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天亮了,没出日头。
高粱把桂五堂还有面铺的常老板等人请到家,当众宣布了他是种玉杰的亲儿子,
而大麦不是。他让桂五堂当证人,说只有大麦知道秘方,要让太麦传给他。小青说,
不对,听爹说,当场给两个人听,谁记住了就是谁的。爹说只有大麦记住了,当然
就是大麦的了。高粱说,我请了律师,法律不是这么看的。桂花说,我同意高粱说
的,大麦把秘方说出来,省得他卖给日本鬼子。桂花突然反目让在场人面面相觑,
桂林让妹妹先别说话,说要看大麦愿意不愿意给。面铺常老板说,种玉杰宣布高粱
是亲儿子,有谁能作证?桂花说,我不管当初谁传给高粱,我是听大麦亲口给我说
的,高粱是种玉杰的亲儿子。桂林火了,说,你是大麦的媳妇,你为什么不向着大
麦?桂花平静地说,我是他媳妇,可他不给中国人长脸,他把“花里虎”让给日本
人,我就不是了。小青蹦起来,“花里虎”能到日本,说明咱中国人有本事,错哪
儿了。桂五堂摆摆手,大麦,你把秘方给高粱,他姓种,你不是。大麦平静地说,
好,我给高粱,桂花愿意跟我走我带着,不愿意可以分手。孩子归我,他是我的命
根子。桂花不让,说,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大麦说,好,那我孤身走,我到别
的地方开店。高粱说,你不能做“花里虎”。桂五堂制止住了,说,不能斩尽杀绝,
大麦可以在外边开店,你高粱要活,也得让大麦生。面铺常老板开口,我说两旬,
大麦和高粱都很恨我,是我一直给他们开高价,但这个主意是种玉杰出的,让我做
个坏人。现在我要说种玉杰最爱的是大麦,现在大麦究竟是不是他的亲儿子,不能
以种玉杰说的为凭。种玉杰很有可能是想照顾高粱,觉得高梁笨,如果高粱再不是
他的亲儿子就彻底没饭吃了。高粱喊着,你他妈畜生。常老板笑了,说,看来我真
说对了。我觉得大麦让“花里虎”到日本销售,不能算错。中国多少好东西去了日
本,大和尚鉴真跨出国门,远涉重洋登陆日本传法授戒,将律学与中国文化传播到
了扶桑,成为中日佛学交流的先驱者,也是日本国律宗的始祖,使他的弘法业绩进
入了更加辉煌的境界,难道鉴真大和尚错了吗。我郑重地说,我给大麦的店会供上
等面,平价,别的不管。说完,常老板离桌扬长而去。
桂花居然没有跟着大麦走,而是带着孩子回到桂家。大麦在十八街另一端又开
了一家分店。走时,大麦把秘方工工整整写给了高粱。高粱说,大麦你别恨我。秀
把秘方锁进了一个铁制的小盒子,对大麦说,你恨就恨吧,我和高粱在外边吃了这
么多年苦,我们也是恨着你过来的,你也尝尝苦的滋味。大麦要带小青离开,小青
说,哥哥,我有地方住了。大麦孤身在十八街开了分店,他接待的第一个客人是金
不提。金不提说,桂花不跟你过了,我跟你吧,三个女人你就剩下我了。大麦说,
你能给我生个儿子吗?金不提说,生下的儿子姓什么呢?大麦说,还姓种。金不提
说,那你就种你的种子吧。金不提搬过来住了,而她的房子被杜边一郎买了去。两
个人没敢公开成亲,但十八街人都知道了。
四个人在面铺常老板的后院吃了饭,那两个是小青和桂林。常老板谦恭地说,
我是从杭州过来的,做不出你们宫廷菜,就凑合着吃吧。常老板上的四个小菜是水
晶皮蛋、腐竹卷、凉拌油豆腐和黄瓜素鸡。然后一个香糟小黄鱼,一个三黄鸡,一
盆宋嫂鱼羹,四碗阳春面,上了一瓶十年的黄酒,烫得滚热。常老板说,这是喜面,
我用库里的上等好面擀出来的。几巡酒推杯问盏,大麦就喝醉了,桂林也喝得红头
涨脸。桂林说了一句话,把大麦惊醒了。桂林热泪盈眶,说,我妹妹早知道你们俩
好了,实际上是给你们在让名分呢。最受委屈的是我妹妹桂花了,被高粱甩了,又
被你小子遗弃。桂花离开你,再也找不到她心仪的男人了。小青也哭了,如青石板
下挤出来的清泉。她抱怨道,那我就不委屈了,我跟了你几年,偷偷摸摸的,我连
个儿子都不能生。
大麦哭了,哭得昏天黑地。
高粱炸出来的“花里虎”还算不错,生意红火。而大麦更胜一筹,因为他下锅
炸的火候很地道,这个火候在秘方里是标不出来的。再就是面好,筋道,有劲。两
个人打一个品牌子,都说是十八街种家的“花里虎”,不香吃了随便走。几个月下
来,高粱突然来到了大麦店。大麦见高粱胖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高粱
坐下,对大麦说,还恨我吗?大麦没说话。高粱凑近大麦,问,你不想知道是谁告
诉我的消息?大麦说,不想知道。高粱多少有点尴尬,说那就不说了,你再姓种就
不好了,知道你的亲爹是谁吗?大麦不悦地说,这个姓是爹给的,你做不了主。高
粱笑了,说,不是我逼你改姓,是你亲爹比我亲爹强。大麦忍耐不住了,烦躁地问,
你说我亲爹是谁?高粱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是杜边一郎。说完,高粱背着手摇摇
晃晃地走了。大麦蹦起来怒吼道,你混蛋!
晚上,金不提惊喜地告诉大麦,她怀孕了。大麦一怔。随后说,你跟我办一件
事。金不提显摆地说,以后你得好好伺候我,孩子可姓种呀。大麦拽着金不提风风
火火出了门,上了一辆胶皮车。金不提忐忑不安地问。去哪儿呀?大麦闷声答,到
地方就知道了。车到了金不提的旧宅,金不提纳闷地说,这儿的主人不是我了。大
麦二话不说,叩开大门,对门房说,立马传话,说大麦我来了。很快杜边一郎走出
来,穿了件对襟的白绸布中式上衣,下面趿拉着黑面胶底鞋。杜边一郎抱拳,说,
两位这么匆忙?让进了客厅,金不提触景生情,里边的家具都没动,只不过在中堂
上挂了一个条幅,上联是:钟馗嫁女都是小鬼开道;下联是:苏三起解满腹酸甜苦
咸;横批是:天知我晓。
三个人坐定,杜边一郎说,你是兴师问罪来了?大麦说,你是不是我爹?金不
提忙打圆场,说大麦碣多了。大麦呵斥,我清醒得很,是不是十八街人都知道,就
我一个傻子蒙在鼓里。杜边一郎看着大麦,低声说,你是我儿子。大麦霍地站起,
谁能印证?杜边一郎也站起来,说,你看着我就印证了。大麦看着杜边一郎跺脚:
像能说明什么,你是他妈的小日本鬼子杜边一郎说,我不是日本人,我姓李,叫李
诤言,曾纽是后来的京畿卫戍司令鹿钟麟手下的护卫长,因为受别人嫉妒吃了官司
偷跑到了日本。我和种玉杰在宫里有深交。我老婆被人追杀致死,就把你托付给了
他。我走时你才三岁,抱着我大腿不放。说到这儿,杜边一郎眼圈红润了。大麦目
瞪口呆,金不提也低下了头。杜边一郎说,我一到天津接手银行,就从桂五堂那儿
知道了你。大麦说,为什么才告诉我?杜边一郎叹气说,告诉你只能给你带来更大
麻烦,现在这里恨日本人,恨我就是恨你呀。金不提插话,说,你为帮助大麦就要
入股?杜边一郎摇头说,这就是一种西方的先进经营手段,可你们却拒绝了。我不
敢说你们愚昧,我只能说你们落伍了。大麦不满地说,我不愿意听这些,我走了。
大麦起身拽着金不提要走,被杜边一郎拦住,说,迟早日本人要找茬打过来,日本
总部让我回去,准备派山本过来。山本过来天津就完蛋了,他是日本的间谍。金不
提慌了,说,为什么派你回去。杜边一郎说,因为我是中国人,日本人只相信他们
血统的人。金不提问,我们怎么办?杜边一郎说,把日元换成美元留着,中国钱不
能用了,留着就是手纸。杜边一郎从书柜里拿出一个袋子,说,我给大麦留了美元,
一定要存在美国的银行。除非有枪逼你到额头,钱不要取。大麦问,为什么?杜边
一郎说,这是你们东山再起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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