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晚上滚水村的男人们都在磨刀擦枪。
月亮像一面镜子照得群山有如白昼。风一吹,传来满山铃兰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只夜枭在很远的林子里回应着另一只夜枭的唳叫。叫声在神秘、寒冷的森林上空
掠过,充盈在人们心里。“大杀气哩……”和福村长拭着刀的刃口心里发着寒说。
“必须抢在犹豫和坐以待毙之前开始行动!”虽然他和福常常是优柔寡断,以
拖待变。长期在深山老林慢吞吞地生活,不想太活跃。有时想就是这个村庄不在了,
中国还照样前进,“神七”“神八”照样飞上天。路冲毁了不是我的错,大不了让
娃子多走几里路。可这个不行,人命关天,威胁到我的娃子。娃子也嚷着要到他小
姨那里去读书——这都是老婆教的。儿子听老婆的话。但我一天不看到儿子心里就
难受,这可不行。就算自己的儿子走了,其他的没能投亲靠友的呢?再死了娃子呢?
一个再软蛋的村长也会站出来。
山尖红了。云彩像撒欢的羊群在天上奔跑,像炸开的礼花,红得相当放肆。地
上出现了霜,白白的,出现霜就表明日子往寒处走了。往山上望去,槭树金黄透明,
叶子仿佛越来越薄,像玻璃片片。山林一层黄,一层红,夹着常绿的阔叶和针叶树,
夹着白色的枝干。溪水像碧玉一般从苔石上飒飒流过,赶着秋天的路程。那水面上,
夹着一片片的、从更深的山里流出的红叶。一些红得令人心痛的枫叶,贴在湿漉漉
的石头上,有如玛瑙,触目惊心。老林子上的巴山冷杉,像一些苍老的怪物,像一
些老人,挣扎在高高的风口上。
到了阴风垭子,全是嶙峋的石林,高入云天,少有人进去。一忽儿,峡谷里的
雾气就卷上来了,这里,是饿老婆山的大风口,垭子上,一些瘦小的冷杉,竟结上
了冰!冰包裹着冷杉的一条条枝叶,就像一把把冰刀,冷冽冽的。雾气一上来,人
的意识就乱了。
“这啥都看不到,能打到什么?”马斗全身子缩成一团说。
雾把群山湮没了,连狗也露出惶恐的样子,夹着尾巴,呜呜地低号。
和福村长这时要鼓劲,“斗全,现在办事很难,甭说杀一个大兽。我感谢你在
修路上帮我,帮没帮成是一回事,心尽到了。可你爹生前在世的时候,我和福可是
对得起他的。他那年从崖上摔下来,摔断腿,我是一路把他抬到县医院去的。整整
一天,没吃没喝……”他想挖出心肝来给他说,给他说就是给其他人说。这家伙有
煽动性,把他稳住就稳住了所有人。
“我都记着,村长。我娃子也要上学哩,我一样恨得牙痒痒!我来过山上,你
不晓得。你见过那牲口?你看到有什么?”
“不是找吗?”
“找到了这破枪加咱们大伙的几根钩子几把刀,玩得过它?——假如真像赶早
他们说的?……”
罗赶早这时蹦出一句话:“说了假话死祖宗八代!”
“你滚一边去,我跟村长讲话。”马斗全不屑跟罗赶早说。“村长,为今天拖
枪来我昨晚跟我媳妇打了一恶架你晓得啵?她不让我来,我正是念你对我爹好,记
在心坎坎上哩。我娃子也要上学哩。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修路的事,我再去努力,
总有办法的。你要是不信也就算了,我也没骗村里什么钱财,得到个什么好处,说
这个大话干啥哩……”
“一切都凭天地良心,”和福说,他拿出烟来满铺,“是这样的,大伙明白这
个事理,娃子们是我们村的未来,我们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地干又是为什么呢?还不
是为娃子。牲口把我和福吃了无所谓,死无所谓了,死得着了,一把年纪了。可娃
子们的人生刚开头。皮安媳妇撞树的时候,我看着都哭了。虽说那不是哪一个人造
成的,可我们大人连自己的娃娃都保护不了,连娃子们在这儿都没人身安全,我们
在这里活命有什么意思呢?没意思!都是为人父母的,不能让兽来吃我们的后代,
不能的!万万不能的!今天,谁都别装缩头乌龟了,往前走,冻死被吃了也往前走!
……”
大伙看见和福村长有些激动,言辞打颤,眼里肯定冒泪花子;雾大,看不见。
另几个人赶早、老金头和王臭眼都在红。他们拿着猎叉挠钩。老金头牵一条高腿猎
狗,叫擂炮什么的,气魄很大,骨架也莽,比和福村长的狗壮实。老金头和王臭过
去都是马斗全爹的徒弟,玩过几天枪铳什么的。现在因为年岁原因没出外打工,干
些上山下套子偷猎的鬼事儿,对付野牲口是有经验的。
“村长,我们听你的,你说得对。没有怕死鬼!……”他们说。
冲进阴风垭子峡谷,它的下面就是黑石潭,再下面就是皮安儿子迷路死去的响
水河。但阴风垭子是很难进去的。有人传说看到大兽在这儿出现过。风像冰水一样
往人的皮肉里钻,蹚进去,怪石峥嵘,没被冻住的树长有几寸厚的青苔,往下淌着
水。所有的树都是水淋淋的,地上也是,石头也是。
“你可把香签都点上啊!都装的些啥?”和福问马斗全。心里怔忡不安。
香签是燃的,随时准备啄火的——就是点燃引信。那枪歪歪扭扭,老黑老黑,
柄裂了口。怎么看枪口都太细,膛也不正似的。可在马斗全爹手上,打死过不少恶
兽。但今天看,打麻雀都不行,就像是件老旧的玩具。这让和福放心不下,心里更
虚。
一条双龙道的小峡谷——双龙是马斗全说的,说是他爹取的名字。有一次他爹
在这里杀死过一头睡觉的狗熊;狗熊在苦竹窝里。前面就是成片成片的苦竹,也有
楠竹,风一吹来,似有千军万马。
突然有了更大的响动,而这时老金头的狗擂炮吠叫起来,它的毛被风掀开,像
被人翻动的书页。这狗的毛很长,且是金黄色的,远看像一只獐子。大家同时贴身
岩石,隐住自己,往竹林里看。高大的石头,像踞蹲其间的一尊尊怪兽,时隐时现。
可没有兽,没有真兽。不过是一阵卷地风呼啸而起,两只鸟歪歪斜斜地飞过来,像
是两只大鹳。
马斗全咳嗽了一声,“没有啥的。”他说。等大家松弛下来他又说:“不过这
里得小心,我爹在这里遇见过许多怪事哩,最多的是鬼打墙。”
“是啊是啊,”老金头和王臭都附和,“这里兽不少的,小心些为妙……”
和福知道他们两个在这里下过套子。刚才他就看到了有个生了锈的套子,还夹
着只什么兽的小腿骨。那兽挣断腿跑了。和福就问他们:“这几天你们来过没有?”
“没没,哪个有这大的狗胆!”
“大伙仔细瞅瞅有没有什么痕迹,脚印、粪便什么的。”和福提醒他们。
狗有激情,在人的腿缝里穿来捣去,吼吼着。马斗全说他也是豁出去了,枪里
灌的全是钢筋头、六毛丝,滚珠儿都没有,全是钉骨的,只要有目标,肯定往死里
射。
又点燃了一根香签,表明一个时辰已过了。没见太阳,雾气还没散去,在石峰
间流溢。走上一个高坡,一大片一望无际的狐茅,白晃晃地摇荡在他们面前。茅穗
子全成熟了,这也是秋天的另一种色彩。在这里,这白色的狐茅和铁青色的怪石组
成的景色,还有那暗针叶林子在一旁鬼鬼祟祟站立的景色,仿佛让人有一种不祥之
感。这种感觉出现时,老金头的狗就突然狂吠起来,不肯前行了。和福村长的欢子
前蹿了几步,也被老金头的擂炮狗给吠止住了,仿佛前面有人在逼狗。
“擂炮!”老金头唤吼,可狗不肯前行,同时爪子使劲刨地。
大家不由得聚拢在一起。和福村长虽寒毛倒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他不能
慌。他把马斗全的枪抓着,与马斗全抓在一起,这是提醒马斗全不可轻举妄动。
一股阴风从峡谷深处翻上来,带着怪异的呜呜声。他们把眼睛盯着狐茅深处。
在峡谷底下——皮安儿子失踪的地方,一条河水像一根银链子,不停地翻滚。
马斗全这时在和福村长的摁压下蹲了下来,端着枪,那燃着的香签被和福村长
卡在两指间,离信子只有半寸。
“你看见什么了就咬出来呀!”老金头忽然暴跳如雷,一脚猛踹猎狗的屁股。
狗却不走,死死伏地,嗷嗷叫着,张着无可奈何的牙齿,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这大的风,和福的汗却噌噌地往外流,手心里是一层水。欢子呢?欢子也不走
了,躲在擂炮的后头。
一定有东西!和福村长心里的恐惧渐渐明晰坚定起来。他抓着那香签和香签夹
子,明显感到马斗全端着枪的手抖了起来。这当儿,马斗全一颤抖,香签就碰上了
引信。几个人都没防备,那老铳这时就响了。一股火的洪流向前狂奔而去,爆炸在
茅丛中和石缝间;碰着石头闪出耀眼的火花,声音响亮果断。打没打着东西在其次,
把邪秽和恐惧重重地压下去了。子弹和火药就是猎人的吼气,把堵郁的心一下子就
打通了。
枪声支持了狗。狗先是惊得一跳,后来,两匹狗顺着硝烟腾飞的方向,箭一样
地向前冲去,狂叫着消失在狐茅和乱石中。
“打着了,一定打着了!”老金头那几个人根本不知道马斗全是走火,瞎鸡巴
起哄欢呼。老金头手上挥舞着猎钩和狗绳,只差要跳到天上去。
这时候狂乱的声音招上来一阵大大的雾。雾罩上来了。和福只觉得一阵晕眩,
雾带着水汽压过来,湿黏黏的,像一床梅雨季节厚厚的被子。眼睛就去寻找,看什
么都不清爽。听见自家的狗欢子凄厉一声,跑了出来,回头呜呜叫着想告诉众人什
么。几个人凑过来,一声轰响,他们看到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朝他们滚来,仿佛是被
掷出来的。就听到老金头哀鸣般地大喊:“擂炮啊——”
那是他的狗,狗的四肢没了,滚回来了。
是谁把那巨大的怪兽引到饿老婆山来的?那只能是秋天,不会是我。和福村长
站在镇上的街头,秋天在这里集中着最优美的姿势。挑着浓稠秋蜜的蜂农沿街叫卖,
一群嗡嗡的蜜蜂跟着他。鲜红的五味子,紫色的老鸦枕头果,开了口的“八月炸”、
“猫儿屎”都堆在街头。淌着松脂的翠绿色松果,新鲜的核桃、板栗和老嫩适中的
包谷都呼啸出现在街上;炒板栗、烧包谷、炒松子……满街都是被烟火燎乱的秋的
醇味儿,满街都是秋天成熟后的香味儿,唯一没有秋天的恐惧。
锣鼓喧天的镇政府,又有报喜的上门。火炮、唢呐、鞭炮和大红的喜报,都在
向人们报告着又一条“康庄工程”的利民大道修通了。上得楼去,每一层楼梯两边,
都贴满了全镇修康庄大道的照片,工程队勘探的照片,领导跋山涉水检查工程的照
片,领导规划、下级汇报的照片。但是没有一张滚水村道路冲毁的照片。
“……是什么确实没有看见,可狗的四条腿又是被谁一口吃掉的呢?”“皮安
那娃子又是被谁给杀死的?……”
他反问镇领导,他,焦躁火燎的滚水村村长和福。
“……你是不是想着法儿找镇上要钱呀老和?”镇长乐呵呵地说,“给你说了,
镇里只有政策,没有现金。只有同情,没有办法。”镇长撕扯着因糖尿病溃烂的嘴
唇死皮,难看的脸上呈现出行政干部经常出现的浮肿。
“我想这样的法儿?把人家的娃儿搞死找借口,镇长?”
“没没,不是不是……”
镇长在和福送上的报告上迅速地批着字,希望让下一级单位去处理这事儿,这
就了结了。
到了派出所。又协调镇政府办公室。两个字:调查。不调查清楚不得妄下结论。
夏天山洪留下了残忍的疮痍,山路崎岖,危石断崖。但这无法阻挡秋天美艳,
溪水香浓,森林金贵。乌桕、海棠是一种红,红枫、槭与漆树又是一种红。紫杉成
了橘红,落叶松成了金黄。蔷薇果金钟样伸到路上,好像要把果实喂到你嘴里。独
兰在茂密的蕨丛中送来郁香,白色的花朵像铺上了一层云彩。两只酒红色的角雉像
两团跳动的火焰钻进了草丛深处。但恶魔却藏身其间,正不动声色地潜伏着,将我
们美好但平淡的生活打翻在地,将秋天的美丽掐死。
警察老周和镇里的宣传委员小楚一同前来。老周是军人出身,他带着一把小巧
的五四式手枪。这很好,和福的心有了些安慰。
从黑松榨的垭口往北望去,越过层层的烟霭,看到峡谷对面的山坡,可说是一
种欣赏。那山坡上如织锦的田畴,现出成熟的庄稼,色彩斑斓,白色的房舍点缀其
间,炊烟袅袅。那就是滚水村。滚水如一条白练滚过石坝,那景象,就是世外桃源。
道路虽被损毁,但村庄的美丽毫厘不减,依然如故。
有狗叫,一阵劈头迎来的痛哭让和福村长猝不及防,肝肠寸断。这已经是傍晚
了,在那棵天师栗树下,一头圆滚滚的大肥牛已经给下了四肢,发出哀哀的哞叫,
脑壳不停地摆来摆去,一条尾巴像一根旗杆拼命地拍打着地上的灰土,整个身子往
外渗着血。围观的人就是等着和福村长的;一个个面色焦急,吵吵嚷嚷,看着牛痛
苦地挣扎,干着急。牛是根宝的牛,一头牯牛。根宝从人群中钻出来一下子发现了
和福村长。他提着刀,敞着怀,怒气冲冲,奔过来就像是要来杀和福的,也像是来
问狠的。这人正是宣称看见过那巨兽在水上不沉的,说那兽一身鼻涕臭不可闻的。
大家都以为他是撮白撩谎,这下可好了。和福一个偏身,风一样就抓住了根宝的手,
下了他的刀,说:“还不给它放血算了!”
很好,他这样说,就掌控了局面。他把刀随手给了人缝里的王臭,王臭是杀猪
的,宰牲口野兽是一把好手。并且将根宝用身子拦住了。
“畜生也不能这么折磨啊!”他说。他引导着场面说话。
“不要杀我的牛!”根宝喊,去夺刀。
“那还叫牛?你卖几个肉钱免得让它受罪。”村长让王臭快动手,给王臭腾出
了空间和时间。
王臭的刀犹豫着下不去。因为那牛委实太难受,挣扎着,身坯又大,根宝又在
痛苦和愤怒中。和福这个时候是不会手软的。这时候的和福才是真和福。他又夺过
刀,飞快飞快,一刀就捅进了牛的脖子。嗬,准了,从没捅过牛的,一刀就准了,
一剑封喉——“噗!”牛立马就软了,魂飞了,安静了。脖子里没了多少血,血已
经流尽了。没了声息就行了。这天色已看不到什么,他的表演大家没见着。只是他
自己的手缩回来时,刀抽出来时,感到烫了一下,麻了一下。他为自己的干净利落
高兴。再从荷包里掏出钱来,寻出五十元的,塞到根宝手上,说:“我要十斤,”
又说,“派出所来民警了,带枪来给咱们灭兽的!大家能不能给周警官和镇里的楚
干部一口水喝?啊?!”他故意大喊。
接了钱的根宝怔在那儿。他的思维还跟不上,牛就变成村长锅里的肉了。他其
实不知道怎么处理。村长给钱买肉,又有几个人跟上,这个说要两斤,那个说要一
斤,围上了根宝。根宝成了卖牛肉的根宝。
给民警和镇干部找水喝的人就去拍王天飞家的铁门。听到的是那狗火车的狂吠。
和福村长就说:“算了,回去喝去。王臭,给我把秤称足啊!”心里却说:想要村
里和我认这个账,没门儿,根宝,你就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吧……
他带着周警官和小楚走了。他不忍看那个场面。周警官明显地想多了解一些情
况,他不让他了解,不让他问。他感觉到这样对自己有利。让黑暗的、沉沉的悬念
像石头一样压在他们心头吧。这牛死得真是时候,这事儿出得恰到好处。你们都见
了,全是真实不虚的,比我说的还要严重,事情就会解决的。唉,这骡拷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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