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儿子走后,老黄喝了一晌午的闷酒,他把堂弟让人给他送来的猪肉块子卸了挺
大一块下来,全部切成大片加白菜粉条炖到了锅里。他坐在船舱里大碗地喝酒大口
地吃肉,心想自己凭啥省吃俭用着,省下的钱要给这个不孝子糟践。
喝了酒后的老黄去找了叶小芹,他舍不下脸来去找堂弟黄怀志,就一个堂弟而
已,没什么大的情分在里面,人家又给你了份领钱的工作,吃喝拉撒都管着,能再
不知好歹地去一味得寸进尺吗?老黄仗着烧酒壮了的胆气跟叶小芹说借点儿钱,紧
急地贴补一下他儿子的饭馆,这次要是真不管怕是要打烊关门了。老黄说过借钱的
理由之后,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说,毕竟是儿子嘛,没有不管之理。
叶小芹说给你取上一万,不知你嫌少不,我手头也没多少,还得留点儿过河钱。
老黄说不少了,不少了,还是自己的婆娘跟自己亲。
老黄随叶小芹回家取存折,这还是老黄第一次来叶小芹家。进屋之后老黄的心
里被震了一下,两间砖泥混合结构的房子里,没有什么像样的电器,地桌上唯一的
一台电视机还是黑白的,并且是那么小的尺寸。老黄顿觉沮丧,这个跟自己睡了有
几个年头的女人竟是过这样的苦日子。
在叶小芹弯着腰身开柜上的锁取存折时,老黄掉了几颗眼泪下来,是老眼昏花
的浊泪。他被酒精熏红的脸涨起一道道青筋来,奔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女人。
老黄一直把叶小芹抱到了铺了地板革的炕上,两人紧紧搂到一起的时候老黄说,
我开春就娶你,我要让你过安稳的日子。
老黄在第二天把一万块钱交给儿子时说,这是你爹舍着老脸讨借来的,你要是
不珍惜这些钱,家败的时候看我不打折你龟孙子的腿。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老黄迎来了乔德军。乔德军是老黄原先在鱼亮子尤家张网
当鱼把头时手下的渔民,浪里白条一个。这话说白了就是此人无儿无女无老婆,但
天生的水性好。乔德军拎来两瓶贴商标的酒,还买了三斤猪头肉,两人把酒肉铺开
来,再加上老黄刚弄得的一个炖菜,就喝起来。
乔德军也快四十的人了,身边还没个女人呢,穿了件破皮夹克,一副落魄样。
乔德军跟老黄说,他是特意进城看老把头的,想当年要不是老黄收留他在鱼亮子做
舵手,说不定他早就饿死了。乔德军说的话在理,没去鱼亮子捕鱼时,他在镇郊一
家砖瓦厂里烧砖,干的是纯体力活,整天累得要死要活不说,包工头还克扣他们的
工钱。后来乔德军去镇上酒馆里喝酒时便碰上了给酒馆送鱼的老黄,两人同村,拉
上话后再几杯酒下肚,老黄收留了他做舵手。在江边上撒网捕鱼一干就是十几年,
本也能攒上些钱娶房媳妇的,可乔德军生性好酒,又染上了赌纸牌的毛病,钱便如
黑龙江中的水,到手后便是随波逐流。
老黄从鱼把头的任上卸下来之后,乔德军曾继续留在尤家张网,继续做他的舵
手,每天划船捕鱼,喝酒抽烟,近乎于神仙过的日子。可好景不长,在一次随二柜
去镇上卖鱼时逛了家洗浴中心,竟依赖上了那里的坐台小姐。在尝到女人的甜头之
后,钱也就如流水般去了,手头的积蓄没多久便空空如也。乔德军也随之被冠以不
务正业之名被撵出了鱼亮子。
这也是此次乔德军来找老黄的主要原因。乔德军想通过老黄找现任的鱼把头富
贵说说情,等初春江开了的时候,能让他再回去做舵手。实在是使惯了船桨,拿锄
头铲地却吃不了那份辛苦了。
老黄喝口酒沉思一下说,替你说情倒可以,但你必须得争气,从今往后再不能
喝大酒耍纸牌,如果再陷进去那就彻底毁了。
乔德军听了老黄的话很高兴,端起杯自喝了一个底朝天,尔后拍着胸脯跟老黄
打保证说,他一定做好活计,不给老爷子丢脸。
两个人喝得昏天黑地,一边唠当年打鱼时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一边抽
旱烟叶,乔德军那个晚上就被老黄留下,睡在了大船上。
临近腊月时,雪就下个没完没了,靠近大江的小镇子因为没了遮蔽而更加狂风
肆虐。白色的原野银色的大江,经风雪的洗礼后,充分显示出了无以名状的肃穆和
凝重。
泊在风雪中的那十几条船,大大小小都跟裹了棉絮样,错落有致又富庶至极。
老黄早早就等在了船甲板上,边抽着旱烟边朝通向镇子的那条小路上望。他是
在等刘菜园子给他送完菜后,好去镇上办点儿事。其实,办点儿事是假,看叶小芹
是真。自打上次从叶小芹那儿拿了钱之后,他心里边还真放不下这个女人了,温存
善良,懂得体贴人,懂得人情事故,以前花在她身上的钱也值了。
老黄最近有了点儿钱,但不是什么大钱,是他原来手下那个捕鱼伙计乔德军给
他送的礼。那天乔德军来大船上找他,求他跟现任鱼把头富贵说说情,留他继续在
鱼亮子做舵手,谋个生计,两人喝了酒之后,乔德军没到一礼拜便又来了一次,给
他提了两瓶贴商标的酒,还扔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并丢下一句话,事说妥了还会
有钱或者物孝敬他。乔德军走后老黄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竟是一千块钱。他心想
这小子不是说自己快混到讨饭吃的地步了吗,咋又有钱来孝敬他呢?后来一琢磨,
兴许是为了办事从哪里讨借来的也说不定,他想这钱就先收着,是能派上用场的。
哪天抽空回村里跑一趟,跟富贵交代一下乔德军的事,能办成的。因为富贵是他老
黄的徒弟,曾经跟他在一条木板船上跟头把式地混了几个年头呢。再说了也不是啥
大事情,不就是个差事吗,用与不用,鱼把头富贵一句话的事儿,哪能收师傅的钱。
临去镇上前老黄把那一千块钱揣在了怀里,他是想先还给叶小芹,虽说只有一
千块钱,离那一万块钱还差九成呢,但还一点儿是一点儿。这样做也是为了给自己
增加一点儿信心,好使自己没有退路,逼着自己去找富贵给乔德军说事儿。
天刚刚还晴着,突然一阵风之后就阴了脸,竟飘起雪花来。老黄等了有一袋烟
的工夫,才把刘菜园子等来,接了菜筐送进去之后,他便跟刘菜园子结伴去镇上。
路上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江岸都下白了。老黄跟刘菜园子开玩笑说,你们两口子种
的菜不好吃。刘菜园子说怎么个不好吃法?老黄说菜里有股子尿臊味儿。
老黄的话把刘菜园子弄急了眼,他说凭良心可以发誓的,我们的每座大棚里种
的菜都是施的优质化肥,哪会有尿臊味儿?老哥你纯粹是在埋汰你兄弟。
老黄说反正是有尿臊味儿,做出来的菜就酒吃完之后,有点儿反胃。
刘菜园子不吭声了,闷着头顶着风雪走,看架势刘菜园子有些不乐意了。
老黄便紧赶几步追上刘菜园子说,跟你开玩笑,还当真了不成?我说你送的菜
里有尿臊味儿那是句反话,有尿臊味儿的菜有嚼头,那是绿色食品。你说说都有多
久没吃过大粪浇种出来的菜了,那化肥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伤身体呢。
刘菜园子听老黄这么一说,才回过头来咧开嘴笑了,说老哥你真能逗弄人。
老黄也咧开嘴笑着说,种菜的小农民不禁闹,说你的菜里有尿臊味儿咋了,也
真就说不定,没准你婆娘整天到菜垄沟里拉撒便溺呢。老黄说完就极开心地哈哈大
笑起来,笑声竟将雪末子吞掉。
这回刘菜园子也不生气了,他笑着回击老黄说,真是那样也不为过,不是有句
话说吗,肥水不流外人田,俺婆娘做得对。难道你婆娘也在大船上拉撒便溺不成?
老黄顿了顿说,咱的婆娘还没娶到家呢,等有一天娶到了大船上,咱就可着劲
儿地晃荡,这江水可是张不错的婚床啊。
雪小点儿时,两个人走到了镇上,半个钟头的路两人的脸都被冻得通红。刘菜
园子跟老黄说晌午你在镇上办完事,老弟请你喝酒吧,镇西头刚开了家小牛馆,有
筋头巴脑火锅,相当好吃了。
老黄说行,咱要是事办得利落,就去找你,你的大棚不是在镇北头的五金厂附
近吗,好找。
老黄顶着风雪找到叶小芹干活的那家洗衣铺,把钱掏出来塞到她手里说,一千
块,还差你九千,有了就早点儿还你。
叶小芹说我也不急着用,你手头紧的话就留着花吧。
老黄见洗衣铺里只有叶小芹一个人,便拉住她的手,摩挲了两下。这是老黄的
习惯性动作,每到这时候,叶小芹就知道老黄是想做那件事了。叶小芹抽回手,抬
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方把手头几件烫好的衣服折好,说回家里吃饭吧。
两人回到叶小芹的那两间平房后,老黄便迫不及待地将叶小芹拉到了卧房。两
人一番动作后,老黄再次跟她提起了结婚的事。叶小芹说这样不挺好的吗,干吗要
走那种形式呢。然后叶小芹又问老黄他儿子的饭馆怎么样,赚不赚钱。老黄说估计
够呛,啥好买卖也禁不住那龟孙子折腾。老黄拉着叶小芹的手说,他手上还有几万
块钱,被他以二分的利借了出去,两人要是结婚的话,他就去把钱要回来,买几样
家具和电器,最起码得把房子收拾一下。
叶小芹说找机会跟孩子说一下,就是结婚那也不是急的事。
两人穿好衣服后,叶小芹给老黄煮了两盘冻饺子,又给他温了一壶酒。饺子是
她抽空事先包好了的,酒是上回老黄来家里吃饭时买了喝剩下的。老黄边吃边喝,
还拿眼睛盯着坐在他身边也吃饺子的叶小芹说,还是有婆娘好啊,饭菜都香。
叶小芹说香你就多吃点儿,我再去给你炒盘下酒的菜来。
老黄将一壶酒喝完后叶小芹又给他倒了一壶来,老黄说不想喝了。叶小芹说外
面天冷,再少喝点儿好驱寒,回江边得好几里路呢。
老黄便又给自己倒上酒,就着叶小芹刚给他炒好的一盘葱花鸡蛋喝酒吃饺子。
叶小芹还在两人往出走时给老黄装了一塑料袋冻饺子,说是老黄最爱吃的酸菜
馅饺子,一次煮上二十个左右就能喝顿酒的。
老黄出镇子奔江边走时,天上的雪下得大了些。雪片子竟有鹅毛般大小,刮得
他有些睁不开眼睛。老黄就在心里骂,×,这鬼天气,说翻脸还真就快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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