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绕过教堂,踏上回家的路。夜光变得柔和并且开始变蓝。有狗从路边黯黑
的灌木丛中跑出来,在近处的路灯下,停住,看了看我们,然后夹着尾巴调头走了,
狗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绳,就那么拖着,长长的。是一只挺可爱的小狗,迷路了?它
的眼睛里有着令人同情的迷惑不解。
或许我该把它领回家,给它洗澡,喂养它,逗它开心,在走廊里给它安个窝,
兴许它最终会适应我的抚摸,对我产生温暖贴心的依赖。它应该是斯文的、好脾气
的,因为我几乎没听它吠过,连一声哀鸣都没有。下班回家有条狗陪着,围在脚边
转动,该是亲切闹腾的。可它已经跑远了,穿过几条街道,拖着长长的绳子,从黯
黑的灌木丛跑到另一丛黯黑的灌木丛里。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几乎都没再说话,坦然地沉默着。他走在我前面,胳膊抱
着肩膀,好像身体不够暖和似的,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动作。一时间,我竟然有
一种念想,如往常一样,靠近他,将胳膊绕过去,环抱着他的腰,大拇指搁在摸起
来粗糙的宽皮带上,用心感受着旧皮革和汗水及烟草夹在一起的味道。而念想仅仅
只是念想。
一进家门,他就进了浴室。刚认识他时,他喜欢站在喷水龙头下,边洗澡边用
年轻的声音歌唱,唱邓丽君的所有老歌。我从厨房里忙活完出来,偶尔会走过去靠
在浴室门边,听歌声夹着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想着他赤裸的、健康结实的
身体在水龙头底下一边手忙脚乱地洗澡一边快乐歌唱的样子,温暖而舒心。我不知
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在浴室里歌唱了。就如今晚,能听到的只是浴室里喷
水的声音,吹风机和柜橱抽屉打开关上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他清清爽爽地出来了,身体裹在一件枣红色的棉质浴袍里,那浴
袍是我五年前出差到上海时给他买的,买回来没几个月,他就去美国了。三年里,
是他第一次回国,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后,看起来并没我想象中的那样疲倦。
他在客厅里走动,大腿充满活力,身上散发着浴室里携带出来的热气和沐浴液的雅
香,热腾腾的身体在棉质的浴袍下均匀地呼吸。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恍然间觉得自己的指尖正如刚恋爱时一样温柔地
划过他宽大饱满的额头和已经有几根变白的短发,划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划过他
的手臂和胸部。他的身体还是那么硬朗厚实,皮肤里包含着隐蔽的欲望,可以将所
有温柔细腻娇小彻底地拥抱并环绕。
我想象着那个并没见过面的身体,他把那个身体纳入他的身体,努力触及她的
每寸皮肤,无比陶醉和温情,甚至不顾及他自己身体的感受,他将她胎儿似的包在
他的身体里,像翅膀下的小鸡。他向她投降,听她的话,给她付出,付出,再付出,
她故意滑出他的怀抱,从他令人迷惑的纵容中,她让他仰面躺下,她小猫一样伏在
他的身体上,温柔中含了小小的狡猾与调皮,她给他回报,努力地,全神贯注的,
乌黑的发丝垂挂在他结实的胸前,以爱回报爱,一直到他们互为对方,像四手联弹
的二重奏……
就如我们当初一样。
此般的想象是尖锐的针,身体某处最脆弱的部位揪心地疼了一下,痛感瞬间游
遍全身,有冷意浸进胃里,我的胃开始收缩,手脚有些微麻。
他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如往常一样加了一匙蜂蜜,他一直是个懂得保养自己
的人。他边喝水边对我说:“有些累了。”
我笑了笑。
他接着又多余地补充了一句:“我睡书房,你也早休息。”
我仍旧笑了笑,在他没离开客厅之前进了厨房收拾晚餐的残局,洗净擦干所有
的碗碟筷子和杯子,水哗啦啦地冲着,我陶醉于洗碗带来的片刻安宁之中。收拾好
一切,将厨房的地面也用洁白的毛巾细细地擦了一遍,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我
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客厅。
他已经回他的书房了,灯亮着,我隐约听到翻书的声音。
我在餐桌前坐下,批改好学生的作业。在餐柜旁喝了杯水,然后进了浴室。浴
室里还飘散着他洗澡时留下的余味,熟悉的,但这样的熟悉里含着看不见的距离。
有多远?说有多远就有多远。或许洗完澡我可以进书房主动和他聊聊,聊聊我们的
过去,可能会有的将来,试着缩短这看不见的距离?可是,能聊什么呢?词句有时
如此无能无力,它一经我的嘴,便会让他误认为只是个无聊的圈套,只是想更大可
能地得到我想要的。他会说:“我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再谈,能谈出什么来呢?”
还是算了吧。我脱尽衣服,在浴室的镜子里看了眼自己,镜子里映着一副苍白
的肉体,可疑地微笑着,笑容底下深藏着旁人看不到的虚弱、无力和哀伤。
从浴室出来时,书房的灯已经熄了。他睡在黑暗里。也睡在他的思念里?睡在
对另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的期待里,那里有层层涌起的温暖,有无尽的可能,值
得他付出,付出,再付出?更或是睡在对明天的等待里?
我从书房前走过肘,脚步放慢了些,我试图能抓到一丝他熟睡时的气息,里面
没有任何声响,孤寂的夜色浸润着他的睡眠。我进了自己的卧室,以前是我和他的
卧室。我走到窗前,拉上窗帘,顺势看了一眼楼对面杜老先生家的窗户。杜老先生
有一架用来观星星的高倍望远镜,白天老人很喜欢用望远镜在窗口几个小时地观察
下面的街道行人,有一个胖男人搂着一个穿白短裙黑靴子的性感姑娘从面包店出来,
一个抱婴儿穿宽大蓝裙子的胖妇女挤在几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中间等红绿灯,或者突
然来了一群放学的穿校服的中学生,每天早晚总有几十辆车会在十字路口的交叉处
堵上三四十分钟。晚上,杜老先生就用望远镜透过整个夏天都开敞的窗户秘密地探
索起邻居们的生活来。
我住十五楼,卧室的窗户正对着杜先生的望远镜。这个孤独的、自娱自乐的、
坐在轮椅里专注于自己以外所有人的观察者,今晚不在窗口。下班时,在小区门口
碰到一辆救护车,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躺在担架上的老杜,他肥胖的身体就如吸
足了水膨胀起来的海绵,露在黑丝绸短衣裤外面的皮肤白皙得没有任何光泽,阳光
似乎从未曾在他身上停留过。
阳光停留不到他的身上,但却不影响他观察这个世界。实际上,他观察的并不
是他所喜欢的这个世界,而是他自己的欲望,他坐在轮椅上躲在望远镜后面所幻想
出来的他的生活方式。就如大多数人所想象中的爱情与婚姻。因为活着有各式各样
的欠缺,所以需要想象出来另一种生活方式,不断地在望远镜背后演绎它。变化它,
丰富它,以它替代身体或者生命本身的欠缺。
我靠在床头,床头堆满了书,夜夜与它们为伴,对书的爱恋拿得起放得下,其
间含着无法言说的愉悦和纯净的美妙。这夜拿在手里的是英国漫画作家雷蒙德·布
里格斯的漫画作品《雪人》。一九七八年出版,总共只有三十页,讲了一个简单得
不能再简单的故事:冬天早上,下过大雪,小男孩堆了一个大雪人,午夜十二点,
雪人活了,小男孩激动莫名,带他参观自己的家,俩人还偷偷开走爸爸的车,逛了
一圈回来还不过瘾,直到雪人带小男孩起飞,掠过萨克斯郡的宁静夜色笼罩的茫茫
雪原,直到海滨城市布赖顿,然后返回,赶在黎明破晓之前回家,俩人在院子里告
别,小男孩回去睡觉,一觉醒来迫不及待奔出大门,却只看见融化的雪堆,上面留
着雪人的草帽。
很突然的、无言的结局。
我一时弄不透作者想要通过《雪人》传达什么样的一种信息,假如非要一个答
案不可,我想,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雪人,它就代表走过我们生命的一些不同
寻常的人,我们意外相逢,彼此喜欢,无奈他们总有离我们而去的一天,去到另一
个地方,去到另一个世界,不断邂逅,不断别离,离开一些人,也被另一些人离开,
这就是人生,不管我们是不是愿意,要不要挽留。
睡意在我胡思乱想时渐渐长出无数双手来,有些不耐烦地把我扯过去,书重重
地掉在地上,那一瞬间我飞速关掉了台灯,身体蜷曲着,想象中的雪人与我一起跌
入漆黑。
我尽可能让自己与平时一样安心舒适地对待自己,对待熄灯后的黑暗,对待内
心里闪动的灰色情绪,对待记忆中外公家门口那两棵粗大的樟树以及外公将我搂在
怀里喊我“小猪宝宝”时微微眯起来的笑眼。
用棉床单将身体包裹起来,把放在胸前的那个绣花软垫抱紧了些。想想融化了
的雪人,又想想樟树在春天花开时所散发出来的香味,浓郁得有些熏人,我在童年
熏人的樟树花香中稍稍徘徊了会儿,心便往下一点点沉静,静到睡眠中去了。
我向来就有倒头便睡的天赋。
一条秋天的河。河两岸是成排的柳树。头天下暴雨,涨水了。年轻的小媳妇要
过河,但面对着能把碗口粗的树枝、成堆的垃圾物旋卷而去的河面,她不敢下河去。
没多时,来了一个高大的汉子,汉子看了看河面,弯腰脱下长裤,穿条红裤衩准备
过河。小媳妇一声大哥叫住了他:“背我过河好吗?”
汉子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柳树下的小媳妇。
“背我过河。大哥。”小媳妇的声音里含着笑。
“没结婚的汉子,怎可随意背女人过河。不背。”汉子回答得很干脆。
“背我过去吧,不亏待你,告诉你一个祖传秘方。”小媳妇的话比刚才又软了
软。
“啥?”汉子生了些好奇。
“背我过去,自然告诉你。”小媳妇的笑脸里藏着秘密。
汉子迟疑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身。腰背上多了一个柔软丰润的身体,汉子
紧张起来,站在原地稳了稳,慢慢移动脚,往河里膛去。每步都小心翼翼的。
在这已有凉意的秋里,汉子竟然出了身汗。上了岸,抹了把额头的汗,穿上外
裤,再抬头,小媳妇已经走出一段路了。
汉子的声音追过去:“秘方呢?”
“野蘑菇汤浇饭,囫囵吞。”小媳妇糯甜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夹着热腾腾的
蘑菇汤的滋味,黏附在秋天的河道边,潮湿而娇媚。小媳妇盈盈而去的背影在眼里
渐渐消失,而“野蘑菇汤浇饭,囫囵吞”却留在汉子的心里,一留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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