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很安静的秋天,看起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校园里落满了红的黄的叶片,再过
几天,再刮几场黄乎乎的大风,就是白雪茫茫的冬季了。教学楼前站立的多是那种
钻天杨,直直的,一个劲儿地顶向高远的天。在这个小城,这树种如今已很少见到,
也鲜有栽植的了。当初规划时,汤河没听设计师的劝告,一意孤行地让它们在校园
里落了户。树种高大,叶片也巴掌似的大,一片又一片地落下来,把整个校园都排
满了。每到这个季节,汤河要做的事似乎就是和校工们一起哗哗地扫树叶,今天扫
过了,扫得一片都不剩,明天又是厚厚黄黄的一层。
这会儿,汤河又哗哗地扫开了,门房老赵也在一边哗哗地扫,两个人都很卖劲,
叶片在扫帚上蝴蝶似的飞舞。楼群静静的,学生们在上课,有几个窗口传出朗朗的
读书声。期中考试刚结束,汤河知道各个教室都在讲试卷,下午学生们就要放学,
而他们的父母则会坐在各自子女的座位上,来开这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对学校来
说,这不能算个小事,学生的成绩怎样,下一步怎么办,各科老师将在会上跟家长
们讲清楚。汤河相信教师们能把会开好,都是他从各地重金聘来或挖来的,应该说
是一个赛一个,他相信他们能做好。也不是没有担忧,但担忧的不是他的属下,而
是一部分学生家长。这个小城的有钱人太多了,都是些开煤矿铁矿或经营饭店商场
的主儿,住豪华别墅,驾高级轿车,穿名牌服装,走到哪里说话都冲冲的,牛气得
很。也许是认为汤河的学校办得好,他们中的一个把孩子送来了,别人也都赶庙会
似的跟着把孩子送来或从公办学校转过来了,送来就以为万事大吉了,不闻不问,
没个当家长的样子。
上学期的家长会,这些有钱的主儿,竟然只来了八九个,多数人就没想到该来
学校打问一下子女的学习情况。来了的也不守规矩,让他把手机关了,根本就不搭
你的茬,依然大模大样地把那东西摆在课桌上,就像他们的儿子摊开一本语文或者
物理书,隔不了一会儿就抓起接听,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压根就没想到
该回避一下。最过分的是余黑子,也不知接了个什么电话,竟然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站起身破口大骂起来,全忘了这是在开家长会。因了这突如其来的发作,众人的目
光就都被吸引了过去,可余黑子却浑然不觉,对着手机,情绪像火山爆发了一样,
那话一句比一句粗野,硬邦邦的,牛蹄子都踩不烂,妈的,你这孙子给我闭嘴!说
完这句,很响地把电话甩在桌子上,人也一屁股跌在了椅子上。他儿子的班主任陪
着小心说,余老板,您气也生了,人也骂了,该发个言了吧?余黑子摇摇头,发啥
言,你让我发啥言?啊?都让那孙子气饱了,不行,我还得训这孙子几句!说着又
抓起了电话,班主任哭笑不得,您就不能歇一会儿吗?您坐下没几分钟就不停地接
电话,这会还怎么开?要不让大家一起听您接电话吧?我们也不开会了,听您说单
口相声吧。余黑子一瞪眼,你嘲笑我?你当我是谁?卖艺的,还是那些骚哄哄的三
流演员?老师给噎得老半天泛不上话来,没一点儿办法了,不得不宣布散会。汤河
听说后就很生气,这可是在学校,不是在你们矿场,怎么能这么不守规矩呢?
下次开会,给这些人另请一桌!汤河当时对分管教学的校长说。
这,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我就是要治治他们!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在我面前表演。我要亲自
给这些有钱的主儿上一堂课,告诉他们怎样才能当个好家长。说话时,汤河把他的
大班桌拍得啪啪响。
可是,可是他们会听话吗?
听也这样,不听也这样,我就不信这个邪!
在昨天的班主任会上,汤河也表了同样的态。班主任们看到他们的校长表情冷
峻,声色严厉,手势坚定,像指挥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汤河喜欢说话时伴着
手势,在他那张大班桌前来回走动,腰杆挺得笔直,就像校园里那些钻天杨。这让
老师们又想起他平时常说的那句话,都给我活得精神点儿,让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博
人学校的教师!或许是出于对汤河的尊敬,学校里的年轻教师跟他说话都相当客气,
甚至有些毕恭毕敬。汤河觉得这就不容易了,如今的年轻人不比他们当年,说话做
事都很牛气,根本就不怕你炒,你炒他,他也敢炒你。应该说,这些年轻人有才华,
也很敬业,知道博人虽是个民营学校,却也是个让人干事的地方。但也有让他忧心
的事,忧心的人,比如说那个叶娜。
叶娜最近还出去吗?汤河忽然记起了什么。
门房老赵愣了半天才明白校长在问他,支吾着说,您说的是那个小叶老师?
说话痛快点嘛,干吗吞吞吐吐的?
老赵摸摸后脑勺,昨,昨晚她回来时我都躺下了。
汤河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又是大半夜?我不是吩咐过了吗?过了十二点,一个
都不准放进来?
这,校长,小叶老师一个劲儿地敲门,我怕吵了别人,就把她放进来了。
这个叶娜,简直太不像话了。
汤河说完,扔了扫帚,丢下目瞪口呆的老赵朝办公楼走去,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吩咐教务处通知叶娜到他办公室来。
约摸十分钟后,叶娜进来了。
汤河没抬头也嗅得是她,是的,是嗅,他的鼻子轻微地不由自主地抽了抽。这
个动作,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汤河曾经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是叶娜做了余
黑子的家庭教师之后,还是他发现余黑子的车常常把叶娜接走时?不管怎么说,肯
定是和余黑子有关了。在这个小城,人们可以不知道市长是谁,却很少有人不知道
余黑子的,这人本名叫余大白,因为长得像炭块一样黑,又是开矿的,人们背后就
都叫他余黑子了。他靠开煤窑发家,初中没念完就跟着他爹出去闯荡,先在井下刨
煤,后来父子俩逮机会包了一座煤窑,折腾了几年竟然就站稳了脚跟。再后来他爹
死了,他又从别人手里买了几个煤窑,这家业越发闹腾大了。像余黑子这样的人,
发家时不太在意自己的形象,功成名就之后就事事注意修饰了,然而不管他怎么往
美容院扔钱,那皮肤却不争气,依然黑不溜秋的,好像随意一刮,就能刮出一小平
车煤粉来。后来他不再像娘儿们那样刻意去美白,觉得这样也蛮好,至少给他的矿
打了个免费广告。也知道人们背后叫他余黑子,但似乎并不在意,有人当着他的面
叫他余黑子,他也显得乐呵呵的。
再怎么想,汤河也记不起这个动作的准确形成时间,但他却从中悟出一个道理
:人的有些动作是下意识的,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他明明知道这个动作不雅,和他
的形象不符,却总也纠正不了,摆脱不了。更让他费解的是,他总能从叶娜的气息
里分辨出哪是她身上特有的,哪是附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
记得有一次余黑子请他吃饭,他没答应,说下午还要开个会,抽不开身子。其
实他是不想去,找个借口搪塞罢了,没想到余黑子坐在他办公室不走,说,你总得
给我个面子吧?汤河的倔劲也上来了,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在我办公室,哪个学
生家长都得守规矩,不管他是多大的老板,就是在天宫里跟王母娘娘做生意也得守
规矩,难道你余老板不是我们的学生家长?余黑子笑了笑,当然是,因为是学生家
长,你才更得给我个面子。汤河一怔,想探知下文,就让他说个一二三。余黑子又
一笑,你是校长这没错,我只想问你一句,校长不需要学生家长的支持?汤河不知
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点点头,当然需要啊。余黑子说,那就给我个面子,一块儿
出去吃顿饭,顺便谈谈我儿子的学习。汤河摇摇头,在这里谈不好吗,为什么非得
坐到饭桌上去?余黑子说,现在谈事不都在饭桌上吗?喝上点儿酒,晕晕乎乎的,
都放开了说话,学校和家长的距离就拉近了,打成了一片,事情就好办多了。汤河
说,但是我们博人有规矩,不准接受家长的宴请,何况我确实有事。余黑子不高兴
了,你真不想得到我的支持?汤河说,你能给我什么支持?余黑子说,你们学校有
锅炉吧?到了冬季烧啥?总不能烧粉笔面吧?汤河也不示弱,余老板,你总不会包
了我们学校一冬的锅炉用煤吧?这两年煤价一个劲儿地往高拔,这笔钱数目不小啊。
他本以为这会吓住对方,没料到余黑子说,小事一桩嘛,吃过饭我就给你送煤。那
一刻,汤河觉得余黑子咄咄逼人,他禁不住又嗅到了黑色的煤炭气息,看到了那种
霸道的物质。他不客气地说,不用了,今冬的煤我们已经买下了,吃饭的事过几天
再说。但到了中午,教育局长却打来电话,让他到本城最豪华的天瑞大酒店吃饭,
汤河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赶去赴宴,毕竟在小城办校是不能得罪这个人的。一进
房间,就看到了笑眯眯的余黑子,他脸腾地红了,却也不好再走,硬着头皮坐下了。
席间,余黑子一脸得意地说,汤校长,做人啊不能太清高,甭老搞得自己身上一股
酸臭味。汤河回击道,余老板,做人也不能太霸道,煤金味道太冲了顶鼻子。
校长,您找我?叶娜好像并不知道他找她究竟什么事。
汤河觉得自己的鼻子又不自觉地抽了抽,本来他想做得大度点,让叶娜在他对
面的沙发上坐下,但这个动作却使他心生恼火,不愿再给她这个权利了。
也没什么,一点儿小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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