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连的确是大官。
小连的官大得让我不知道有多大。
有一回小连上我们家来,提前半小时,整条胡同都戒了严。一会儿,三辆小车
停在了门口,呼呼啦啦下来一帮人,进来的只有小连一个。
我那是第一次见小连,很普通的一个人,个子不高,白净面皮,穿着灰中山装,
披着呢子大衣,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其实他是地道北京人,搁先前也属于“胡同串
子”范畴,不知怎的,一当了官连说话都变了。母亲迎了出去,站在垂花门的台阶
上给小连请了蹲安,客气得简直都不像我的母亲了。后来小连走了她又反思这个安
请得不对,小连是晚辈,他应该管母亲叫舅妈,哪有舅妈给外甥请安的道理。说自
了是母亲没见过官,甭管是谁,只要是官,自己的心里先怯了三分,这也是穷人心
态。她那朝外南营房的贫民出身,让她对一切官员都有着本能的避讳和谦恭,官大
一级都能压死人,更何况母亲没级,小连在她眼里就是她这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了。
依着规矩,母亲应该站在垂花门里,正屋的廊子上迎接客人,不该到二门外头去抛
头露面,而且是为一个外甥,真值不得!这份儿跌大了。
母亲没我端得沉稳,我站在屋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连随母亲走上台阶。小
连看到了我,摸着我的头问我是谁,小连那态势绝对是大官接见群众的亲民态势,
我在新闻电影上看过,一点儿也不新鲜。母亲赶紧说,这是老闺女,小名叫丫丫,
你舅舅六十岁才得了这个,宠得什么似的,没一点儿规矩。
‘母亲说我没规矩,我便越发地没规矩,主要是她在外人跟前说出了我的小名,
这让我觉得很没面子。我对灰中山装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小连,你哥是大连,
你们家住在细管胡同三号。
母亲说,这孩子人来疯,动辄就犯浑,跟死了的老五一个德行。
小连说,丫丫长得像三表姐。
小连说的是在德胜门城根儿被活埋了的那个,母亲说的是被父亲赶出家门在后
门桥冻饿而死的那个,都是死鬼,就是说我像死鬼,这更让我不快。我看得出,小
连对我的亲切和笑意都是装出来的,假模假式。小孩子一般都有这种直觉,就像狗,
谁对它是真好假好。它不是凭眼光,是凭感觉。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对小连没什么好
印象。
在这里恕我将小连的正式名字隐去,父亲生前反复强调过,不要提及和小连的
亲戚关系,免得给人家造成被动。我说,这样伟大的亲戚有跟没有一个样。
应该说这个家里那天拿得最稳的是父亲。父亲不愧是有“镇国将军”称号的,
怨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等着外甥的拜见,手下一幅《鹩鸽石榴》的工笔连停也没有停。
按常规,小连这样的官来了,父亲会安排在客厅见面,但小连是父亲姐姐的儿子,
在客厅见面就显得太郑重太见外,毕竟是小辈,犯不着那样大动干戈。甥舅在书房
相见随和又不失身份,挺好。
小连一掀门帘进了书房,伟大的官员把大衣一扔,没忘了给我父亲请安。这让
我看着有些怪诞,我想他再官大,在叶家也是外甥,这怕是改变不了的。
“半世总为天外客,一家今是故乡人。”小连在书房里跟父亲谈了些什么我无
从得知,连母亲也很知趣地回避了。其间母亲进去送了一次茶,出来对我说两个人
都在掉眼泪。大官还会哭,父亲还会哭,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官面上的小连从来都
是正面须生的形象,冠冕堂皇,不苟言笑。有一次我和父亲参加政协的新春联欢会,
在会上见到了小连,他扫了我一眼,竟然不认识一般地从我跟前走过去了。那张脸,
那做派,是绝对的正儿八经。但只有我知道,在正儿八经的背后,他在父亲的书房
里偷偷哭过。这个秘密我没对谁说过,说出来怕人家不信,闹不好就跟说我们家有
马车似的。
父亲是政协委员,有人说这与小连绝对有关系,但父亲否认这一点,他说小连
不会将私情与政治混为一谈,小连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对他亲兄弟大连的态度
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时候大连还关在监狱里,是共产党的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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