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亮被厚云遮挡,十八街上一片昏暗。
金爷黑衣轻装到了种家,金爷跟种玉杰说,你还认识我吗?种玉杰按照朝廷礼
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说,王爷恕我有罪,任你杀任你剐。金爷按捺住心头之火,
说,因为你从宫廷偷走了这两块宝玉,然后嫁祸于我,如果还是大清朝,我早就在
凌晨午门凌迟了。知道什么是凌迟吗。种玉杰说,一般是切八刀,先切头面,然后
是手足,再是胸脯,最后枭首。金爷说知道就好,你说为什么要嫁祸于我?种玉杰
说,因为你是主管,涉嫌最大。我把您灌醉是我的罪,我是太喜欢这两块玉了。金
爷不悦地说,你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呀,但你得在一个场合证明我的清白,现在我
是人不人鬼不鬼。种玉杰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救我儿子要紧,您得出面作人证,等
大麦救出来我一定再洗白您。金爷恼怒,说,你敢跟我讨价还价?种玉杰朝后连退
三步,说,不敢,两天后三堂会审,救不出大麦我也没法活了。金爷稳稳坐定,我
要不同意当证人呢?种玉杰说,您当证人,我给你当堂洗冤。金爷冷笑着,你给我
洗冤,你就得以栽赃罪人牢。种玉杰站起来,为我儿子甘愿如此。金爷潜身而走,
种玉杰拿出子玉,掩面而泣。因为这两块玉躲祸而走,而又因为这两块玉而归。真
应了那句老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不管你意识到也好,还是没意识到也罢,人生就像一条长长的锁链,环环相连,
一环扣一环。不管你承认不承认,一个人的每时每刻和每天的事事处处,来去聚散,
都是图画着人生锁链上不断延续的一个又一个相同或不相同的链环。
两天后开堂,金爷出堂作证,同时洗清自己,桂五堂也点准古董张的要穴。种
玉杰把子玉和古董张手里的母玉相接,结果天然成一,严丝合缝,在堂人一片惊叹
声。桂花把古董张换过来的玉也拿过来相接,成色不对,接口不严。金爷把子母两
玉搁在玻璃缸里,倒上一壶清水,刹那间颜色成了翡翠色,碧蓝碧蓝,把审判官看
得个目瞪口呆。最后,审判官判大麦释放,因为举枪恐吓罚现大洋整两千块。大麦
颤抖地说,你还是判我斩首吧,我哪有两千现大洋。审判官大怒,说,还有惜钱不
要命的。那好,接着拉出去到南门外处刑。大麦看爹,种玉杰只顾叹息摇头。大麦
看桂五堂,桂五堂脸色麻木。大麦看小黑姑娘,小黑姑娘也故意低头回避,再看金
不提,金不提也一脸的无奈。桂花这时扭搭扭搭走出来,说,我是大麦的媳妇,我
愿意顶大麦处刑,让大麦活着。全场哗然,犹如一滴热水蹦进滚烫的油锅。桂五堂
呵斥,说胡扯什么,哪有顶罪之说。桂花声音凛然,我是个庸人,大麦是栋梁之才。
审判官走下庭堂靠近桂花,说,好,就你顶罪,念你是妇道人家,我会让刽子手一
刀毙命,给你减少痛苦。桂花说,那好,我就起身往南门外。桂花一脸平静,走到
大麦跟前,摸了摸他的脸,满足地说,做了你几个月媳妇,我值了!大麦泪如雨下,
说,我媳妇有孕在身,不能让她顶罪呀。审判官仔细打量桂花,背手回到庭上长叹
说,咳,满庭男人不如一普通女子,乃世态炎凉。大麦释放,夫妻团圆,散庭。大
麦问,我那玉呢。古董张凛然地说,肯定不给你,我人在玉在,玉不在人也不在了。
审判官狡黠地一笑,那是你们两家的事,我只给你命,你有本事就把玉拿回来。
当晚,大麦与种玉杰抱头相见,儿媳妇桂花磕头认父。种玉杰得知高粱出走黄
骅至今未归倒很平静,说,随他去吧,放心,只要他活不下去了就会回来的。大麦
看不得爹对骨肉这般无情,又无法发作。爹说着把小青引见过来,指小青对大麦说,
这就是你妹妹。大麦诧异了,问,我什么时候有妹妹了?种玉杰说,你娘死得早。
我在老家黄骅找了一个女人,算我命硬,这个女人也死了。大麦满不情愿地说道,
你抛弃我们回去把你闺女领回来,你也不想想我和高粱在这儿受的苦。大麦看小青,
中等的身材,留着碎蘑菇式短发,越发映衬得脸儿雪白如玉。一双大眼睛不笑也透
着笑意,穿着一身青色旗袍,显得玲珑可爱温柔动人,但眉宇间透着几分风尘。小
青朝大麦跟桂花深深鞠躬,说,哥哥嫂子,我想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大麦心中一痛,
觉得这个小青肯定见过世面,以后为种家不定惹出什么事端。
因为一场官司,大麦的“花里虎”生意开始火爆。桂花的肚子越发明显。种玉
杰说不行,咱的“花里虎”不能只给十八街人吃,还要卖给富人吃。大麦不解地问,
富人能吃这个?种玉杰开始想辙,但找不出办法。桂花爱吃桂花糖,她吃时屋里院
内都散发桂花香味儿,种玉杰突然来了灵感,朝“花里虎”里加糖。那时有钱人没
钱人都喜欢吃糖,夹上桂花糖和青梅裹在里面,然后再蘸点芝麻,卖得就更好了。
铺子开始做大了,种玉杰不断往里添置佐料,怎么配制的谁也不知道。“花里虎”
越来越脆香,拧巴得也越来越好看。钱有了,种玉杰把过去遣散走的伙计又找回来。
大麦发现爹用的面还是常老板的,就告状,种玉杰笑笑,继续还用常老板的,大麦
生气就不管生意上的事,有闲工夫就跑茶园子。小黑姑娘已经被金爷包了,大麦叮
嘱自己不得越轨。每次小黑姑娘唱完,大麦都看见金爷慢悠悠地走向后台,心里就
酸溜溜的。桂花要临产了,种玉杰让小青伺候,可小青应着却总爱跟大麦去茶园子
玩儿,在那里能看到男人火辣辣的目光。种玉杰告诫大麦不许带着小青去,大麦不
买账,说,腿在她身上,我能拦得住。种玉杰忍痛说,他回黄骅时是从烟花巷里掏
钱赎出小青的。
种玉杰从宫里刚出来的忍劲没了,他觉得玉的事情已经弄得满城沸沸扬扬,就
再不惧怕了,反正在古董张那儿搁着也是他的一种恐惧。他觉得卖“花里虎”不行,
要搁宫里皇上过去吃的糕点,比如马蹄酥、核桃酥、蜜三刀、三角酥、咸玛利、奶
皮酥。在御膳房就属他面点精道。他找大麦说,我教你做成小八件的糕点,这是宫
里独家食品,唯有我能做绝。大麦天天沉醉在竹弦丝乐之中,对做面点不感兴趣。
但耐不住爹天天叨叨,开始跟着种玉杰在面点上施展拳脚。小八件一推出,买者络
绎不绝。种玉杰确实手艺不凡,那小八件像一个个白色花苞,从酥脆的裂口上能看
见带着青丝的玫瑰以及核桃仁儿。
种玉杰让大麦找常老板,常老板看涨不看落提高了价格,还提出不赊面,现金
交易。种玉杰盘算家产,面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现金身边又不多。金不提对大麦
说,这样不行,你得找一个洋行贷款。大麦完全不懂,就跟种玉杰商量。种玉杰反
对找洋行,坚持认为中国人欺负你,洋人肯定也欺负你。大麦对金不提说,你带我
去洋行,一切都是你做主,反正记在我名头上。金不提说,你对我怎么这么依赖呢,
我要是骗了你呢。大麦笑了,说,我有什么可骗的。金不提说,我带你去一家日本
洋行吧,贷款就是两千现大洋,这个数正好是审判官判你的价钱。大麦硬着头皮跟
着金不提去了日本洋行,签字画押。金不提给了大麦两千现大洋,伤心地说,当初
我要是能有这笔钱就敢在庭上赎你,你就是我的了。大麦问,你手里真没这么多钱?
金不提说,让我爷爷糟蹋得差不多了,我手里只有四百。大麦说,你找个男人吧。
金不提说,有你还找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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