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郭娅尼在EMBA班读得不亦乐乎。她还被同学选为生活委员。
在一般人的眼里,生活委员的地位不是很高。就是搞搞后勤,没有什么技术含
量的。但是,对于像EMBA班这样的学习组织来说,生活委员的作用却是最大的。EMBA
班的老师都是全国各地请来的,要么是名师,要么是名人,要么是名企业家,这些
人事情多,行踪不定,所以,原来预定好的课程经常要变动。就是说,原来排好的
课突然就不上了,那怎么办呢?只好每个同学都通知一遍。谁来通知呢?生活委员
——郭娅尼。
郭娅尼很乐意做这些事情,她先给每一个同学发短信,再给他们一一打电话,
告诉他们,上课的时间改了,改在什么时间。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般是在晚上下班以后,郭娅尼在办公室里,照着通讯录,
一个一个发通知。有个别同学脾气还不好,接到郭娅尼的电话后,声音很粗地说,
知道啦知道啦。郭娅尼的声音还是从两个嘴角飘出去,不好意思地说,那打搅你了。
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他们班每个月都有一个主题活动,其实,就是把课堂上学的拿来实践一下。有
时是开辩论会,有时是到企业里做调查,有时做心理实验,有时做体能训练。有一
次是把一班人拉到野外,不让带任何通讯工具,扔在一个跟外界完全隔绝的大山里,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度过两天两夜。这些活动的组织者也都是郭娅尼。每一个活动都
有很多繁琐的细节,譬如确定时间,联系场所,布置会场,现场主持,等等。除了
不停地打电话,郭娅尼还要开着她那辆迷你宝马车到处跑。另外,她还交代恒明眼
镜配件厂的会计,叫她注意收集报纸上的信息,有报告会的信息一定要及时告诉她,
她会排出时间去听的。
这些活动耗费了郭娅尼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务正业了。但是,
郭娅尼并没有影响工厂的工作,她出去上课之前,会把工厂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如
果出去半天,她会把这半天里要做的事情交代好;如果出去是一天,她就会安排一
天的工作。好像这些事早就在她的脑子里了,她只管一项一项地说出来,一点顺序
都不会乱。工厂里的人,只要按照她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工厂里的人都很佩服郭娅尼。她不但业务做得好,也没有架子,不像有的老板
娘,都是用牙齿说话的。郭娅尼不是这样的,她跟工人说话都是用商量的口气,用
眼睛柔柔地看着对方,讲话时,用的都是“我们我们”,让人觉得,这个工厂不是
郭娅尼的,而是“我们”的,大家不是在打工,而是在为自己做事。大家都喜欢她。
在EMBA班里也是一样,班级里的同学都喜欢郭娅尼,喜欢她做事认真,喜欢她
说话的声调,特别是男同学,很快就跟郭娅尼成了朋友,有事没事就给她打电话,
郭娅尼一听电话就先笑起来,柔柔地说:“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郭娅尼班里好几个同学都是开眼镜厂的,有两个生意做得特别大,都上了富豪
榜,他们原来也在她的工厂里进过货,都是临时突击一下,因为郭娅尼好说话,虽
然平时不是在她这里做生意,缺货时找她,她还是会帮忙的。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了,现在他们是同学了,是朋友了,是很亲近的人了,所以,他们就把主要业务转
到郭娅尼这里来了。他们对原来的客户的解释也很理直气壮:“我们是同学呢!”
这些事情,都是郭娅尼通过短信告诉黄徒手的。郭娅尼的短信是陆陆续续地发
的,时间也没有固定,有时是晚上,有时是上班时间,有时是大清早。黄徒手发现,
郭娅尼发的基本上是好消息。
对于郭娅尼的这种性格,黄徒手当然早就熟悉。算起来,两个人结婚也有十年
多了,郭娅尼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诉过苦,包括他们在做限流片的时候,每天晚上加
班到十二点,黄徒手有时候会发牢骚:“这样累死累活干什么呢?”
“我的手和脖子快断了!”
“算了算了,就做这么多了。”
“这事到这里为止,明天绝对不加班了。”
可是,从头到尾,郭娅尼一句怨言也没有,无论黄徒手怎么抱怨,她还是微笑
着。其实,黄徒手知道她也累坏了,因为她只要后背沾到床板,一直到天亮都不会
再动一下。
老实说,黄徒手也是很佩服郭娅尼的。好像无论什么事情到了她那里,她都能
够用微笑去化解掉。譬如自己现在得的心理疾病,郭娅尼同样也做限流片,她的经
历跟自己一样,为什么她就一点事也没有呢?让黄徒手佩服的还有一点,郭娅尼脸
上总是挂着笑容,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主见也没有,其实,她做
所有的事都是有条不紊的,这些事早就在她脑子里了,只不过,她不说出来而已。
当然,她对别人不说,但无论什么事都会跟黄徒手说的。
这一次也一样,郭娅尼也把刘可特的事跟他说了,就是那个在信河街眼镜生意
做得最大的老司。他也成了郭娅尼的同学。
刘可特在信河街是很出名的。这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他生意做得大了,另
一个是因为他的私生活。准确地说,就是他在男女的事情上面不是很检点。
刘可特原来是个大学老师,他辞了公职后,去外地一个专做眼镜出口生意的大
公司当副总经理,主要负责销售。做了几年后,他就跑回信河街,自己办起了眼镜
厂,并且,把原来的客户都拉了过来。所以,他的起点很高,一下子就把信河街其
他眼镜厂比下去了。只用了三年时间,他就成了信河街眼镜行业坐头一把交椅的人
物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的生活作风就出问题了。不过,他好像没有跟原
来的老婆离婚,他的老婆也不管他的事。
对于刘可特在外头找女人的事,大家都还宽容他。很多男人生意做成功后,一
脚就把原来的老婆踢了。相对于那些男人,刘可特还要好一些。但是,接下来,刘
可特做的事情就让人不能接受了,他在办公室里面又隔了一个房间,每天晚上,都
叫一个自己厂里的女工到他的房间去。
因为这个原因,刘可特在信河街的形象打了很大的折扣。男人有点不屑他,怎
么能够把黑手伸到自己工厂的女工那里呢?女人更是躲得远远的,担心一跟他走得
近了,有些话就说不清楚了。
所以,在EMBA班里,虽然刘可特的生意做得最成功,但他却是最孤独的一个人。
他总是一个人来上课,上完课,还是一个人默默离开。
整个班级里,只有郭娅尼主动跟刘可特说话。没有人愿意坐在刘可特身边,郭
娅尼会坐在他身边,对他笑,用两个嘴角的声音跟他说话。
郭娅尼这么做,一个原因是当年她刚起步做配件的时候,刘可特帮过她的忙。
那个时候,已经有传言刘可特乱搞了,但还没有现在这么厉害。不过,郭娅尼觉得
这些都是传言,从她跟刘可特打交道的经历来看,就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后来,
他们成了同学后,出去做了一次野外生存训练,没有人愿意跟刘可特搭对,郭娅尼
主动提出来跟他搭对,两个人在野外生存了两天两夜,刘可特没有动过她一个手指
头;另外一个原因是,这就是郭娅尼做事的方式,她对同学用什么声音说话,对工
厂里的工人也是用什么声音说话。对刘可特也一样。
这些事,都是郭娅尼告诉黄徒手的。他听了之后,有三个感觉,一个感觉是刘
可特病得不轻。当然不是什么身体的毛病,而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心理疾病。他一定
有难言的苦衷。他相信刘可特也了解自己的毛病出在哪里,占则的话,他看那么多
心理学的书干什么呢?但是,他既然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为什么不去面对呢?
这点黄徒手想不清楚。还有一个感觉是,他觉得郭娅尼做得对。他这么想,并不是
要把郭娅尼拱手送给刘可特的意思。他是欣赏郭娅尼的做法。她能够用不偏不倚的
眼光看人,能够用正常的眼光看刘可特,这比什么都难。将心比心,黄徒手现在也
是病人,他也很想外人用正常的眼光来看他,如果大家看着他都不正常,那他的病
肯定好不了。另一个感觉是他相信郭娅尼,她跟刘可特交往,会有分寸的。刘可特
可能有病,他可能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但郭娅尼不会。她虽然说话的声音叫人
心头荡漾,不过,她有办法让对方只在心头“荡一荡”,让对方觉得温暖,也可能
有点暖昧,但她有办法把这种暖昧保持在友情和亲情之间。她就是有这种本事。
对于郭娅尼,黄徒手是放心的。再说,他现在跟郭娅尼也不存在放心不放心的
问题,他们签了一年的分居协议,这在手里,她有全部的自由,不过,他知道,郭
娅尼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而对于黄徒手来说,他现在还没有时间考虑自己跟郭娅尼的问题。他在工作室
里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多里,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特别是给
董小萱做完眼镜后,他觉得身体轻了很多,那股酸酸的气味变淡了,他的脑袋还有
点痛,但只是隔一段时间痛一次。而且,黄徒手发现,脑袋痛的间隔越来越长。刚
开始是隔两个钟头痛一次,后来是隔六个钟头痛,再后来是十二个钟头,再再后来
是一天一夜痛一次,现在是两天才痛一次。痛的程度也不同,原来脑袋痛起来时,
好像有一把锥子钻进去一样,很强烈,要粉碎要炸开的那种。后来像针扎一样,温
和了一些,但痛起来更惊心,让人全身一震,滚出一身冷汗。现在就很轻微了,痛
起来的时候,好像脑子里有一条筋抽了一下,又抽一下。黄徒手对自己很有信心,
只要再有两三个月时间,他就可以把这个工作室拆了。他又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去了。
也就是在这时,黄徒手碰到了一个意外的问题。
那天,董小萱突然说要来他的工作室。
这段时间,董小萱找了他好几次,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在电话里问问他,最近
怎么样,黄徒手都说挺好的。有一次,她说着说着,这样说了一句:“我想到你的
工作室看看。”
“不行。”黄徒手想也没想就说。这是他一开始就给自己定好的规矩,这一年
里,他不会让任何人跨进自己的工作室,包括郭娅尼。
电话那头的董小萱停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来我的会所一趟吧!”
这一次,黄徒手听出来,董小萱的口气有点怪,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又
过了一会儿,他见电话里的董小萱没有动静,就问她说:“怎么了?”
“我想见你!”这么说完后,董小萱突然哭出声来了。哭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说:“这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你,连梦里都是你。”
“好的,你不要多想了,我马上去你那里。”黄徒手说。
挂了电话后,黄徒手想了想,突然想起他从心理学书籍上看到的一段话,大概
的意思是:心理医师似乎能够洞穿一切,唯独看不穿自己,或者说不愿意看穿自己。
所以,心理医师的心理其实是很脆弱的,在给病人治疗的过程中,时间长了,在不
知不觉中,心理医师就会依赖上自己的病人。黄徒手想,董小萱会不会也得了这种
依赖症?
不过,当黄徒手赶到董小萱的心理会所时,她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时,董小萱
反而很不好意思起来,她对黄徒手说:“我刚才在电话里失态了!你不要笑话。”
“不会的。”黄徒手说。
“我现在没事了。”董小萱说。
“那我回去了。”黄徒手说。
“好的。”董小萱说。
黄徒手刚走出两步,董小萱又把他叫住了,问他说:“你老婆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黄徒手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挺好就好。”董小萱说。
黄徒手觉得董小萱似乎还有话说,但她最终没有说出来。
过后的一段时间里,董小萱没有再给黄徒手打电话。黄徒手觉得董小萱没有问
题,她是个心理医师,即使偶尔出点小问题,也能够很快调整过来的。
不过,反过来想,黄徒手却又有了一种深深的失落,有点惆怅。
让黄徒手感到安慰的是,他现在就是把自己关在工作室一天一夜不出去,也基
本闻不到那股酸味了,头也不痛了。如果出了工作室,他就完全把那股酸味忘记了,
更不用担心会头痛。如果一定说要有问题的话,那就是他还是能够觉察出工作室与
外界的区别,他在工作室里还是有负担的,还是有压力的。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
把这个坎填平,让自己待在工作室里跟待在外面一样轻松。然而,现在他遇到了另
一个问题,他近来连着做了好几个梦,都梦到自己和董小萱上了床。他很想自己能
够梦到郭娅尼,郭娅尼却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这叫黄徒手怎么办呢?他只能安慰自
己说,没有关系的,那只是梦,在现实里,自己还是爱着郭娅尼的,不会做出对不
起她的事情的,也不应该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在这一点上,黄徒手觉得对郭娅尼有
愧疚,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跟郭娅尼说过,而郭娅尼却不同,她把什么事
都跟他说了,包括跟刘可特的事。
郭娅尼在短信里跟黄徒手说,从野外生存回来后,她就接到了刘可特的电话。
他只是“喂”了一声,然后就是半天没有声音。但郭娅尼已经听出他的声音来了,
她对电话里说:“你好,是刘可特吗?是你吗?”
过了很久以后,刘可特才说:“是的。”
说完之后,他又停了停,小心地说:“不会打搅你吧?”
“不会的。”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是刘可特第一次给郭娅尼打电话,他的声音怯怯的,像个中学生。通完电话
后,就在快要挂电话时,刘可特突然对郭娅尼说了两个字:谢谢。
接下来的那次上课时,刘可特进了教室后,极快地看了郭娅尼一眼,发现郭娅
尼也正看着他,他的头一下就低了下去。
过了几天,一个夜里,刘可特又给郭娅尼打了电话,他是问郭娅尼上课的问题,
因为一个老师临时来不了,把上课时间换了。其实,白天的时候,郭娅尼已经把这
个消息告诉所有同学了。但郭娅尼知道,他是故意打这个电话的,他就是想跟她聊
一聊。所以,郭娅尼告诉他说:“你以后想找人聊天的话,只管打电话来就是了。”
“真的可以吗?”他马上问。
“真的。”郭娅尼说。
“不会给你的生活造成麻烦吗?”他又问。
“不会的。”郭娅尼说。
“你也不介意社会上的闲话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不会的。”郭娅尼说。
“好的。”他说。
郭娅尼可以感觉出来,他说出最后这句话时,是微笑着的。
从那儿以后,刘可特几乎每天晚上都给郭娅尼打电话。刚开始时,他都是听郭
娅尼在说,慢慢地,他的话也多起来。有几次,郭娅尼都把话题引到他生活作风的
事上面去了,但他很快就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郭娅尼觉得他是有意在回避这个话
题,所以,她就再没有提起。
这样大概有一个多月,有一天,刘可特约郭娅尼出去吃饭。他问郭娅尼敢不敢,
郭娅尼说吃饭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去了信河街最高档的唐人街大酒店,在大厅找了一个位置。是刘可特点的
菜,四个冷菜,五个热菜。郭娅尼不喝酒,刘可特也不喝酒。他们要了一扎鲜榨苹
果汁。
就是在这次吃饭的时候,刘可特把自己的情况说给郭娅尼昕了。他说自己每天
叫一个女工到办公室的事是真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动过女工一根手指头,这一点,
可以找他工厂里的任何一个工人调查。他把女工叫进办公室,就让她们坐在他的对
面,让她们说自己的故事,听她们说出来打工的各种经历。说完之后,他就很客气
地送她们出去。当然,他叫女工也不是白叫的,每叫一个女工,出门的时候,都会
给她们五十元。所以,无论他叫到哪个女工,她们都会很高兴,因为坐在他办公室
里,动动嘴巴,也就两个钟头的时间,赚的钱比一天的工资还要多。这样的事情轮
都轮不到呢!她们天天盼着刘可特去叫她们呢!
刘可特对郭娅尼说,其实大家可以想想看,我工厂里很多工人都是一对一对的,
如果我对那些女工做出了不应该做的事,她们的男人会饶了我吗?到现在为止,还
没有人动过我一个指头。郭娅尼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
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站出来把事情说明呢?为什么要背上一个不明不白的罪名呢?
刘可特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郭娅尼说,这事怎么说呢,毛病首先出
在他身上,他为什么要听那么多女工说话呢?而且还把她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这不是变态行为吗?是的,刘可特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正常。他开始也不知道自己
这是什么毛病,他去了很多医院检查,找了很多医师,也没有查出一个眉目来。
他本来就有看书的习惯,后来就自己看书,看各种心理学的书籍,才大致了解
了自己的问题,原来自己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结,那就是当年他离开那家眼镜公司后,
把对方的大客户都拉了过来,让那个公司的生意一下跌到了谷底,三年后就被另外
的企业收购了。随着他的生意越做越好,他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原来那个眼镜公司的
模样,公司里每个人的脸都会从他的脑子里跳出来。他这个时候才发现,是自己害
了那个公司,自己对不起那个公司里的所有人。这种内疚的心理一直困扰着他,让
他吃不好,更是睡不好,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见原来公司里的那些人,一
个接一个地从公司的顶楼跳下来。他虽然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却还是吓得哇哇
大哭。
刚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想找工厂里的女工。有一次,他陪一个客人去KTV 唱
歌,每人叫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给他讲了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就是不停地在各
个KTV 里跳来跳去。他听了之后,身体突然放松了下来,那晚回去后,居然睡了一
个安稳觉。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往K1‘v 里跑,让里面的姑娘给
他讲故事。但是,刘可特去了一段时间后就发现,她们的故事都差不多。都是怀着
梦想来信河街,在各个娱乐场所转来转去,希望赚一大笔钱后,回老家开一家自己
的店。很快,她们的故事就不起作用了。
后来,刘可特又想到了另一个地方——婚姻介绍所。他通过婚姻介绍所找了一
个又一个女人,听女人给他讲各自的故事。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毕竟是有头
脸的人,一次两次可以,时间一长,他的事就传开了,正经人家的姑娘就不会跟他
见面了。
最后,他才想到在工厂里找女工。
说到最后,刘可特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他说自己一点也不快乐,可又不知道怎
么去寻找快乐。他试过很多种方法,包括这次去读EMBA,他并不是真想学到什么知
识,也没有想把自己的眼镜生意做得更好。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寻找另一种生活方式,让自己能够像平常的人一样生活。
其实,郭娅尼说到一半的时候,黄徒手就明白了,刘可特得的也是“应激反应
症”。他想刘可特应该也知道这个病的治疗方法,因为他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
籍嘛!他只是不愿意直接面对这个问题罢了。这么想后,黄徒手其实是有点自得的,
在这个方面,自己表现出超乎一般人的意志,起码,他还敢于直面自己。
这时,黄徒手已经在工作室里待了快十一个月了,他认为自己的毛病彻底地被
治好了。他的工作室里现在到处堆满了镍片,整个房子里充满镍片的粉末。但是,
他回到工作室时,一点也闻不到酸味了,他就是故意去想,也想不起原来那股酸昧
是什么味道了。头痛的毛病当然早就好了,他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就睡下了,第二天
凌晨四点多就起来,天刚有点蒙蒙亮,他就出去跑步。跑一个钟头,大概跑了六公
里,出一身大汗,天也亮开了。回工作室冲一个凉水澡,换上衣服,出去吃早点—
—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吃早点了。在他生病之前,他都是在一个叫长人鱼丸
的店里吃的,长人鱼丸是信河街的老店,鱼丸是用新鲜的鲵鱼肉做的,又香又有嚼
头。黄徒手吃完一大碗后,连后脑勺都吃出汗来了,抹了抹嘴后,精神抖擞地去上
班。他现在不坐在办公室里了,一到工厂后,就钻进车间里,亲自坐在工作台前。
那一天,黄徒手在工厂的车间里碰见郭娅尼,她说自己送配件过来。黄徒手觉
得她是有意的,因为送配件根本用不着她来送,再说,每天要送几十趟的配件,她
怎么送得过来呢?但来也就来了,而且是在车间里碰见的,跟协议书上也并没有冲
突,黄徒手干脆好人做到底,请她到办公室坐坐。
在办公室里,黄徒手问起了刘可特的事。郭娅尼说:“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商
量就做了。”
“什么事?”黄徒手说。
“我拜刘可特做我的义兄了。”郭娅尼说。
“什么?”黄徒手一时没有听明白。
“我是说,我跟刘可特现在是结拜兄妹了。他大我五岁,是我的义兄,我是他
的义妹。你不会介意吧?”郭娅尼说。
黄徒手突然咧嘴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点子肯定是郭娅尼提出来的。这就是
郭娅尼。
郭娅尼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路数,无论多难的事情,好像已经无路可走
了,但是,只要她出面,好像也没有做什么事,只是微笑着,说一句话,或者做了
一个动作,这个事情突然就豁然开朗了。就拿她跟刘可特这件事情来说,其实她是
很难办的:第一,舆论对她很不利,她跟刘可特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身上是洗不干
挣的。就是撇开男女的事情不说,刘可特是信河街眼镜行业的老大,郭娅尼又是做
眼镜配件的,总有巴结他的嫌疑。第二,刘可特现在天天给她打电话,跟她说话,
而且还请她吃饭。而两个人都是有家室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不会让人非
议呢?可是,郭娅尼突然拜刘可特为义兄了,按照信河街的风俗,拜了义兄,以后
就跟亲兄妹一样了,兄妹之间打打电话吃吃饭有什么问题吗?一点问题也没有。再
说了,郭娅尼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即使刘可特有什么非分的想法,他跟郭娅尼结
拜之后,也就只能把非分的想法打消了。也就是说,郭娅尼这么做,对外,她获得
了社会的认可,她把一件本来很私密很暖昧的事情,变成了温暖人心的亲情事件;
对内,她给自己做了一个保护圈,刘可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伤害她了。所以,笑过
之后,黄徒手说:“这是好事,我怎么会介意呢!”
“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同意的。”郭娅尼也笑了笑。
郭娅尼离开办公室后,黄徒手并没有马上去车间,也没有回工作室,他在办公
室里坐了很久。心里一阵针扎一样地痛。他这次不是为自己痛,而是为郭娅尼痛。
因为,他突然发现,郭娅尼原来也是一个病人。而且,在所有的人里面,郭娅尼可
能是病得最深的人。只是她表现出另外一种形态罢了。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一次,
董小萱把他叫过去,临走前,夏天打雷一样地问了一句“你老婆最近还好吗”,她
可能早就看出郭娅尼的问题了。或者,郭娅尼去找过她。只是,他当时没有引起注
意罢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郭娅尼会有什么问题。
他的痛还有另一件事。就在十天前的上午,董小萱给他打电话,叫他抽空去一
趟心理会所。黄徒手问她有什么事吗?董小萱也没有说什么事,只叫他去一趟。黄
徒手也没有放在心上,下班后,他慢慢地拐到她的心理会所。到了之后,他抬头看
了看,以为自己走错了,又看了看周围,没有错,这个地方他来过几百次了,肯定
是这里,但是,他现在看见董小萱的紫竹林心理会所已经关门了,连门外的招牌也
拆掉了,会所里面一片漆黑。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红纸,上面写着:店面出租。下
面还有一个电话。
黄徒手赶紧掏出手机打给董小萤。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了董小萱“喂”的一
声,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黄徒手问董小萱在哪里,董
小萱问他在哪里。黄徒手说自己就在她的会所外面。董小萱说她就在会所里面。
过了一会儿,会所的门开了一条缝。黄徒手一进去就问董小萱说:“到底发生
什么事了?你怎么把会所关了?”
“我要离开信河街了。”停了一会儿,董小萱轻轻地说。
“为什么呢?”黄徒手说。
董小萱没有接他的话,她转身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黄徒手送给她的那副眼镜,
递给黄徒手说:“这副眼镜还是还给你吧!”
黄徒手手里拿着眼镜,脑子有点乱,他问董小萱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董小萱看了他一眼,突然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把脸扭到身后去。不过,她很
快就用手擦了擦眼睛,转过头来,把身体坐正了,看着黄徒手说:“我只要一戴上
你这副眼镜,就会想起你,就会感到你的体温,心里就安静不下来,就会乱想。但
是,我也知道,你是不可能爱我的,你对我的好,只是对我的一种依赖,就像病人
对医师的依赖一样。所以,想来想去,我决定还是离开信河街。”
黄徒手看着董小萱,不知怎么说才好。董小萱这时对他笑了一下,说:“我是
心理医师,专门给人看病的,没有想到,最后把自己看成了病人,你不会笑话我吧?”
“不会的。”黄徒手摇了摇头说。
两个人停了一下,还是董小萱先开口:“我一直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现在
看来,还是一点区别也没有。出了问题后,首先想到的就是逃避。在这点上,我真
是很佩服你,在这个大家向钱跑、也一直向前跑的时代,已经很少有人有你这样的
勇气,停下脚步,愿意付出代价,去审视自己了。”
第二天,董小萱就走了。她说她不会再跟黄徒手联系了。
这几天来,黄徒手一直在想着董小萱,她会去哪里呢?还是开心理会所吗?他
有时也会看看自己做的那副眼镜,上面似乎还有董小萱的体温和淡淡的香味。他有
点不舍。但是,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对。照道理说,自己接下来有很多选择,一年满
后,自己和郭娅尼都可以有新的选择。可是,黄徒手想过这个问题,如果选择了董
小萱,自己还是选择了逃避,对于郭娅尼来说,自己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绕了一
个圈,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上。他不想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但是,黄徒手突然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自己根本不想重新跟郭娅尼住
在一起了。这个念头吓了黄徒手一跳,身体仿佛也被冻住了。他是应该重新跟郭娅
尼住在一起的。因为只有重新住在一起后,自己这一年的付出才有意义,接下来的
生活才有阳光。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这样的一个人了。再说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跟
郭娅尼住在一起呢?郭娅尼几乎是个完美的人了,她能够化解一切出现在她身上的
矛盾,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且,她人又漂亮,温柔,体贴,能干,这样的老
婆去哪里找呢?其实,黄徒手也是知道郭娅尼的好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脑
子里会突然跳出这样的怪念头。这太出其不意了。黄徒手觉得自己像鼻涕一样塌了
下去。可是,黄徒手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心情,他并没有后悔这一年的付出。他也知
道,一年过后,自己肯定会跟郭娅尼住在一起的。自己不会离开郭娅尼的。自己现
在已经知道郭娅尼的病了,就更有责任帮她一起把这个病治好了。只是,刚才那个
念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一时有点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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