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汤河看来,叶娜身上的气息原本很清纯,不像这小城的姑娘,今天这个味,
明天那个味,换来换去都是化妆品的味道。但现在,叶娜再不是刚进校门的那个清
纯的姑娘了,她身上的气息变得复杂了,这一点汤河不仅感受得到,甚至能看到那
气息的颜色。是一种什么颜色呢?就是余黑子身上那种黑色的煤金味儿,粗俗,野
蛮,还带着一点儿腥。那次请客后,不知为什么,余黑子有事没事常给他打个电话,
说是有困难你可以吱一声嘛,毕竟你是我儿子的校长,学校的事我还是乐意帮个忙
的。汤河显得很冷淡,说有事当然会找你的。余黑子的儿子叫余小鱼,身上倒没那
种纨绔子弟的习气,只是脾性有点黏糊,学习也不肯用功,成绩自然就上不去。有
次余黑子打电话,想请他再出去坐坐,汤河一口回绝了,说饭就不要吃了,你还是
重视一下余小鱼的学习,不要光顾着挖煤,孩子的学习也要管一管。余黑子根本不
当回事,咋管?他不开那一窍,你就是把他一棒子打死在教室,也见不了效。我的
意思是,你这里管得严,出不了大问题,就让他好好养着吧,出不了成绩,把身体
养好也行,你说呢汤校长?将来啊,他就是啥也考不上,有我那个煤矿也够他吃一
辈了吧。汤河本想告诉他富不过三代,你要想留住财富,就得好好培养后代,后代
培养好了才能留住财富,但看到余黑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不愿多说了。
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余黑子突然对余小鱼的学习上了心,一趟一趟往学校
跑,说是小鱼语文太差,要给他请个好老师补补课,选来选去就选中了叶娜。一开
始是一周补一次,后来,发展到一周补二次、三次,那辆豪华的足足值一百万的进
口德国越野车常常堂而皇之地停在校门口。汤河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以为余黑子终
于醒悟过来了,醒悟过来就好,但慢慢才发现事情并没这么简单,有一次他看叶娜
回来时都快大半夜了,身上还沾染着酒气。他把叶娜叫到办公室,郑重地说,你不
能再给余小鱼补课了。叶娜扑闪着一对好看的大眼睛问,为什么?汤河欲言又止,
这个你就不要多问了,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你好就行。叶娜说,那我要是还补下去呢?
汤河不客气地说,要是这样,那你就不要在博人教书了。叶娜疑惑地看着他,最终
还是答应不再补课了。
现在,叶娜站在他面前,汤河又从她眼睛里看到了那种霸道的物质。他不知道
叶娜和余黑子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他觉得这样的事最终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能有什么好结果呢?叶娜跟着黑子,最多混个二奶的身份,黑子根本不会娶她的,
就算娶了,又会有什么好结果?余黑子的老婆原是他们那个乡书记的千金,这些年
他的事业能越做越大,也多亏了老丈人暗中帮衬,摆平了各种关系。余黑子再昏了
头,也不会丢了西瓜去捡芝麻的。他只是不明白叶娜怎么会对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
感兴趣,当然,也有这种可能,叶娜根本就看不上余黑子,她去给余小鱼补课,也
仅仅就是补课,给贫寒的家庭挣点儿钱,根本没有发生他担忧的事和补课以外的情
节。
听说昨天你又回来得很晚?汤河盯着她说。
叶娜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是,出去办了点儿事。
哦?办事?该不会又是去余黑子家补课了吧?
没有,我没有!
叶娜使劲地摇了摇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汤河不信,他认为叶娜这是在撒谎,在欺骗他。这个叶娜啊,真是陷得越来越
深了。应该说,这是个不错的苗子,有一阵子,他还让她办过校报,中文系毕业的
高才生,报办得还真不错。在市里的同类学校,博人的校报也是一张响当当的牌,
新颖,扎实,丰富,看过的人一律叫好,当然这也是个宣传学校的窗口,阵地。校
报办好了,做大了,叶娜跟着声名远扬,正像人们可以不知道市长但没人不晓得余
黑子一样,在这个小城,人们可以不知道他汤河却不能不知道叶娜,谁都晓得博人
有个漂亮的女教师,语文教得顶呱呱,几乎可以说是博人的形象代言人了。最初,
汤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知道要想把博人办成名校,就得有一批名师撑着,
名师就是品牌,他要让博人多出一些这样的名师,越多越好。但他没想到的是,这
个他下大功夫培养起来的女教师却被开矿的老板拉下了水。
那你干什么去了?去喝酒,或者到舞场了?汤河鼻子又抽了抽。
汤校长怎么能这么说?谁告诉您我去喝酒了?叶娜眉毛轻挑,一张姣好的脸因
为愤怒好像有些扭曲了。
那,那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回来得那么晚?汤河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妥,
但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让他不满的是叶娜的口气,他似乎又嗅到了那种黑
色的气息。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汤校长,您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吗?叶娜说完,狠狠地
把头扭到了一边。
汤河没想到叶娜会这么说。
隐私,个人隐私,好像正在吃饭,不提防碗里扔进了一把沙子。汤河心里不由
腾起一团火来,解聘她,马上就解聘她,让她卷铺盖走人。你不是很牛气吗,成大
神神了吗,我这小庙容不下你了吧?那好,那就请你走人吧,从哪儿来,再回到哪
儿去,博人不需要你这样不守规矩的教师。是的,马上就召开校委会,宣布这一决
定,解聘她!汤河胸中波涛汹涌,面前的叶娜却好像毫无觉察,全没意识到自己面
临着失业的威胁,依然倔倔地立在那里,像一块煤炭,挑衅似的站在那里。
我奉劝你,还是守点儿规矩为好,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汤河老半天才泛
上话来。
校长,我怎么不守规矩了,是我没给学生上好课,还是体罚了他们?就不允许
我有一点儿教学之外的自由?
叶娜声音里拖了哭腔,肩膀像经了风的树叶,一抖一抖的。
汤河就怔在那里。
桌子上的电话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汤河看了一看,是余
黑子打过来的。他看了叶娜一眼,迟疑了一下接起了电话,这家伙会有什么事呢?
余黑子在电话那头呵呵一笑,汤校长啊,咋接个电话也这么费劲?汤河有点儿冷淡,
余老板有事?余黑子说,我知道你忙,就直说了吧,刚给你们学校装了些煤,一百
吨,也不算太多,我的一点儿心意罢了,一会儿车队就从矿上出发了。汤河以为自
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给我送煤?余老板你搞错了吧?余黑子又一笑,错不了的,
就是给你的博人送煤,一百吨。
不,这煤我不能要!汤河使劲地摇摇头,声音却很软弱。
为啥不要?是我的煤不能烧,还是啥原因?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了。
这个,过冬的煤我早安排好了,余老板,多谢你了。汤河自己都觉得这理由何
等软弱,眼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博人太需要煤了,今年的煤价几乎比往年翻了一
番,前几天,总务处把冬季采暖计划送过来时,他发现需要支出的那笔钱数目大得
令人吃惊!这么一笔钱,博人怎么承受得了呢?这些年学校虽是扩展了,生源稳定
了,资金也不像当年吃紧了,可是银行的贷款还有不少没还啊。说实话,他们这些
民营学校,眼下真的很需要有人支持。这学期,博人学校又新增了初中部,摊子更
大了,到处都需要钱,这一百吨煤对学校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啊。可是这煤他又实
在不能要,他不是向来看不惯余大黑的为人吗?不是要整治一下余大黑,告诉他怎
样尊重老师吗?不是要在很快就要开的家长会上告诉他怎么当个好家长吗?既然这
样,他怎么能收人家的东西呢?
汤校长啊,你这不是瞧不起兄弟嘛,听说下午的家长会你打算给我们这些人另
请一桌,有这个事吧?
汤河说,有,为了方便管理。
为啥要给我们另请一桌?啊,为啥要另请一桌?恐怕不是因为我们长得好看吧,
我们这些人嘛,用社会上的话说就是,都得了富贵病了,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
形象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但社会又需要我们,离不开我们,这又是为啥?可能你比
我们更清楚,说得好听点,我们是企业家,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我们衣袋里有几个
臭钱。钱这东西,我也不认为它是香的,但说它是臭的我还有点儿不乐意呢,要不
然我们拼死拼活地挣钱为了个啥,就为挣个臭东西?香东西又能咋样呢?你比如说
花,它是香的,可这玩意儿也就是让人看看吧,能当饭吃还是当煤烧?我看啥都不
顶,对吧?我说了一大堆,就是希望你清醒一下,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希望汤校长
也能从我口袋里掏几个臭钱。这年头,人见了钱,就跟苍蝇见了屎一样,不少人都
想着咋从我衣袋里掏几个钱,可是,我的钱挣得也难啊,今天这个查,明天那个查,
不容易呀。所以,好多想从我这里闹几个钱的人都给我顶了回去,不高兴就不高兴
呗,毕竟,钱在我的肋条上拴着,谁都抢不走。可对于你,对于学校这种积德的地
方,我就不这么想了,我是真想帮个忙。说得再小气一点,我儿子不就在你博人上
学嘛。我知道你眼下的光景不好过,需要这一百吨煤,太需要了是不是?就算你一
冬的煤安排好了,可这玩意儿多了还能扎手嘛,留着明年用不好?啊?
电话里的余黑子滔滔不绝,语重心长,像博人学校里那些循循善诱的老师。
汤河还真觉得自己给说得心动了,但他努力抗拒着,谢谢你了余老板,煤我真
的安排好了,博人现在光景确实不好过,但我能办起这个学校,就能让它撑下去。
敢情我说了半天,都白说了?不行,这煤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三个小时
后,你务必打开学校大门,出来迎接我!余黑子说罢挂了电话。
这倒是汤河没想到的,余黑子好像失态了,看起来他很生气,很失望。妈的,
送就送吧,就当是财富流通一回吧。有了钱你就该做善事,捐资助教,美国不是有
个比尔?盖茨吗,他不是把钱都捐给社会了吗?汤河努力说服着自己,只有说服了
自己,他才能坦然地收下余黑子送来的煤。
汤校长,余黑子要给我们学校送煤吗?叶娜突然出了声。
汤河这才想起叶娜还在他办公室,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说这煤我要
还是不要?
您问我?
是,你帮我决策一回吧。汤河盯着叶娜,这情景有点儿像一只猫戏弄着老鼠。
叶娜摇了摇头,不要,要我说这煤您不能要。
哦,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您反感他,您一直把他当作您的对立面。您不让我去他家补课,
您说他为富不仁,让我离他远点儿,再远点儿。就在刚才,您不也在怀疑昨晚我是
去他家补课,和他在一起了吗?您怎么这样健忘?
没错,我是反感他,可是学校确实需要煤啊。
这您自己定夺吧,校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可以走了吧?
汤河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去吧。
叶娜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高跟鞋噔噔噔敲击着过道,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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