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了一会儿,汤河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站起身,把自己移向高大的落地玻璃
窗前,叶娜刚好出现在了楼下,好像还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窗口,不,也许这只是
他的幻觉,她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便轻盈地移向那栋楼。汤河心里又不是滋味了,看
来,叶娜和余黑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他的判断失误了。否则,她也不会这样说,
不会对余大白表现出强烈的反感。但也许这都是她故意装出来的,她在制造一种假
象。她急匆匆地离开,或许是急着给余黑子打电话诉说委屈去了,或者是准备着中
午的约会?怎么就让她走了呢?她违反了校规,夜不归宿,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吗?
这不是在纵容她害她吗?想到这里,他又想把叶娜叫回来了,告诉她以后若是再跟
那个余黑子来往,就趁早卷铺盖走人吧。但还没等他抓起那银灰色的话筒,电话忽
又响了起来。
汤河接起电话,没想到又是余黑子。
汤校长,刚才我有点儿失态,那事,就是送煤的事,你就依了我吧。余黑子显
然平静下来了,说话有点儿低声下气。
好吧,余老板。汤河觉得自己这回真的给感动了,但心里同时也疼了一下。
这就好,就好,你总算给了我个面子。
不,我得谢谢你。
谢啥谢,自家兄弟嘛,你的为人我一向敬重,是不是?还有,我,我还有个事,
你得帮我一下。余黑子言语有些结巴了。
什么事?
把叶娜给我吧,我这里缺个能写会道的人当秘书。
你可以问她呀,她不是一直给你当家教吗?汤河心里冷冷一笑,绕来绕去原来
是为了个这!
早不当了,也不知听了谁的话,怎么说都没用啊,你得帮我劝劝她,我知道她
家里比较贫寒,需要钱。
对不起余老板,这个忙我帮不了。还有,你的煤也不要送了。
汤校长啊你可别误会,我送煤是真心的,你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嘛。余黑子听
起来是真急了。
汤河说,不是误会,是我刚刚想明白。
送煤的车队已经上路了,你不要,他们也会把煤卸在你的校门口。
汤河叹了口气,说,随你的便吧。说罢挂了电话。
到了中午,汤河去食堂吃饭。食堂后边就是锅炉房,汤河停住看了一会儿,见
总务处的老郭正好从那边转出来了,满脸满手的黑污,他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把自
己搞成这样了?老郭也笑了,那笑从黑污的脸上喷薄而出,不是说余黑子要给我们
学校送煤吗?我把后院先收拾了一下,也好卸煤,对了校长,听说电视台记者也要
来?汤河脸不由一沉,这事你听谁说的?老郭就有些惊讶了,校长都不知道这事?
整个学校都传遍了,一百吨煤啊,上哪去找这样的好事?这样的好人是该采访一下,
省台市台也该来嘛。汤河本来想说句什么,看到老郭一脸的喜悦,摇了摇头,什么
也没说就进了食堂。里面也是喜气洋洋的,教师们好像也在议论这件事。他一进门,
一双双目光就都探向他的脸,好像他的脸就是个矿井,能挖出一百吨煤来。
汤河心里有些不快,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出来了。出门时,他不自觉地扫了那
边靠窗的一张桌子一眼,没人,以往那个位置总坐着叶娜。但只是短促的一瞥,他
就把目光移开了,心里却好像被什么牵扯着,她怎么没来吃饭呢?
回了办公室,汤河一挨枕头竟然就睡着了。
好像是睡了没多久,开会的时间就到了,那帮财大气粗的老板还真的都来了,
一个都没缺。按照他的安排,他们给集中在了一间教室,差不多也有几十号人。汤
河亲自坐镇,这会就由他给他们开了,他就是要好好训导训导他们,让他们知道来
了学校得有个规矩。你们不都在自己的公司立下不少规矩吗?没了规矩,一切还不
得乱了套?这样下去,还怎么给你们的子女树立榜样,成绩能好了吗?汤河脸上没
一点儿笑,腰杆挺得笔直,在过道里走着,就好像一棵移动的钻天杨,而这伙人都
是他枝杈上的叶片,他说长就长,说落才能落。有个胖乎乎的家伙忍不住了想接个
电话,给他狠狠瞪了一眼,居然小学生似的一吐舌头,讪笑着把手机关了。汤河满
意地点了点头,在过道里继续走着,他忽然发现这些人中没有余黑子,这家伙怎么
能不来呢?不是说要给学校送煤吗?莫非只是一时兴起开了个玩笑,压根就没这个
意思?你不来就不来吧,你不来最好!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期盼的,他根
本就不想要余黑子的煤。
汤河就要登台讲话时,突然给一阵急迫的电话铃吵醒了,他这才知道刚刚是做
了个梦,还不到开会的时间呢。他抓起电话一听,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自称是余家
湾煤矿的。汤河问他什么事。那人很客气地说,汤校长,我是给余总请假的,他本
来想去博人开家长会,但现在去不成了。汤河冷冷地说,我就知道会这样,你们老
板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那个人赶紧解释,不不,汤校长,是刚刚我们煤矿出了事
故,情况有点儿不太好,要不然余总肯定会去的,这事他都念叨了几天了。汤河眼
睛睁得多大,什么?你们煤矿出事故了?电话那头说,是是,余总得马上处理这事,
他还让我告诉您,煤车可能快到你们学校了,让您打发人接应一下。汤河放下电话,
老半天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两个月后,又到了学期末的家长会,汤河明明知道余黑子不会来了,可心里还
是惦记着,盼着他能出现在学校,出现在教室。但等了半天,也没看到余黑子的身
影,汤河就想,这个人真的来不了啦。余家湾煤矿一出事,余黑子就给抓起来了,
有人说他没什么事,很快就会放出来的,也有人说,余黑子这回事大了,至少也得
判个七八年。
汤河在各个教室门口转了转就出来了,下了楼,鬼使神差般的又到了锅炉房前,
院子里是成堆的煤,积得小山似的。这个冬天,他常常在煤堆前走来走去的,脑子
里乱糟糟的,也不知想些什么。在余家湾的那次事故中,他的一个亲戚也给困在了
井下,救上来时人早死了,给煤块砸得面目全非。他总听得煤堆里有人在喊,在焦
急地喊,至于喊什么他就听不清了,是那个亲戚的声音,还是余黑子的声音,他更
是分不清了。当然,有时,他还能在煤堆前看到一个清秀女子的背影,那是叶娜,
是博人的校花。这些煤送来的第二天,叶娜就辞了工作走了,听说是到了外地。
想到这些,汤河心里不由得又一次沉重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