我点点头。
“你很幸运。”凯恩的语气中有些羡慕。
那片三叶草像一枚魔匙,打开了重重的记忆之门:肖恩的花园,圣诞夜的壁火,
旋转的古老木马,碧蓝的魏尔兰运河……
也许我也爱过的,不过是以我的方式,我想,如果能用幸运换一份爱情,我不
会吝惜的。我的眼泪竟迸溅而出。
“对不起,我大概说了不该说的话……”凯恩低声道歉。
我这时意识到面前坐着的是自己平生的第一位客户,于是不无尴尬地揩干了泪,
尽力用平缓宁静的语调说:“凯恩,我们开始吧,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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