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人们意识到春天来了的时候,野花正开满北江的南岸。远处看不到冰雪的痕
迹了,更看不到群居的江鸥的走向,一些事物随着季节的变迁,也迅速地脱离了一
切。
老黄站在船坞上等送菜的师傅来,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样子,腰上系着灰色的
围裙,手上戴着白线手套。夜里加班的疲惫照常写在脸上。老黄的脸上有太多的褶
皱,也就是皱纹,一条一道地布满他的脸颊,像他一生匆匆走过时留下来的记号,
很是完美,那种沧海横流般的完美。
船是一艘大船,两层高的举架,白色的船身,庞大的身体侧卧在江岸的青草上。
在老黄看来,这船曾经辉煌过,在滔滔的江水中劈波破浪,就像他老黄年轻那段时
光,在八岔的青石滩地当鱼把头,不也是驰骋甲板、吆五喝六吗?
岁月催人老,如水迅急流去一般。老黄转眼之间竟成了守船的人。去年年根上,
堂弟黄怀志问他愿不愿意帮他看船时,他想都没好好想一下就答应了。他知道堂弟
黄怀志的船是一条花十几万元钱从外地买回来的废船,已经不能下水航行,但他还
是答应下来。毕竟是生活在船上,咋也比生活在泥屋里要强,感受是不同的。
老黄站在船坞上,等送菜的师傅刘菜园子给他送两天的新鲜蔬菜。无外乎有茄
子、辣椒和土蒜、大葱、鸡蛋之类的家常菜,多半是大棚里扣出来的。打老黄扛行
李卷给堂弟黄怀志看船时起,黄怀志便跟手下人交代了,工钱是讲妥当的,在吃喝
上别亏了我堂兄,鱼把头出身,当年百里江堤上也是个人物。
黄怀志的手下人就找了乐业村的大棚户刘菜园子,嘱咐他每天往船坞上送菜,
再给船上送了两桶烧酒,附加一些肉块子,算是给老黄弄好了生活。
船是黄怀志买回来夏天里派用场的,重新修缮之后,拖到江边上开饭馆。经营
江水炖江鱼,生意自然红火。可冬天冰雪封江之后,饭馆的生意也跟着停下来,船
就由老黄来看。在后舱的一间屋里生个小火炉子,搭个地火龙,床板就是热乎的了。
沿江岸并排泊着大小十几条船呢,都抛了锚歇冬。
老黄的生活算是充实的,他一边替堂弟看船,一边自己动手编渔网。多少年过
去了,他还是放不下手中的这份活计,并不是他想挣那一份钱,而是江岸上十里八
乡的很多个网滩鱼亮子打鱼的兄弟们都认他编的网,付钱买了网后就四个字:结实
好用。其实,这话说起来一点儿也不假,老黄在江边上打了十七年鱼,光鱼把头就
当了整整十年,修船补网那是他的拿手好戏。
老黄编渔网是有技巧的,他选的鱼线绳跟别人的不同,细而不滑,一色的用麻
油浸过,结起来不脱扣也禁得起江水的腐蚀。从鱼亮子退出来之后,他原本是不想
再编网了,可各网滩那些弟兄们不饶他,往往是隔三差五就借着给老把头送鱼吃的
名义,买好网线给他送过来,说今年水大,网就费,该添新网了。抹不过面子,只
好把活计揽下来,反正也是闲着,编了网交付的时候,人家还给些钱,就应下吧。
老黄打了那么多年的鱼,原本是有些积蓄的,可偏偏贪上个败家的儿子,讨债
鬼般从他身上挖走了那些血汗钱。老黄的儿子在县城里开了家小型游戏厅,因经营
不好没到半年就赔了本。别人又串通他开饭馆,说就开那种鱼村,凭你老爹当过鱼
把头的关系,去鱼亮子收购鱼不成问题,城里吃馆子的那些人吃过一段时间便啥都
会吃腻的,杀生鱼却是热门,一准儿挣钱。老黄的儿子信了,又四处张罗钱开饭馆。
普天下的老子没有一个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就算他千般不孝顺,万般不争气,
那也是自己的骨肉,喊过骂过之后还得管。
老黄就把自己守船编渔网赚得的那些辛苦钱悉数给了儿子黄兆东,并嘱咐他开
饭馆就开饭馆,但一定得吃苦,静下心来做事情,不得苦中苦,哪有甜中甜呢。
老黄住的船很大,两层高的船体,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房间,从船头的驾驶舱往
后数过去,依次是休息室和客厅及厨房,四五间的休息室被改成了餐厅,连客厅也
摆上了几张饭桌,俨然成了一条真正的餐饮船。
老黄住在一层船尾部的一间小房子里,二层的三间房也成了餐饮用的单间,里
面摆了酒柜、饭桌和餐具。老黄住的房子虽小却很舒服,他不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
的,猜想是轮机手休息时住的房间。房子有地火龙,生了火就暖暖的。屋内有一扇
窗,圆孔,贴在船舷上,看似小一些,可将脸贴在上面望出去,天地就大了,大江
满月,波浪滔天。
老黄编渔网编累的时候,会躺在那张单人铁床上,吸叶子烟。抽烟喝酒,没有
什么能再比这两样东西更令他感到舒坦。
其实也不能这么把话说绝,老黄跟叶小芹做那件事时也是舒坦的,这个比他小
十岁的女人跟了他六个年头,开始让他牵挂了。有时候老黄就一个人躺在床上想,
刚跟叶小芹好上时也没怎么牵肠挂肚呀,怎么老了老了倒放不下了呢。
叶小芹在镇上一家洗衣铺里做帮工,整天缝缝补补赚辛苦钱,两人就有一阵子
不在一起了。老黄来江边守船之后,两人才又接上了捻子,因为叶小芹打工的饭馆
离江岸只有二里多地,撒开脚片子走上几十分钟便到了。
六年前老黄骑摩托车去镇上卖鱼时跟女人叶小芹邂逅,当时叶小芹正在镇上的
一家饭馆里洗菜做后厨。老黄往后灶送鱼篓子时撞见了撅臀择菜的这个女人后,心
就活泛了,老黄后来回忆说,他想到了一见钟情那个词,从电视上不是经常听到吗,
原来现实生活中真的就有,真就让他给碰上了。老黄在江边上打鱼是经过风浪的,
啥人他都接触过,跟陌生女人搭讪不成问题。他借着帮女人往大木盆里捡鱼的时候,
搞清了女人叫叶小芹,竟跟他住相邻的村子。几次送鱼之后,两人坐到了镇子东头
另外一家饭馆里。那天晚上下大雨,饭馆里客人稀少,老黄请女人吃了酒,也熟识
了。后来两人睡到一张床上时,是女人所在的那家饭馆黄摊子了,老黄便把失了业
的女人带到鱼亮子里给大家伙儿做饭,两人也就水到渠成了。
老黄将跟女人的战场从镇里的小旅馆转移到了鱼亮子,最终又持续到了他现在
看守的船上。这么多年来他没有亏待过这个与他肌肤相亲的女人,女人吃的穿的,
都是他一网又一网凭力气捕鱼换得的。叶小芹的身体很让老黄迷恋,他在床上抱住
她的时候,就像在使船时网住了一条大鲤鱼,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和喜悦,令
他总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割除不了的亢奋。老黄的婆娘死得早,女人叶小芹又跟丈
夫离了婚,两人组成一个家庭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但那只是老黄一个人的想法,女
人叶小芹却不同意,她要把孩子将就出去。直到一年前,老黄使钱托人把叶小芹的
女儿送到城里谋了份工作,她才答应考虑跟他搬一起过日子。
下过又一场冬雪之后,江堤上更是一片肃穆,雪把江面覆盖住,并跟江岸连在
一起,雪浪起伏着,如披了棉絮一样。
老黄注意到了旁边的一条船上是蒙着绿帆布的,里面像堆积着什么货物,帆布
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住。他知道这条船是外埠一家货商的,船开到港区时机器出现了
故障而临时抛了锚。
堂弟黄怀志把他领来看船那天,就跟他特意交代过,也顺带着把一块儿停靠着
的十几条船都看了,特别是旁边那条装着货物的船,人家是付了费用的。
老黄坐在船屋里编渔网时,透过那个小圆窗子便能看到周遭的几条船,船身上
均覆了积雪,偶尔有风吹过,才能看到几处裸露的船的钢筋骨架,以灰蓝的铁色迎
取阳光的照耀。
一个人的生活跟两个人的生活一样,都是单调的。老黄这一段时间来,开始跟
儿子赌气,他觉得这个孩子是不孝顺的,总是从他的身上刮油,有种不榨干他这把
老骨头就不罢休的架势。
儿子黄兆东已经三次来船上找他要钱,说他的饭馆正在起步阶段,稳一稳就能
赚钱了。儿子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跟他说,半个月之内,再给我准备一万,饭馆里要
添一些餐桌餐椅和不锈钢的餐具,都得从城里进呢。老黄说没钱还摆那些谱干啥,
就进一些便宜的用呗,一样吃饭喝酒。儿子说,你老了,知道个啥,现在来饭馆吃
饭的客人都是有档次的多,挑剔着呢。老黄跟儿子说他没有,砸碎骨头也弄不到那
些款子。儿子说去找我堂叔借呗,另外你不是还有个相好的吗?她吃你喝你这么多
年,咋还不出点儿血。儿子的话当时差点儿没把老黄气个倒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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