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那地方管手枪都叫“短火”,管县政府的人习惯叫“挎短火的人”。“短
火”是土话,古已有之:“挎短火的人”系专指称谓,历史却不长。这有典故。解
放初期的湘南山区,残余的土匪蛮子还很多,他们仨俩成伙,昼伏夜出,四处窜扰。
常常在夜深人静时从县城背后突然迸出一声冷枪,“砰——叭”,惊扰得老百姓一
夜一夜不敢上床睡觉。为了巩固政权,保卫安全,上级给县政府的工作人员都配了
枪。从县长科长到马夫伙夫通信员,一人一根“短火”挎起。他们都拦腰束一根皮
带,另一根皮带从左肩上斜斜地挂下来,把“短火”挎住。“短火”都有酱紫色枪
套套着,枪把上飘着一缕红缨子。他们也戴军帽,打绑腿,穿解放鞋。他们也出早
操。每天天亮,他们在县政府门口的空坪上整好队,由县长亲自喊口号:立正——
稍息——。立正!向左转——齐步走。二十多个人列成两路纵队,出街口,绕义公
祠,到东边城门口,再折回头,沿街道南行,一直走到墟坪上,拐弯回到县政府。
他们在街道上行走着的时候,一律操正步,并无喧哗,只是头抬得很高,手臂摆动
很大,带动着腰下“短火”上的红缨子也一荡一荡地,特别撩眼,显得英气勃发,
不同凡响。他们经过的时候,好多小女崽小媳妇都从半开的铺门里探出半边脸,火
辣辣的眼睛紧追着看。看队伍里的小后生,看他们“短火”上的红缨子。他们常常
骑了马在城外的旧城墙上狂奔,踢起一团一团的烟尘,郁积半空,久久不散。他们
也有几次跟随部队出城追剿土匪,据传都十分枭勇,每次都有斩获。自从县政府的
人挎上“短火”,消灭了几股散匪,镇压了两批恶霸,我们那一带果然清静下来,
太平了。老百姓都可以睡落心觉了。“挎短火的人”在老百姓心目中成了一种象征,
有了至高无上的威势。哪家豪绅隐瞒了财产,“去,喊挎短火的人来!”哪里发生
了窃案,“赶紧,报告挎短火的人!”邻里吵架了,吵得不可开交,“好啰,请挎
短火的人来评个公道!”两口子黑夜里在床上打抱箍子架(这也是我们那地方的土
话,书面语叫“做爱”),有时候老婆矫情,憋足了劲滚来滚去,抵死不从。男人
便咬牙威胁道:“你要嫌老子的‘短火’不够劲,老子去喊个挎短火的人来!”老
婆顿时软下身子,摊手摊脚地随男人搬弄了。但有时也会相反,老婆听了那种威胁
却更来劲,突然兴奋了,耸着光身子叫道:“好啊好啊,去叫挎短火的人来啊!—
—不去叫你是我的崽!”有一次,南门口小井巷的打卦婆难产,在家里折腾了一天
一夜,接生婆来了几个,神也跳了,香灰水也喝了,艾也灸了,滚水也熏了,还灌
了参汤,打卦婆痛得呼天喊地地嚎,可就是生不下来。家门口的巷子里站了很多人,
听着打卦婆一声高一声低的嚎喊,且声气渐来渐弱,都在心里想:只怕这人会保不
住了。正在这当口,县政府的伙夫出来挑水路过巷口,一条鲜红的红缨子在大腿和
水桶之间飘扬。小把戏眼尖,一眼看见,就像看到了天神降临,高声叫道:“挎短
火的来啰!”人们也都跟着叫起来:“挎短火的来啰!”声音轰雷一般。接着就听
到房子里打卦婆猛然厉叫一声,随后就有一个接生婆冲出门来报喜道:“生了!生
了!——生了个带把的!”
打卦婆给儿子取个名字叫:火生。
从此,“挎短火的人”成了一个神话。
火生长到18岁了。
火生有个诨名:潲桶仔。这诨名也是母亲打卦婆取的。
我们那地方,差不多的人都有个诨名,都是依据形体和特性而取。比如干牛肉、
双下巴、塌屁股、疤眼皮、五仔螳螂、二癞子。火生的特点是饭量大。特别大。小
时候,打卦婆的奶水是很足的,两坨奶子胀鼓得像猪尿泡,轻轻一点,奶汁就像箭
一样射出来。可是还不够喂毛毛。另外还要加喂一碗米汤。稍长,火生弃奶吃饭,
饭量大得吓人。打卦婆从墟上买回一只粗瓷海碗,给他专用。海碗很大,直径能有
半尺,一碗盛得下半斤米饭。半斤米饭又哪里够?火生三扒两扒,也不要菜,转眼
就没有了。打卦婆就将自己碗里的饭再减些给他。一边减一边唠叨:“饿痨鬼!这
样的吃法,只怕要把一个家都吃穷去。”光吃点饭,是不至于把一个家吃穷去的,
打卦婆的责骂里其实更多的是怜爱。他们家不富,但也不是很穷。那时候她的男人
做点小生意,收入不高,但是稳定。而打卦婆身怀绝技,会打卦(她的名字就是这
样来的)。说来真是神奇,她只凭一筒米,一枚铜钱,就能把冥冥中的一些事情算
得清清楚楚。哪家丢失了东西,哪家走失了小把戏,哪家的老人病了还能活多少时
日,哪家的媳妇偷了什么样的野老公,请她打一卦,就能算得出来。(不过最后一
种她是不给人算的。她说,那种事不能做,缺德!)每次算卦,酬金不少,主家都
会塞给她一个红纸封包。此外她还懂挑疳结。小把戏闭食,或是整夜啼哭不止,都
来找她。每回人请,不论她是不是正忙,起身就去。到了,撑开小崽崽的嘴巴,看
看伸出来的舌苔,点点头,从袖子上拉下一根针(她的衣袖上长年别着几根针),
在火上燎一燎,叫大人把小崽崽抱紧了,自己攥住了小崽崽左手,大拇指顶在小崽
崽中指第一节的节环上,使针在指尖上轻轻一点,一滴血冒出来。那血紫黑。第二
天,主家道谢来了,随手还带点礼物,那礼物都是很轻的。两只鸡蛋,一筒米,一
包点心,一个嫩南瓜,或是半个猪心。如此而已。打卦和挑疳结的事不是天天有,
但也隔几天就有一回。于是打卦婆家的饭桌上,隔三差五地就会添上一盘炒鸡蛋,
或是一碟火焙鱼。火生刚刚吃了两年米饭,家里出了点变故,父亲死了。父亲一死,
家里立刻断了经济来源。那时候打卦婆的绝技已经不能再干了。政府找她去训了话,
给人算卦属于封建迷信范畴,必须禁止。如果再干,严惩不贷。打卦婆知道,“严
惩”的意思就是开批判会,戴高帽子游街。她当然不会去找时背。可是他们还得生
活。她得把儿子养大成人。打卦婆悲痛是悲痛,却能想得开。她知道这就是命。人
活一世,有时候是要认命的。她也不打算再嫁人了,就靠自己的一双手,要把俩娘
崽的生活托起来。天地这样大,她不信会混不饱两个肚子。鸡都能找到食,鸟都能
找到食,何况她这样一个大活人哩。打卦婆咬咬牙,把生活的担子挑起来了。她真
是像一只勤快的麻雀子,到处扑了去找食吃。她捶石头,挑河沙,背竹子,给人舂
米。县城附近的钟水河,有一段急水,上行的船常常搁浅,她也去帮忙背纤。她挤
在一群年轻后生里边,一样地斜着身子,弓腰出力,一样地喊着号子,一声不落。
春天,她上山扯野笋,捡蘑菇,捡地衣,挖地菜子(她把地菜子和碎米子粉做成粑
粑,香气冲人)。秋天——秋天真是个收获的季节,她去捡稻穗,捡棉花,捯红薯,
捯花生。冬天,她踏着大雪进到十几里路以外的南岭山上,摘毛栗子。她把毛栗子
用文火煮熟了,晾干。晚上,她在县政府门口的街边上摆个小摊,卖毛栗子。她跟
前的团箕里,满满一团箕的毛栗子上面,插了一只小竹筒。一竹筒毛栗子,卖一分
钱。一个小把戏跑过来了,手里举着一张一分钱的黄票子。打卦婆抄起一握毛栗子,
哗哗地倾进竹筒,堆得溜尖了,然后,一手接过票子,一手把毛栗子倒进小把戏两
手合起来的手掌里。打卦婆看着小把戏颠颠地欢喜地离去,她心里也好欢喜。她还
在猫公岭下开出一块荒地,按季种上白菜,茼蒿,茄子,大头菜,南瓜,苦瓜,丝
瓜,还有葱、蒜、辣椒。这样,她家的饭桌上四时都有了新鲜菜蔬。她照旧给小毛
毛挑疳结,还是随叫随到。但是她不再收受礼物。收钱。三角钱,五角钱,多少不
拘,但得是钱。偶尔也有人偷偷来找她算卦,她一口就回绝了。她觉得世道这么好,
天地这么大,只要肯出力气就找得到钱,何必还去做政府禁止的事情。她也不想发
横财,只求入能敷出,身上穿得暖和,一日三餐能吃饱肚子,就满足了。她一门心
思,就是要让独伶崽火生吃饱穿暖,赶快长大成人。她真是把儿子当作了掌上明珠。
可是她又不能像人家一样,时时把儿子在手里捧着。她得每天出门做事,得赚钱。
于是每天出门前,她煮好一鼎锅米饭,舀出来在米筛上摊开晾着(我们那里,很多
人家习惯早晨做好一天的饭,摊放在米筛上——米筛系竹子编就,有密密细细的洞
眼,透气通风,不会馊饭)。米筛在饭桌上摆着,让火生随时可以取食。一锅米饭,
按说俩娘崽一天都够了。可是傍晚打卦婆回到家,米筛都空了,一家人的饭,让火
生两顿就吃光了。后来粮食紧张,不能每天一锅白米饭了,打卦婆就在米筛旁边再
放两个烤红薯,或是一碗萝卜丝。每次火生仍然吃得精光。连烤焦了的、黑黑的、
硬硬的红薯皮都没有留下。打卦婆觉得这儿子的肚子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有时不免
会又爱又怜地唠叨几句:“崽啊,崽啊,你这肚子哪里装得下那么多东西啰!这真
是跟门口的潲桶有得一比啊!”
潲桶仔这个诨名,就叫起来了。
潲桶仔很对得起他的母亲。他的身体,像化肥催着一样,看着看着长起来了。
奇怪的是,他那样能吃,身体却并不胖,只是长高。十几岁时,就长到一米七几了。
身材颀长,四肢匀称,皮肤黝黑,眉眼清秀,一点不像母亲(打卦婆是一张圆脸,
两道粗眉,一坨蒜头鼻)。潲桶仔七岁发蒙,后来又上了中学。他的学习成绩不好,
总是排在班上最后一名。刚上小学时,他的算术不错,心算尤好。老师说出两组数
字,别的同学还在纸上加减乘除,攒眉计算,他却已经在心里把答案计算出来了。
他对数字天生有一种敏锐。进了初中,一学代数,他就蠢了。他脑子里就像一团乱
草,那些数字和公式怎么也理不清。读书不如人,他的劳动却是强项。学校里每个
星期有两天下午是劳动课,每学期还有半个月的学农活动。挖土,锄草,种菜,种
烤烟,平整操场,培育棉花钵,打农药……他都一学就会。他常常还反过来当老师
教同学们怎么做。可是劳动好毕竟替代不了学习成绩。他勉强读完初中,再升不了
学,就回家了。
潲桶仔没有考上高中,打卦婆倒也想得开,没有说他一句重话。她觉得不读书
了,回家找点事做,照样过日子。
打卦婆去找了居委会,找了搬运队,找了竹棕社,找了铸造厂,他们都同意让
他去。但不是正式的,是临时工。潲桶仔跑去几个地方看了。一看之下,大为丧气。
搬运队是什么?拉板车。铸造厂做些扒锅鼎锅,也叫“厂”。竹棕社一色的老头子,
看一眼都烦,成天坐在一起做事,人都会死。再说,他受不了按点上班下班的规矩。
他想着自己正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得如一枝柳树条,随便插在哪块地上都能发芽
长叶,活得有滋有味,摇曳生姿。
他给自己找了个事:挑煤炭。
这是个自由职业,是个体力活。我们那里家家户户都烧煤饼。可是县城里不产
煤,挑煤要到去城十五里的张家煤矿,途中还要过一条钟水河。县城里有闲劳力的
人家,一般是自己去挑了煤回来,做成煤饼,自产自烧。但更多的人家是买现成的
煤饼。这种煤饼,此地独有。煤饼的做法也是别处少有的。煤炭先要过筛,把块煤
筛出来,另做他用,然后,在煤粉里掺入黄泥少许,浇上水,赤了脚在上面反复踩
踏。这也有说法,叫:踩煤炭。我们那里也有专以帮人踩煤炭为业的。踩煤炭也是
要有一点技术的。但更多的是要有韧劲。一脚跟一脚踩过去,翻转来,再又踩一遍
过去。如此七八遍,直到煤泥不沾脚了,就是和匀了,踩黏了,再把煤泥耙拢到一
堆,一个个团成饭碗大小,拍在墙壁上。是好把势的都会在煤饼上留下清清楚楚的
巴掌印,五指张开,深浅有致。巴在墙上的煤饼,往往要三五天,甚至七八天,才
能风干,才干得透。所以,在县城小巷里的一些砖墙上,长年巴满了煤饼,形成一
道黑糊糊并不太雅观的风景。外地人到这里,总要驻足观看一阵,捉摸不透那满墙
的煤饼是做什么用的,又是怎样巴上去的。县城里有一帮没有读书的半大孩子,就
是以挑煤炭卖煤饼为生的。潲桶仔经常看到他们挑着一担煤炭,满头大汗风快地走
进城来。经常看到他们打平伙,在丰和墟坪的小摊上吃馄饨,吃油炸糍粑,偶尔还
喝酒,快活得不得了。
潲桶仔这个年纪的人,都向往快活,向往自在。
打卦婆是个开通的人,想想儿子到搬运队铸造厂那些地方做临时工,实在比挑
煤炭好不了多少。虽然那样名义上好听一点,可是他们这种人家,要这种名义做什
么呢?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能赚钱,有饭吃,就行。
她带着潲桶仔到墟上去挑了一担箩筐,一根扁担。
潲桶仔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挑煤炭的情景。早晨5 点钟,按照约定的时间,他
同伙伴们在城边的义公祠门口会合了。一行人挑着空箩筐,出城门,过石桥,走过
一条石板路,进入山边小道,往张家煤矿走去。那时候已经是秋天,空气很清凉,
天空很高,很蓝。有风吹过,路边的树叶、庄稼叶,就沙沙沙地响。露水下来了,
头发上,脖颈上都润润地,满含湿意。到了钟水河边,一条木船停在渡口,一个船
工拄着长竹篙坐在船头上。他们一个一个跳上船,把箩筐并拢放下,坐在架起的扁
担上。船工过来找每个人收了过河费,拔下篙,把船往对岸撑去。船工长得很瘦小,
年纪也不小了,身手却很敏捷。船工在船帮上来回蹦跳着,一根竹篙在他手里提起,
又戳下,提起,又戳下。河水撞击着船身,“哗啦——哗啦——”地响。
河水好清亮。
上了一道岭。那岭叫猫公岭。岭上乱石峥嵘,杂树丛生。站在猫公岭上,就看
见了张家煤矿巨大的煤堆。一群人像风一样地刮下山去。
潲桶仔还清楚地记得卖炭赚到钱时的兴奋。他在墟坪上刚刚站下,买主就来了。
买主是个中年妇女,微胖,穿一件三个口袋的干部装。过完秤,潲桶仔随口报出一
个钱数。中年妇女在心里默了一阵,点头说:“没错!——你这后生算数好快啊!”
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来,一张一张数给他。一张一块的,一张五角的,一张一角
的,又一张一角的,又一张一角的,最后是一张五分的。潲桶仔一张一张地接过钱
来。接住一张,心就兴奋地跳一下。以前他都是拿钱出去买东西,这一次是自己赚
钱回来了。他把钱接完了,攥在手里,心还怦怦怦地跳了好久。他在心里算了算,
这一担煤赚到了一块一角六分钱。
他把赚到的钱给母亲买了一顶大斗笠。母亲经常风里来雨里去,有张大斗笠,
给她好遮风雨。
潲桶仔挑煤炭挑了快一年了,已经很熟练,很自如了。初上道时,他只挑80斤,
很快就能挑一百斤了。他也跟同伴们一样,学会了一些小小的偷奸耍滑的技巧。他
在煤矿装煤时,会把块煤先码在箩筐底下,上面再盖煤粉(块煤比煤饼的价钱贵很
多)。他知道块煤该怎样码才能躲过检查的铁钎。过磅秤时,他知道把煤筐放得尽
量靠后,或是用脚尖偷偷地顶在磅秤后面,这样,一百斤煤往往能多给出一二十斤
分量。过渡时,他不再按规矩交船工五分钱,他会用花言巧语,装穷叫苦,说得船
工只收他三分钱。但他不坑买主。有的人为了多赚点钱,故意把煤饼做得又厚又大。
厚大的煤饼很难干透,重量也就不一样。也有的人的煤饼不是风干的,是晒干的。
晒干的煤饼里头还是潮湿的。还有的人,干脆就直接在踩煤炭时多掺黄泥。这类花
招,他都不做。打卦婆把新扁担新箩筐交给他时,就嘱咐过,我们是本分人家,靠
出力赚钱,那种事做了缺德,千万不能做。潲桶仔也觉得不能做。他年轻,有的是
力气,只要多跑一趟张家煤矿,那点小利就赚回来了,何必哩!所以,他做的事情
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清清楚楚。卖煤时,他会让买主挑出任何一块煤饼敲开来
看。看干没干透,看黄泥掺得是不是适度。过秤时,他总会让秤杆尾巴翘得高高的,
让买主欢喜满意。
潲桶仔长到18岁时,居委会主任把他的名字编进了基干民兵排。基干民兵是要
持枪的。(是真枪哎!)他跟随民兵们去操练过几次。每次操练,他把枪扛在肩上,
跟着队伍操正步。“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大家走,他
也走。大家喊,他也喊。还练卧倒。练瞄准。练突刺——刺!他觉得很兴奋,神气
极了。
可惜每次操练以后,枪都要收回去。每次他心里都感觉怅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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