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灵鬃羊在山里叫。明天又是一个油亮的晴天。什么都不需准备了。先前在老金
头屋里,老金头要甩甩卦,被和福制止了。没什么可甩的,人豁出去了,会比命运
想得更周到,何况他不信这个。这骡拷的什么甩卦啊掐八字啊念骚经念胡咒啊,他
自己认为他还很年轻,不用来这个。他有一股子战胜命运的力量。
黑夜像个烧炭翁,秋蛩的嚷叫唧唧喳喳。他磨好刀子。他睡下了。灵鬃羊在山
里固执地呼唤着什么。山很静,很空。
这一天跟以往任何一天几乎没有什么两样。果然是晴天。一群群惊鸟从空中飞
过,落到一片漆树林子里。那里面的果实正喷吐浓香。早晨,和福村长让来三坡迅
速到指定的石桥那儿去。已经让马斗全老婆来喊自己老婆了;给马斗全老婆说了,
不得吐露半个字,陪村长老婆打半天牌,有二十元补助。这绝对是瞒着娃子他妈的,
不能挑明,挑明是一场生死架。
“喜子跟我到外面去走走。”等老婆被骗出门后,和福将准备好的东西赶紧带
上。他给儿子系好红领巾。还有一条旧红领巾,他有用的。带上狗。狗很平静。
儿子是小帅哥,儿子胖胖的小手搭在他的肩上,因为有些兴奋鼻子呼呼直响,
用哑声哑气的嫩声问:“爸,我们这是到哪儿去呀?”
“去采点药。”他说。儿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就像朋友。儿子的眼睛闪闪的,
像水塘,睫毛像他妈,老长,眼睛眨起来,骚好看的,像鸟的翅膀一样扑闪扑闪。
说话的时候嘴里还一口娃娃们才有的奶腥气,直冲他的脸。儿子真是个娃娃,什么
也不懂。
狗腾跳在前面,和福为它解开了绳子。这狗一路嗅着地面,径直往村头走去。
路两边的向日葵一律垂着脸盆大的黑面,籽实饱满。牵牛花在篱笆上胡乱开,一片
蓝色,薄薄的喇叭随风摇曳。另一种纠缠在篱上的刀豆垂得像紫色的门帘。葫芦腆
着大肚子,叶子已经枯黄。花椒树全是青碧色的籽儿,诱人淌口水。和福摘了两颗
放进嘴里咀嚼,一股新鲜灿烂的麻味儿直冲九霄,把魂送上天了。再抬头,到了天
师栗树下,到了在早晨火红的树影里静静伫立的王家深宅。自家的狗似乎闻到了它
同类的气味,跑去刨那大铁门。狼狗立马现身,汪汪大叫,不欢迎,叫声雄壮如雷,
趴在铁门的竖齿上,要冲出来。自家的狗欢子也汪汪叫,两只狗不知是亲昵还是较
劲,反正互咬,凶猛异常。王刚就出来了,在铁门里。和福看见他睁着还没睡醒的
眼睛,敞着衣裳,呵斥狗。那个卑鄙的想法又不可遏制地冒出来了。就算让他给我
喜子作个伴儿,两个娃子,我心里好想一些……
“王刚,你出来跟喜子去玩会儿?”他可怜巴巴地求唤。
王刚的鼻子缩着,眼里没有喜子,没有和福,没有人,也没有狗。
“出来啊!”他再喊。
“王刚。回屋来吃早饭了!”裴姐喊起来。裴姐敲碗,像唤狗。这一敲,那狗
火车果真抢先跑了,王刚也就跟着狗跑了。
马斗全这时背着铳来叫他,老远就大声说:“你还不走,待会儿双姣晓得了就
走不脱了!”
和福就匆匆拉着喜子走了。
到了石桥,来三坡和另几个人正等在那儿。来三坡显然已经知道了是咋回事,
脸上表情满意,显得志在必得。话又说转来,哪天他不是这副表情。不过和福觉得
这人有点虚张声势,有点吹嘘。这人越是信心大爆,和福越是心中不安。来三坡过
来摸着喜子的头对和福说:“没给他个东西?”
和福听出来了,东西是指灵物,压邪的。来三坡这回的馊主意,他自己也没见
过这出猎的场面:让一个娃子去当诱子。他出发时说这个,让和福心里一个小激灵。
说灵物是啥意思啊?真有什么事儿?你那身上的玉啊狼牙啊就不能给一个让我娃子
带上?
“红领巾也行。”来三坡后来敷衍着说。
他们就开始走。喜子不知道大人们打猎为啥要议论他。气氛无端有些沉重,有
些粘滞。四五个大人,一个娃子。
“你们也不要怕的,只要把兽引出来,不要你们的土火和狗,无用的,我这枪
五连发,一杆顶五杆,自动退壳的,什么兽打不了!未必是大恐龙?就算是恐龙,
咱们今天就是降龙人了!”来三坡鼓劲说。
“那是那是,我们有信心。”大伙嘁嘁喳喳地表态。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有什
么亏欠似的。这当然就是和福村长带着自家的娃子。这是大家没想到的。
和福当然没说什么,一路沉默。他如果要说他就要吼了。他说多了会让那些人
心慌,会让事情更乱。他不说话。他带上喜子比一万句话都管用,你们这些浑身都
是嘴的人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快闭嘴!你们要做的就是保护我的娃子。他这个也没
说。说了就是乞求,说了就没意思了。他现在想用一根绳子紧紧把儿子拴着,拴在
自己身上,拽着他走,这是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可现在他不能这样。他正在行走,
正在深山里行走,正在老林子里行走。
满地的红叶,斑斓的溪水。踏着这些红叶犹如踏着秋天的火烬。而在四周,在
头顶,则是愤怒燃烧的秋的穹隆和环廊。溪水艳丽,落英缤纷,红叶的流逝宛如生
命,宛如一支送亲的队伍。看云岚轻柔如紫,看嫩寒纤弱似玉,秋啊,叮叮琮琮的
秋,肝肠寸断的秋,悱恻缠绵的秋……红叶沸腾……红叶沸腾……红叶沸腾……
和福的心也在这情景里蒸煮着,翻滚着……
“爸呀,说是去采药的呀,你们不是去打猎的?”儿子问。
“都是。又打猎,又挖药。”他拉着儿子的小手,紧紧地。
蛇行垭烟雾滚滚,从山谷腾起来的雾气,在这里潴积不动,形成了一股巨型漩
涡。人都半隐在烟雾里。
狗的嘴都给套上了,不让它们咬出声,也不让它们去撵。来三坡选的几条狗全
是公狗。他说了只要它们的气味。他说他在这里已经守了几天,有了些情况,大伙
不要说话,这里有好几个山洞,深不见底,说不定就是巨兽的老巢。
就在这里,来三坡为他目测的距离与和福村长产生了争执。
“一百五十米。”来三坡说。他是要让喜子在他们前头一个人与大伙保持的距
离。
“五十米不够吗?”和福只同意五十米。五十米已经够远了,五十米是和福心
理忍受的极限。五十米之外,儿子就会像断线的风筝,飞了。
“一百五十米,听我的没错。我这枪两百米的距离,你怕什么啊!我有经验,
没这个数引不出来。”来三坡坚持说。
“不。不行。”和福说。
“那就一百米?”马斗全两边调和地说,“一百米总可以跑的。”
“不用,我这枪伸出去就是个死。两百米,一秒钟工夫,兽只要一现身,还能
抓你娃子?”
这时林子里的野鸡叫得慌,马斗全他们看到说话时和福村长的汗都从额头出来
了。其实这山上冷飕飕的,大伙发着寒。他们理解他们的村长,对来三坡的坚持有
些反感了,又不好明确反对,还是和稀泥,说一百米行了,够了。大伙只要掩藏好
就行了。这个有经验。
来三坡说:“野猪能闻三里的气味,三里是多少米?一千五百米。你们没打过
猎的啊?这样,你们就这里坐着,我跟喜子两个去就行了。”
和福哪会干呢,一万个不行。喜子不可能离开他跟一个什么城里的鸟人去找兽
打猎,一个当官的小舅子,这没有信任感安全感。后来来三坡就缴械投降了,就一
百米。
“喜子,你在前头一些,大伙盯着你走,你在前头带个路。”和福给儿子说。
他蹲下。他想了想,把手上的那块电子表捋了下来,给儿子戴上。儿子的手腕太细,
往手臂上套。电子表这种城里的先进玩意儿肯定是能避邪的灵物。
“喜子,你若看见前面有家伙,你就往回跑啊。或者看我这个——”他拿出那
条旧红领巾,“我这里一摇,你也往我这里跑,听见没有?”他反复交代。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像个小大人,神情凝重。是被大人们弄成这样的。
“可这大的雾,爸,你不挖药啊?这里好多扣子七和羊角七。”
“你挖,你挖,你在前面边走边挖……”和福说。他把小挖锄从背篓里找出来,
交给儿子。他发现他流泪了。他说:“喜子你小心些哩,听周围的响动,爸在你后
头跟着……”他泪流满面。雾大,儿子看不见。
儿子点着头。
“走了。走了。”来三坡催促。
儿子走了。儿子在前头一个人,越走越远,拉开了与大伙的距离。林子静得像
地窟,树木全在战栗。乌鸦的叫声像坚果往地上砸;叫一声,砸一颗,叫一声,砸
一颗。天空光秃秃的空荡荡的。
儿子在前头说“七叶胆”,那声音像羽毛,飘着的。和福抓不到。儿子成绩很
好,儿子还勤快,从小就帮大人干活,替大人分忧。七八岁就跟他一起钻山挖柴胡、
扣子七、七叶胆、田七、贝母、蛇菰……这娃子从小懂事,没让父母操过心。你进
屋他就为你脱鞋,捶背,抓痒,端茶……如果儿子这一次能把那个大兽引出来,儿
子就真是让老师同学全村人钦佩的小英雄了。如果胜利回家,他的妈会原谅我做的
这个决定。我们不能退缩,因为我们生活在这里,过去无数个这样的时刻,都被我
们和我们的长辈战胜过。战胜过无数的兽和灾难,才有了这个村庄,才有了今天,
才有了我这个大伙选出来的村长……
儿子寂寂地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每一步都让和福看着,目光像绳子拉住他。他
一边看儿子的背影,一边看着来三坡的枪,又一边压住马斗全、老金头这些人土火
的枪口,生怕他们的枪走火,伤着了喜子。
前面鱼腥草的气味愈来愈烈,雾气贴地漫卷,狗不见了,人都像半浮在空中,
天色也晦暗下来。他们翻过了一座山头,一声不吭地紧紧跟在一个小娃子的后头。
这个小娃子有着机警和大胆的智慧。马斗全那根借来的老牛鞭杆响起了轻轻的一声,
那是把邪秽打在了走来的路上吧。两边的冷杉又矮又粗,树干上青苔深厚,淌着湿
漉漉的水,仿佛每一根树都是一个泉眼。
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见前方的喜子传来一声细细的呼叫,或是发出的别的什么
声音。这时林子里的风呼啸而来,雾气此刻像箭一样向前飞奔。一个大大的重重的
黑影就像鬼魅一样向他们压来!人们猝不及防。头顶上一片树枝坼裂的锐响,重重
的罩在头上的黑影不就是那兽?!……娃子!和福内心一阵惊叫,摆动红领巾的手
费了好大的劲才抬起来,却已经看不见儿子了。儿子不见了。有人在喊“兽!兽”!
而此刻,树林一阵摇晃,来三坡的枪响了——大家看到,那枪是颤抖着穿过冷杉向
那黑影射出去的,枪声啪啪啪啪地打在一些障碍物上——一定打着东西了!
一声比石头开花还痛苦的尖叫从前面传来,和福分明看到来三坡移动着他的肥
腿时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脸上的肉像被刀剁砍过的发出鲜红的寒光。
——那一声稚嫩的尖叫声朝远处的山壁孤独撞去,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和福
看到来三坡笑眯眯地坐到地上。和福这时疯了一样就向那个山嘴跑去,那个山嘴叫
老虎嘴。风把他的衣裳撕扯得像旗帜,风挟着他像滑雪一般急速不可停下。他自己
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喜子!喜子——”
所有被套着嚼子的狗也从喉咙里哭叫起来。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倒在血泊里,手上抓着湿淋淋的青苔,一些带着泥土的柴胡
梗儿散乱在一旁。儿子已经没气了,两颗洁白的牙齿已经给打掉了,脚下有两个深
深的槽迹,是向后面的和福他们爬来的,是想到他爸身边,狠狠地蹬了几步就没劲
了。整个脸已经变成了青色。
“娃子呀!……”
他号叫着把儿子揽到怀里,眼睛疼痛得无法睁开。他只是听到有哑哑的声音大
骂说:“你都瞄准了谁呀?你个骡日的!”
天空突然纷纷飘起了雪花。秋天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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