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年轻时的小连除了爱姑娘,没什么大毛病。其实“爱姑娘”也算不上毛病,食
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十八岁的小连正如《柳堡的故事》里“十八岁的小哥哥”,
少年英俊,风华正茂。
将小连带往江西,是我姑爸爸的主意,原因是高中毕业的小连在家闲着没事,
把胡同口药铺余掌柜的闺女小瑛子的肚子搞大了。上世纪三十年代还没有现在一套
完整的计生措施,更没有现在大街小巷四处张贴着的“无痛流产”的广告,那时候,
肚子大了就是大了,想让它消下去是相当麻烦的。
姑娘大肚子,在市井生活中丢人现眼不说,只那舆论就足以让当事者再无颜活
在世界上。解决的唯一办法是出嫁,是谁的孩子嫁给谁,以遮未婚先孕之丑。问题
是“十八岁的小哥哥”自己还不能养活自己,姑爸爸家也无法再添上一个人的嚼谷,
最主要的是老太太不愿娶个买卖人的闺女做媳妇,旗人自个儿穷,还看不起经商的。
听说我父亲要上江西景德镇云游,走之前俩钟头才把小连塞了来,明说是照顾舅舅
路上的饮食起居,其实是“临阵脱逃”,躲避承担“孩子父亲”的责任,说白了就
是把那个叫小瑛子的姑娘闪了。小连还有些于心不忍,藕断丝连地眼泪汪汪,我父
亲也说此做法不妥,但是姑爸爸说余家是想借机会讹傅家一把,那个叫小瑛子的丫
头,高颧骨,大嘴叉,一副妨夫之相,这样的丫头别说当太太,就是找丫环在相貌
上也是犯大忌的。佘家是开药铺的,不愁找不到麝香、雄黄、巴豆一类打胎药,药
铺里八仙桌前头的那个贼眉鼠眼的坐堂大夫,更是绝对有法子把姑娘肚里的孩子弄
下来。小连一拍屁股走人,让那丫头死无对证,任是谁的孩子也说不清了,什么叫
快刀斩乱麻啊,这就叫快刀斩乱麻!
姑爸爸的做派颇有老佛爷遗风,她老人家那一推六二五的观点,让所有的人瞠
目结舌。小连不想走,还想跟小瑛子拉扯。姑爸爸说,你也就是眼前放不开罢了,
走几个月什么都淡了。宫里珍主跳井的时候光绪也是痛不欲生的,霜打了一样的蔫
了大半年,结果怎么着,还不是把她搁下啦!
小连极不情愿地跟着我父亲走了,想的是一半月就回来,却不想,两个月了,
我那闲散的父亲还没走进江西。我父亲游游逛逛,走走停停,时而住下写生,时而
寻觅古迹,时而拜访朋友,时而考证传闻,有时为塘里的鸭子停滞数日,有时为半
座颓寺盘桓一天。沟里的野草、洗衣的女子、青黛的水牛、歪脖的老树,都成为父
亲摹画的对象,悠老人家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说悠是闲云野鹤,
游荡散仙绝不为过。行走中的小连却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女友腹内的孩子在一天
天成长,那实在是件让人揪心、刻不容缓的事情。所以,小连总处于魂不守舍状态,
根本无心什么水牛和古庙。
走到九江的时候他们得到了小瑛子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的消息,父亲感叹药铺
丫头气性太大,草率轻生,小连则恨不得一头扎进长江,追随小瑛子而去。父亲站
在滚滚的江边,望着泪流满面的外甥,开导说,逝者如斯,去便是去了,不过早晚
而已。浔阳江头是白乐天送客之处,也是宋江题诗旧地,本就是个失意场所,风雨
无情,落花满地,自是凄切愁苦,可是放眼四望,又别是一样风情,鸥鸟江风,天
高水清,风雨无痕,江山如故,瞬间的儿女情长,瞬间的痛苦悲伤,不过是江水中
偶尔泛起的一个浪花,随波而逝小连对舅舅空泛的安慰不以为然,独自在江边喝了
不少酒却不敢提回转的话语,他知道,北平那块地界是回不去了,回去那一屁股屎
他擦不干净!
小瑛子上吊的那座药铺若干年后我去看过,已是五十年代末了,药铺改作了公
交车的调度站。进进出出都是司机和汽车卖票的。那里也兼售月票,我上学在西城,
每次买月票都舍近求远地到“药铺”去,从那个小洞洞般的窗口里递进钱去,取出
票来,一进一出,我仍能隐隐嗅到一股党参黄芪之气,这应该是小瑛子的气息。有
一回借故询问月票的始卖时间,登堂人室地进了调度站,被一个胖娘们儿很不客气
地推了出来,说是“金钱重地”,不能随便进入。我则更不客气地说,你们这里一
股药味,谁爱待呀!
胖娘们儿“高颧骨,大嘴叉,一脸妨夫之相”,活脱一个小瑛子转世,听了我
的话她使劲吸着鼻子说,什么药味?我看你这孩子是有病!
我说,你才有病!以前你这屋里有人上过吊!
胖娘们儿说,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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