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沉沉的灯火,高寂的星空和随着秋风一起吟唱的夜晚。群峰如齿,森林如魅。
一言不发的和福带着一言不发的周警官两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地到了自己家里。打
水,洗脸,烤鞋,倒茶。除此而外,没有其他语言。“洗一把。”“脱了鞋烤烤。”
“喝茶。”……
火在火塘里毕毕剥剥燃烧。和福村长手上带着牛血,牛血黏黏的。他们——那
两个人看到他手上的牛血,看着他为他们忙着。儿子,拿着一本书的儿子,做饭的
老婆。他说:“等下王臭送牛肉来。根宝的牛,是他的牛。”
那两个人烤着火,将双手反绞着套在膝上。狗呆坐在一旁,舔着舌头。
“爸爸,我要上学!”
这娃子,这娃子叫了起来。
“上学?”
“上学?”两个客人也问。
“他们没学上了,娃子们,村里的娃子们。”
这时候,他竟然看见他小姨子出现在门口,估计是刚才串门去了。也是今天才
来的。和福村长一下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姨子是来接喜子去她那儿上学的。她
在另外一个靠近公路的镇上教书。
没有招呼,他呵斥起来。他伸出手指着他的小姨子,凌厉地说:“你来干什么?
啊?你给我走,你给我赶紧走!你出去!”
他的面相姣好、穿着大红毛衣、胸脯鼓鼓的、脸上风光洋溢的小姨子,进门劈
头就让姐夫一顿恶语,让她摸头不是脑,木愣愣的,站在那里,雷打痴一样,抓灰
不是,抓火不是。从来平和的和颜悦色的姐夫绝对是一个像犯了作风错误的男人,
对自己的二婚——找一个小自己一大截的老婆怀有愧疚心理,对老婆的家人绝对是
毕恭毕敬,唯命是从,比对自己的父母还贴心贴意,对这个漂亮的小姨子更是恨不
得连内衣也要给她买的劲头,好得有点下作。
“我、我……姐夫你、你是……”
“我是一村之长,我不能让自己的娃子临阵逃脱,要死死在一起,要活活在一
起!我家的娃子离开了,其他的娃子呢?其他的娃子莫非就不是爹妈生的,就该喂
牲口?!啊?”
他的情绪狂乱了,面目狰狞。两位客人完全愣了,也傻了。他们大约听出了个
眉目,可又没有什么眉目,懵在那里,望着激动异常的愤怒的村长,望着那个好看
的小女子,小学老师,气鼓鼓的精神崩溃的丰满的女人,看她的泪花花在眼眶里打
转儿,看她的香泪扑籁籁往下掉。“哇——”哭出来啦!跑啦!村长老婆小学老师
的姐姐闻声出来,去房里询问安慰。又走出来小着声(怕得罪了客人)问丈夫:
“咋个啦?我妹妹有什么错唦?你怪人不知理喔,你发哪样的脾气!……”
“都是骡拷的!”村长骂。看着屋外头。可心里想,小姨子,你咋就不在村头
杀牛的现场出现呢?你在那儿,我对着全村人轰炸你,那有多好!我会拿着刀把你
逼出村子,我一刀捅了那无腿牛,一刀逼你离开,那效果会多好。
“算了,算了。”两个客人站起来解劝,拦住和福,要他坐下,给他烟,点上
火。和福本来是表演的,但一发火,火就真的来了,就是真的了,浑身乱颤,心里
烈火滚滚,一腔气还真没处发。他点上烟,说,这事你们不知,你们也知道当个村
长的难处。咱又不比别人多个鸡儿,搞成这个样子,你们为我着想一下……
两个客人就说总会解决的,我们不是来了么,镇里是很重视的。
深黑的夜。他们吃牛肉,喝酒。两位客人坚持说不喝酒,但和福村长坚持给他
们斟酒。三个男人闷闷地、无滋无味地喝了几杯。可那牛肉有点意思,越吃越有意
思,山里的味道。只是不说,不表现出来,像吃青菜,吃庙里的水煮豆腐。谁不知
道村长老婆双姣的手艺,来客多,做出来了。吃到后来,控制不住了,还是表现出
来了,兴奋了,一杯杯盖,往口里盖。说,吃,吃。好,吃,吃,不客气,不客气。
山上的兽吼了整整一晚。
也可以说是因为雨吧,秋雨,加上轰轰的雷声,秋雷。雨在潮湿深黑的山上飞
翔,树木发出垂死挣扎的啸叫,石头在哭泣。整个村子的心脏仿佛已经不再跳动了。
两个来客周警官带头,将衣裳脱得精光,没有说出怕什么,可和福知道那是因为怕
山里的虱子。小楚也这样了,不过留了条裤衩。周警官在昏暗的电灯下赤身裸体,
露出中年人松弛的身子和两颗软弱无力的大睾丸。接着山上开始吼叫,躲在被窝里,
山上的吼叫像是在梦中。雷声沉闷,没有电光,仿佛在嘟哝着一句永远也没想明白
的话语。这是悲凉的秋天,在雨中,周警官醉得几分舒服地想。和福村长将吊壶里
加满了水,洗了脸和脚。他听见了山上的兽吼。在山里生活了几十年,他分得清是
山吼还是兽吼。无名的兽吼在饿老婆山的最高处,一忽儿又像下到了峡谷,又像是
进了森林,又像是在滚水坝上面,飘摇不定。北风呼啸,岩石在滚动,雨声和混合
的林涛兽吼令人心胆欲裂。
这一夜,全村的人都失眠了。这一夜。小楚打开没有信号的手机,录下了一段
这山里夜晚的鬼哭狼号声;他在冰凉的被窝里不敢靠近那个赤身裸体的警察,直挺
挺地发抖。
“哈,兽终于来了,帮了我的忙。这是真的,他们可以作证了。”和福村长自
言自语地说。他在黑暗中抽着自制的兰花烟。这兽来啦,它吃根宝的牛腿吃出味儿
来了,它会不会到村里来吃所有人畜的腿?
门死死地关着,连羊也赶进牛栏了,牛栏很结实,用大铁锁锁住了。狗有点迟
钝,保持沉默。风雨在窗子上抓挠,房子有些晃动。
如果人们整天睡在床上,生活不再在早晨重新开始,牛羊不再叫唤,人们也不
再去屋外抱柴,鸡不再觅食,猪栏里的粪不再运上山去,包谷和红薯就让它烂在地
里,茶叶让它老了,娃子们不再读书,一只兽又有什么关系呢?
早晨的雨甚至更猛,雷声更大,天上的声音在跳跃着翻腾,好像在与什么东西
搏杀。雨幕布置下了恐慌不安的氛围,人们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在雨雾深处。
两个来客睁着红红的眼睛,都是一宿未睡。老婆和小姨子要来强行夺走喜子,
于是村长与两个女人展开了搏斗。喜子在中间,拉扯得哇哇啦啦尖叫:“我不走了,
我不走了!……”两个来客又只好劝架,他们不知道为何这么倒霉,总是劝架。周
警官以最后裁判的口气说:“这样好不好?喜子他小姨明日跟我们一起走,这路因
为雨,更难走了。这里的事我们保证向镇里汇报的。现在你们说山上有动静,更不
可造次,大家都待在家里,以免出事,等有了结论再说……”
“——来,”他把和福村长拉到一边,“你们说,山上的东西叫你们没听见过?
我昨晚听了,那若是兽,该要几百只。几百只,我一支枪有卵用,我建议要省里派
大部队来围剿。”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周警官?”和福村长看着他。
“呵呵,没、没意思,说个笑话。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这样,你把那几个人
找来,雨大,今天不宜进山,我先把情况问问再说……”
“老金头的狗是我亲眼所见!”他吼起来,和福村长吼起来,“昨天算我没见
着,根宝的牛是咋回事,可老金头的狗我是看见它没了腿从林子里滚出来的!”
“腿呢?咋就只吃腿?这是啥口味呢?那兽前世是个啥级别的官啊?”
和福村长无言以对。他走在村里,雨把路都浸出了墒情。这是一个美丽正常的
地方,春种什么,秋收什么,清清楚楚。山里头有什么,河里头有什么,一清二白。
可现在有了这个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他还成为了被怀疑的对象。他们真会这
么想吗?会认为我为了修好一条路,多批几个钱,把皮安的儿子杀了?把村民的牛
腿剁了?我和福变态,成了恶魔?为了完成“康庄工程”拼政绩不择手段谋财害命
制造惊天惨案?
披着蓑衣的他像一只被雨打蔫的大鸟,蹒跚在路上。
几个人被叫来了。
罗赶早的身上已经没了鱼腥草味,他在家里搓草绳,手糙得像锉子,进门就申
辩:“我没撒谎!”
根宝说:“我还以为是村里给我赔牛哩,问我的道理啊?莫非我吃了牛腿?…
…老没道理的。我说过它像台拖拉机不沉,我要是不说出来,不晓得还有多少牛让
兽吃掉……”
皮安老婆就骂开了:“根宝你个翻泡的,栽岩的,你咒得好啊,我的儿呀!没
你在村里下咒就没这个事哩!”
“嫂子你别骂我,我是给大家提个醒,哪是咒啊。”根宝一脸委屈,对周警官
说:“山上的野牲口吃了咱的牛,政府就不赔吗?一头牛一两千块,咱犁地打场全
靠它哩,还是头牯子……”
“老金头的狗也是公狗吗?”周警官这么问。
在一旁的老金头赶紧回答:“是哩是哩。”
“这兽还只吃公的人和畜呀,嘿嘿。”周警官看看和福村长说。
是啊,大家都在想,是公的咧。男娃子咧。
“你想想,”周警官指着皮安的老婆,“你在村里有没有跟哪个结仇?”
皮安老婆眼睛骨碌骨碌转了两圈,“我可没哩,哪个有这大的仇害死我娃子呀?”
“那你是和谐社会的典型啰,”周警官讽刺道,“你跟人连嘴都没叮吵过?”
皮安老婆眼睛又骨碌骨碌转了两圈,“我跟栗大珍吵过。她家猪吃我家田里红
薯……”
“栗大珍那次还甩过她嘴巴哩。”老金头插嘴说。
“你这翻泡的!”皮安老婆骂老金头揭她的短。
“看看,看看,又口带渣滓!”老金头变了脸。
“你说栗大珍为啥甩你嘴巴?”周警官问。
“还不是骂人家翻泡的栽岩的。”老金头说。
“村长,麻烦你再把栗大珍叫来。”周警官指挥。
又问根宝:“你的牛咧?你与人结孽没?”
“结孽哪个有这大的能耐,扯起我那头牯子剁四个蹄子啊?”
等和福村长叫来了栗大珍,另一个村民焦巴子已端坐在他家屋里。焦巴子又是
谁喊来的呢?和福不高兴,他快爆发了。这不是在搞阶级斗争嘛,弄得人人自危。
这样搞是什么意思呢?明明是个兽,却找人的歪。
“你说说你十月二十七号下午四点到七点你在哪里?可否有人作证?”周警官
问栗大珍。
“那哪个记得,咱又没个手表没个钟,哪个记时间呀!”栗大珍快哭起来,脚
跺着地,呼冤枉,双手贴着衣摆,全身在打战,终于手找到方向指着皮安老婆说,
“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你、你娃子的死与我何干?……”
和福老婆双姣拍抚着栗大珍的肩膀,给她端上茶要她喝一口。
周警官有些不服,犟着脑壳,知道和福村长对此有异议,气氛不是很好,小楚
摊开纸笔百无聊赖,审问没有进展,屁都没问出一个,会让人笑话。
“根宝的牛是咋回事?”问焦巴子哪。
焦巴子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副冤大头模样,瘦啦巴叽的身子故意摇摇晃晃,像
患了重病似的,用旷世悲情的腔调说:“我有这大的劲下他牯牛的胯子?怎么不说
我扯了他几根牛毛咧,那还靠得了谱,真是哩!……”
根宝跟焦巴子的岳母有过皮肉交情。根宝是个单身汉,焦巴子的岳母大他一大
截。焦巴子岳母常敞着怀,不避他人,也是死了男人的,年岁不小了。有人看见焦
巴子岳母跟根宝鬼搞时,说屁股底下冷,根宝就在寒冬腊月光着屁股回他家去抱垫
絮;他们家住隔壁。这都是人传的。焦巴子夫妇觉得自己的娘有些亏,没占到根宝
什么便宜,捉过根宝家三只鸡子吃。根宝也小气,还在焦巴子家菜园下挖出了鸡毛,
端给人看。为这事两家吵过架,根宝与焦巴子也打过一架。可过了就过了,以后也
没什么。这样的事不叫事,村里打皮闹绊的很多,风气如此。有顺口溜说:山高天
气寒,没有么事玩,白天喝烧酒,晚上打皮绊。根宝怀疑焦巴子砍他的牛腿吗?不
怀疑。是和福村长出门去叫栗大珍时,罗赶早浑说的。罗赶早也不会这么想,是周
警官诱导说出的。罗赶早想破脑壳,往死里想,就焦巴子。焦巴子这时显然情绪有
些激动,说去厨房喝口茶,却是去拿刀的,要抹脖子。村长和福感到焦巴子有点异
常,见厨房里有铁器的大响声,就进去了。焦巴子本来是故意弄出响动的,看村长
来了,拿起刀就往颈上搁,口中还怪叫。和福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周警官也过
来了,夺过菜刀。
气吼吼地把焦巴子按在椅子上,大伙就劝他,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又没哪
个非要你招。焦巴子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喘气。和福就要讲话了,对周警官说:
“咱村里绝对是治安先进,这个我不是吹的,人跟人之间不像别处,没有杀死的冤
仇。咱这山里人,要求甚少,容易满足,没有外头那些烂肠子烂心肝的……”
周警官已在尴尬处,有人自杀,差点出人命,你和福村长却跳出来,正好将气
顺过来,将话头刺过去,解救自己:“那你们村干群关系就一点儿都不紧张啰,就
是咱饿老婆山的世外桃源啰。行,算我错了,你带我去抓那个比屋子还大的兽去!”
周警官拍了拍手枪套子就要往外走。不走不行了。栗大珍在那儿哭哭啼啼,见
焦巴子要自刎,更来了劲儿,也想上吊。天上又下起雨刮起风来,落叶滚得满地都
是,飞到屋里,烧火塘的柴主人也没用好柴,烧不旺,还闹一屋烟子,呛得人直流
泪。这屋子待不下去啦。
这一次他们是直奔黑水潭而去的。根宝带路,买了不少黄表纸,还弄了些朱砂
——这都是压邪让妖怪显形的。
往黑水潭的路相当难走,里面遍布烂棕树,几乎没路。沿途全是一些极少见到
的古老树种,如天师栗、山白树、青冈栎、珙桐、野生腊梅。那天师栗在这里也是
疯狂燃烧,果实累累。但棕树占领了此地,烂过后的棕树歪歪倒倒岔七岔八的枝干
形成密不透风的栅栏,到处鼓荡着腐败的毒气。巨大的虾脊兰和独蒜兰绿得像塑料,
在黑黢黢的森林里亮闪闪的,雨水把它们洗得像灯盏。
只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抬头一看,从树缝间看到一排白冽冽的瀑布大水,
从山崖上倾泻下来,冲进深深的沟谷,激起滔滔白雾。那正是黑水潭。一股从地窟
中冒出的凉意一下子把人的衣服扒光了,丢进冬天。激浪呼啸,有如冤魂众号。正
当王臭和老金头往潭里丢黄表纸和朱砂时,就听见潭中传来咚咚咚的击水声。大伙
儿怵悸着停了手,忙抽出随身携带的猎具家伙,周警官也拔出了手枪,几条狗也狂
吠乱叫。
和福村长仔细瞧,崖上好像有人影晃动,就给他们说有人。大伙跟着和福往上
爬,边爬边喊:“喂,你们在搞么事?”
是三个水淋淋的人,三个采药的人,三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腰上绑着绳子和采
药的蛇皮袋子,三个都胸前抱着大石头,在往崖下砸。
这很奇怪。顺着石头下落的方向,大伙就看到了,崖下有一个人,一个俯在石
头上的人,好像已经死了,穿着灰夹克,伏在一块半崖的石头上。这三个人砸的正
是那个人。但石头往里凹进去了,还有树挡着,砸不到那人。三个水鬼似的人见有
人来了,还穿着警服,就嗷嗷大哭说出了一件奇事——他们是进山来采金钗的,金
钗是名贵中药。那个死去的人胆子最大,最先看到半崖上有一盘金钗,一直延伸到
一棵香果树上。那香果树也是金黄的叶子,金钗也是金黄的一窝。这人就自告奋勇
地让同伴放绳下去采。荡到一半,忽然崖坎下一阵躁动,崖上的人还没看清什么,
就见那个同伴大叫一声,摔在下面一块石头上没了声息。事情来得很突然,当时雾
蒙蒙的,雨下得忒大,几个同伴不敢下去,也下不去。这几个人下不敢下,走不敢
走,喊了半天,没个动静,估计那个人已死了,就商议反正人是拉不上来了,干脆
把他的尸体打入潭中,就算是水葬了。可砸了许多石头,就是砸不中。
周警官一听这事,就有怀疑,立马把这三人的手用他们攀岩的绳子串在了一起,
要把他们押回镇里审讯。这一定是一桩谋财害命案,肯定是因为他们采到了好金钗
分赃不匀,内讧所致。
但事情总是有些蹊跷的,和福村长不这么认为。一定是他们遇到了什么东西,
一定是有原因的。看这三个采药人不像说谎。就问他们:“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三个人被周警官反绑着手,冻得像三个乌龟,哪还说得出话来,一个个发着
抖,呜呜地像鸟鸣。
什么都没看着?半崖里一声惨叫,那就是遇到什么了,死了。一问,是最小的
一个,才十六七岁。大家只能看着他躺在那里,永远地躺在那里。令人发酸的雨雾
浮在山岩间,狗狠狠地咬着那三个可怜的人。朝潭中投进了全部黄表纸和朱砂,没
一点反应,水还是水,水声还是水声,没有任何妖魔鬼怪现形,没有传说中的潭中
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巨手来抓他们,也没有什么拖拉机一样大的不沉怪兽。只有一个
搁在半崖中的死人。又死了一个,这是真的,连周警官都看到了。天气阴沉,好像
还有一场大雨,或者有一百场大雨。秋天没了形象,颓废得像一个吸毒分子。老鸦
哇哇地叫着,叫声像鞭子一样驱赶着人们尽快离开这个凶险混账的地方。
然而和福和他治下的人,他的乡亲们是不可能离去的,他们依然在这里,在饿
老婆山里,在恐怖中。关于那个采药人的死有了不同的版本。但从镇里传来的消息
几乎没有,那三个押走的采药汉一去不返。死去的那个娃子有说是遇上了像雾一样
的巨兽,那巨兽会吐雾,不是根宝说的那个拖拉机兽;还有一种说法是采药人遇上
了手臂如锯齿的兽,锯断了他的绳索后摔下去的。有人看见那锯齿形的手臂有一丈
多长。而且,大家发现又是一个男的,且是娃子。娃子,娃子……
村里有了更多的谣言,说这巨兽还要吃十个娃子才走掉,离开饿老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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