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一天,子弹上膛,和福村长挑选了最强壮的几个人,跟着来三坡。狗也是挑
选过的三条狗。大砍刀拿在手上,还有土火。来三坡教大家怎么配合他。他有望远
镜,说能看上三公里以外的东西,毛发都能看得清楚。这个玩意儿也是个好帮手。
他还炫耀了一把自己的枪,是给大家壮胆。打个五连发,从天师栗上打下了两只黑
鸟,还打坏了王天飞家一块瓦,让王刚这小子跑出来鸡巴卵子骂了一通,来三坡说
不跟傻×计较。他说他去蒙古打过狼,还去西伯利亚打过熊什么的,说蒙古那地方
狼忒多,他一天就打死二十多只。他自称他是神枪手,见过蒙古的总统。
第一天打死了两只黑鸟,还打死了两只兔子,一锅炖了。来三坡认为有收获,
至少把地形熟悉了。
第二天他制定了潜伏的计划。伪装起来,在罗赶早从巨兽口里拔出儿子的地方,
埋伏在草丛中。一整天,几个人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各种机关和枪口都准备好
了,但平安无事,啥都没瞧见。
罗赶早没去。晚上回来,罗赶早孩子的哀号在村子里依然嘹亮回荡。还有他那
条狗。狗也像人哀叫。罗赶早烦了,一刀将狗捅了。他提着两只血淋淋的狗胯来到
村长家里。那狗胯已经烂了,惨不忍睹,见了就恶心。和福恼了,“你跟你的节儿
根一起卖去!”又说,“你总不能把你娃儿一刀捅了吧?”
“那我请教村长,我该咋办?我家的娃儿?你们不去看看吗?”
和福与来三坡就去了。来三坡见多识广,也没看出个门道来。腿是好的,就是
黑了。他爷爷给抹的药膏起了作用,总算没烂,皮枯枯的,疼,焦辣火疼,怎么也
止不住。这就奇了怪了,莫非在兽嘴里一趟就这个样子?这是张什么嘴,这么大的
毒?医生看过,说弄得不好要截肢。号的那个声音,跟杀驴没两样。
“打到那个兽就好了,就用内脏敷,毒就拔出来了。”来三坡说。
哪天打到呢?
又过了两天。
下起了雨来。村头天师栗那一蓬天火黯淡了。这天正是重阳。重阳雨,日子就
往寒处走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一阵北风一阵凉。北风吹落的叶子在烂泥中像宰狗
的血。重阳没几日,雪线之上的饿老婆山就要落雪了,就会成为白头翁。几个人披
着雨布走到滚水坝,狗就乱吠,狗爪子刨地。马斗全就喊:“看——”大伙顺着他
手指的地方,是雨雾朦胧的坝顶,水声轰响,马斗全又喊:“看到有个娃子没?”
娃子?不细看不要紧,一看还真看到水里面似有个娃子,正顺着水瀑往坝上爬,
连光着身子也看得分明!
不对呀!有人说有,有人说不是。那水帘扑下水坝打得急,有人说是水中一块
石头,时隐时现;有人坚持说是个娃子。和福是啥都没看到,眼老花了,起翳子,
就干脆一铳,往他们说的地方打去。一枪把眼睛打亮了,雨雾打散了。再看,什么
娃子、石头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条白水帘。大伙儿上了坝顶,心里还是有点虚,
一个人滑了一跤,差点掉下坝去。
这一天把大家弄得有点紧张和疲惫。为有没有娃子争了一路。晚上大家就敲村
长和福的酒,要他给大伙压惊。和福没法,杀了一只鸡,不够,煮了一锅腊肉洋芋。
喝到七八分醉的时候,来三坡就从颈子里抠出一块玉来,是个观音,用红线拴着。
他说的“男戴观音女戴佛”,这个大家都懂。但他的这块玉,白得耀眼。他说是块
和田玉,这块玉不小,有狗卵大。大伙问多少钱,他要人猜。有猜一百的,有猜一
千的。他说出个数来吓了大家一跳,说值两三万。还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马斗全说
又是别人送你的吧。来三坡就笑着说当然,吃的喝的全是人送的,我哪买得起。他
说打猎的夜路走得多,肯定会碰到些精怪事儿,科学不能解释。打猎在山里钻,一
定要戴一两件灵物,玉最好,加上是观音,绝对避邪。他说行猎就是血光之路,秽
邪之气缠着你,不用灵物压压你就吃亏。我过去不信还是戴了。有个同伴始终不信
的,我们有天晚上去打野猪,打到野猪了,看见野猪在跑,却是半截身子。他去追,
一头撞在树上,两个树丫子,刚好戳到他的眼睛,一双眼睛戳瞎了。这是我亲眼见
的。
马斗全说打猎的命硬,二十年前他爹一个徒弟就是黑松榨的,去打麝,那麝没
跑,就在他身边,开枪怎么都不晌。这人就用枪托去砸,哪知枪却响了,子弹从裆
里进去的,从脑壳里出来。马斗全这么说,来三坡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贼亮贼亮
的,说是颗蒙古狼牙,避邪非常好。外国的,镇咱国内的山上的恶东西很厉害。和
福说蒙古过去不跟咱一个国家吗?来三坡就说这也是千里大草原上的,比咱山里的
东西霸道。他还说枪也是避邪的,不过你们那土火不行,歪了,又是本地的铁啊树
啊,根本镇不住。他擦拭他的枪,拿出一套专用的清刷工具——放在一个皮套子中,
好家伙,这下让大伙开了眼界,一堆刷子,精细得不得了,光羊毛刷子就八个,铜
丝刷十个。这人见大家惊讶、艳羡,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拿出引诱哨来,
有野猪的,有野鸭的,有秃鹰的,有鹿的……他说:“要打野猪,我这一吹,猪就
来了。”他吹那哨,果真像,像神了。咕噜咕噜的。他说:“我这次听和村长的安
排,不打野猪,只打那巨兽,为你们除害的。”他又说:“你们不要怕,如今有些
怪事儿本属正常。这些年,天灾人祸连连,出外打工做事的也多,失踪的也多,出
事的也多,魂儿都回不去了,冤魂野鬼的到处窜荡,你碰上个把不稀奇……”
没见到兽影,但那兽要吃到第十个娃子才肯走的传闻越传越凶。
来三坡说是不是他的枪太镇场子了把那兽吓跑了?吓得不敢出来了。那就把枪
藏着,他把枪藏在和福家的包谷桶里,与和福他们一起去山上下套子,把绳套全换
成了钢丝套,增加到五十个,遍布白麂沟、蛇行垭、阴风垭和黑水潭一带,可谓布
下了天罗地网。上山清套的这一天,套子什么都没套到,吊在树上的弓形套,有十
好几个,倒一个都不见了。但也不排除有人先他们把套着的东西捡走了,把好套子
偷走了。
来三坡手痒,打了几只雀鸟,和福的老婆动手拔毛,炖炒。来三坡这个老兄喝
酒就脸红,一副不能喝的样子,可端上杯,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常常自罚三杯,
无缘无故,说,我自罚三杯,一壶酒就被他罚没了。和福的老婆为下酒菜每天头疼,
晚上就暗暗掐和福腿上的汗毛,让和福不敢喊。
姓来的去马斗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马斗全就给和福说,那五万块钱包在他身
上了。年底前财政有一次结余资金再分配,机会蛮大。“不过总得给我这个中间人
两包烟吃唦. ”
“这个少不了你的。那究竟要给老来多少?”
“说好了百分之三十,人家也不容易。”
“可我这里好吃好喝伺候,酒啊肉啊的就不要钱的?”
“大头还是在你这里,你怎么想的村长!人家是来打兽的,你不给吃?还要开
工资哩!何况在这儿能吃个什么,生绿霉的腊肉,包谷酒,那叫吃?人家是吃什么
的你晓得?人家什么没吃过,请他吃他还要看人哩,财政局长的小舅子,不是我,
你请得动!”这么说后就从和福村长兜里搜去了二十块钱,说是帮老来买烟去。
八字没一撇咧,就算是腊肉,也吃光了,三光,肉光酒光米光。锅光壶光杯光。
这该如何是好?还得供他的烟,烟酒不分家,我和福心慌着啊!可这请来的打兽英
雄也算是称职的,常常一个人敢背着猎包进山,回来空手。和福真希望他跳着回村,
手举洋枪说打死了打死了!那就好了。和福还恶毒地希望这人就此不回来,到了晚
上,这人失踪了。大不了五万块钱不要了。哪有五万,你切一块他切一块。可是夕
阳西下,这人总是能够回来。得准备辣汤辣水的火锅,还要陪客,马斗全之流。
“山里的秋天真舒服。”他说。
“包谷酒真好喝。”他说。
他擦着枪。他脱下鞋袜泡脚。他打着酒嗝。他这么说。
说不烂不烂的,罗赶早娃子的脚却烂出了骨头。这真是千年难见的恶兽。那娃
子的叫声顽固缠绵,在村里穿越。风越来越凄厉,掺和着那娃子的喊叫声。到了晚
上,天师栗发出高亢的怒吼申诉着什么。一些来不及躲藏的虫虺,在角落里,和这
个村庄一起哀鸣。
家里快没吃的了,这个给马斗全婉转说了。和福村长心里焦急如刀割。“我要
读书,爸。”儿子说,在梦中还拿着书本。老婆说着梦语:“快快走吧!快快走!
……”说什么呢?说那不见面的兽,还是说请来的打兽者——赖在他家吃喝的来三
坡?“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突然想起这句话。可现在有什么办法送?……
要了结了。饿老婆山啊,你这名字可真孬。你饿得要吃自家的娃子,你引来这
样的怪兽,让我们不得安宁,你与我们玩儿着残忍的游戏。
天黑黑的,在村头那棵天师栗树下,和福村长靠着树干给来三坡和马斗全递上
烟。三人对上火,三个红点你明我灭,在三张紧闭的嘴上。王天飞家的火车疯狂吠
叫着,发出一种被高墙挤压的嗡嗡声,仿佛在一个遥远的密室里受虐。没有月亮,
天空寒冷而苍茫,植物腐烂的气味在加重,远处的山影像一排打手,阴险地候立在
那儿。
他说要了结了,和福村长。他有点狠心撵人的意思,这个面前的两个人都感觉
到了。可来三坡有些迟钝,天真地追问:“那你说咋了结村长?兽不出来,唤全村
的狗?借上王老板家的狼狗?一起去咬,咬出来?”
没有回答。
“不过你们必须忍耐。一只老虎守一只山羊,可以空着肚子守上七天七夜,你
们也必须忍耐。”
“够了,忍耐够了!”和福村长说。他把烟头狠狠地踩熄。
“让来哥走吗?来哥一走,那兽又出来伤人呢?我们又没那么好的枪,”马斗
全说,“来哥在村里就镇邪,兽不出来就是证明。他一颗狼牙就够镇住了,啪——”
突然空中一声惊响。是马斗全发出的,他在抽牛鞭。他带着的这鞭子是找人弄的,
没狼牙也没玉,就听说牛鞭用过三年能镇邪,于是就搞了这鞭子插在身上,是个土
灵物。他这下一鞭,太清脆,把和福和来三坡都吓了一跳。
“兽不出来也许有别的原因……我倒有个主意想了多天……”
“说说看。”和福说。
“这兽有特点,我分析,什么公牛公狗男娃子,只沾公的,特别是男娃子他最
爱……”
“你是说……用男娃子把它逗引出来?”和福村长顿感身上一阵寒意。
“正是。”
“道理在这里。”马斗全兴奋地说。
“用公羊公猪咧?非得要用男娃儿?”
“我想速战速决,用男娃儿绝对行,我有预感咧……大伙小声点儿,这兽鬼,
咱们一定要保密。”
“娃儿快?”
“娃儿一定快!”
“谁家的男娃儿?谁家肯?……”
“那就听来哥的。试试嘛。”马斗全说。他这么说当然坚决,他反正没男娃儿,
他三个姑娘,且都到城里打工去了或出嫁了。
“我和福可做不了这个主,天底下没这么黑心的村长,也没有这么黑心的爹。”
他说。声音偏大,压抑不住。心里和血喊,在这夜里喊。在这个伤心的秋天喊。
“不是让娃儿去死的,不是让他上山就送命,咱们的枪在后头。只是引,是个
诱子。没听说猎人打野物把诱子舍了的,嘿嘿,那不是个烂货猎手!”
“你这么多引诱哨,就不可以学娃子?”
“没有娃子哨,娃子用什么声音呀?嘿嘿!再说这兽鬼精,你用哨有什么用?
我打了二十年猎,全世界跑遍了,这还是头一次遇上难题咧……”
难道我就用我家娃子喜子去逗引那兽?我自己的不上阵让别家的娃儿上阵这是
没有道理的。别人也不会干。你一个村长,你刚好有一个男娃儿……这事就算了吧。
让他来三坡在这儿吃下去,他想吃多久吃多久,我那路总不比我家娃儿喜子重要。
明日用酸菜炖白菜给他吃,他吃腻了就会走的。把自己的娃子看好,要备几副棺材
那也是村里该遭的难,谁家点子低谁倒霉,又不是我引来的兽……
和福村长焦头烂额地在村里乱窜。他一抬头,看到了还在顽强燃烧的天师栗大
树下,王天飞家的铁门哐啷打开了,王天飞的傻儿子王刚顶着个大头走了出来,那
条狼狗拽着链子哗哗地飙出来了,老远就朝和福狂叫,狞牙利齿。和福害怕那狗挣
脱了王刚的手,或王刚干脆撒了手纵狗来咬他——这是有可能的,这小子反正无心
无肝,正想让狗咬个人玩儿哩。一条村里的狗对村长大为不敬,怎么也不买账,这
只有王天飞家的狗才敢。财大气粗,连狗都目中无人哩,狗日的狗!当然包括骡拷
的人。是人,是这骡拷的王天飞的傻儿,又开始牵着猛狗在村里乱窜了。他怎么不
会又一次走失呢?他怎么就不会被那巨兽一口吞掉呢?福大命大?……忽然他的心
头一阵豁亮,就像犁铧从泥土里翻出来!
——让王刚去招引那大兽出来或许是最理想不过的。这个想法一蹦出来,和福
就感到有一种替谁解脱的轻松。这娃子成天乱跑,不让跑还打裴姐哩。可怜的裴姐
被他打得大包小疖,五青六紫,还不敢吭声。因为他爹王天飞老板将那挨打的钱也
算在了工钱里,一月有上千块钱。为了这娃子,王天飞花尽了心血和银子,专给他
在村里盖的房子。上次跑失踪找回来就花了好几万。可这娃子活着又有什么作用呢?
不就是废物一个吗?还指望给他们王家传宗接代?其实让他死了还好些,让他去给
村里除害,万一被兽吞了,王天飞还为村里做了一件大好事,自己这辈子也解脱了。
“刚娃呀,做啥哩?”
“玩儿。”
“看好火车哟。”
“咯咯。”傻笑。
“你爹这些时回来看你没?给你带回一些好吃的没?”
“没。”
“你爹不喜你了哩,你爹不认你了。”
“胡说。我爹喜我。我爹说,过两天给我带肯德基回来吃的。”
“肯德鸡?鸡娃子吃头!你爹在城里找了女人把你丢下了。”
“胡说。我爹就回来看我的。”
“愿意跟我去山里玩儿吗?”他试探地问。他看着王刚那大得无理的脑袋,石
头一样的嘴唇和呼哧呼哧的朝天鼻孔。这娃儿淌着些涎,步态不稳定,像踩在云端
里似的。这娃子也可怜。这娃子生下来这样,他妈就跑了,丢下他跑了。没吃的,
王天飞就嚼些饭粒儿喂他嘴里,竟把他喂活了。王天飞爱他如掌上明珠。没娘的孩
子还有个好老爹照应。后来王天飞去找这娃子的妈,在外做生意还上了道儿。当然,
这娃子越来越成了王天飞的心事大伙也不是不知道的。这娃儿越来越傻,还不让王
天飞找女人呢。今年春节的时候,王天飞就带回来一个女人,可王刚朝她吐涎水,
朝她滋尿。莫非王天飞的内心里就没有让这娃子早一点“走掉”的意思?上次花几
万元寻找,那只是做做样子,了却心愿,不让人说闲话,哪想到竟找到了,王天飞
莫非不心里暗暗叫苦?现在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傻儿英雄救
了一村人,我要给你树碑哩……跟王天飞那骡拷的去打个招呼,商量商量?……这
是断然不行的。那骡拷的就算心里肯,可嘴上却不会答应,定会假做假做把我痛骂
一顿,这是一定的。只有不商量,来个先斩后奏,那王天飞回来会痛哭一顿,心里
可高兴死了,累赘甩脱了,心里直感激我和福哩……
王刚拽着那狗,狗吼吼喘气儿,他也吼吼喘气儿。狗是狼狗,一脸英雄气,长
得比王刚还俊。王刚那头颅就没成型,张着嘴,一双善良单纯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就
这么瞧着你,仿佛一只懵懂无知的狗……这娃子这个样子,和福的心又一下子软下
来。这么可怜的一个娃儿,你和福忍心让他去喂兽?你心也太黑了点,简直不是人
的想法……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秋风一阵阵呜咽,河水惊悸的声音弯弯曲曲传过来。村子
里路断人稀,仿佛是个死去的村庄。他猛然回头的时候,看到了那棵巨大的天师栗,
在一抹即将暗淡的晚霞中,像一朵金色的蘑菇云,灼灼其华,翻卷咆哮,仿佛是一
个巨大的警告,把他推向很远,很远很远。那个深宅是不可靠近的。一切都要结束
了,一切总得有个结束。就像这在风中呼喊的树叶,就像这晚霞,就像这渐渐冷却
的秋天。
他在外面踯躅了很久才回去。客人已经睡了,酣声如雷,枪在床头。喜子也在
酣睡,手上仍拿着书本。他已经想好了,和福村长已经想好了,当他疲倦不堪地回
到家时,他知道这个决断是不得不做的。这是一个惊天的秘密,要瞒着老婆——儿
子他妈。这可是山崩地裂的事儿。可也有办法的,既然罗赶早拉住了儿子,虽说双
脚废了,可也有个活人在。把事情想在前头,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但愿如此啊。
老天爷,任何人的孩子都不行,唯有拿出自己的孩子。走到村里,男娃儿已经不多
了。只有自己的儿子,而且这是唯一的选择,如果把心放在当中的话。
喜子的脸在电灯下红彤彤的,就像颗成熟的柿子。这娃子像他妈,像妈的孩子
有饭吃,也就说命好的……唉,就这么决定啦,已经安排好啦,就这么。这也是最
后没办法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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