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潲桶仔找医生看过,他的手臂被打成骨折了。医生给他敷了药,上了夹板,撕
一条布筋把手臂吊在胸前。伤筋动骨一百天。潲桶仔几个月都不能做体力活,不能
挑煤炭了。潲桶仔很沮丧,又十分恼火。他不知道这个账该算在谁的头上,该去找
谁。找基干民兵排长?排长在武斗中被打死了,尸体都没有收到。找居委会?居委
会主任早已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天天挂牌游街,诸事不晓。找县武
装部?县武装部认得你是谁。找造反派?那是找死!
“那天晚上你看清楚下手打你的人了吗?”打卦婆问潲桶仔。她觉得这个崽真
蠢,谁打的他都不清楚。
潲桶仔极力地回忆那晚的情景,抿嘴摇头。天那样黑,人那样多,他吓都吓晕
了,哪里看得清人。
而且,就算知道是谁,他敢去找吗?
但他终究是心有不甘。有一天,他忽然很兴奋地问打卦婆:“不是说你会算卦
吗?给我打一卦算一算?”
打卦婆淡淡地说:“好多年头不做那个事情了。不会算了,算不灵了。”
打卦婆到底还是偷偷地算了一卦。那天潲桶仔不在家,她量了一筒米,用麻线
刮平,找出三枚铜钱,算了好久。
吃晚饭的时候,她重提旧事,似乎不经意地问潲桶仔:“在武装部的那天晚上,
硬是没有你认识的人?”
“说了好多遍了,没有。”
“熟人也没有?朋友也没有?同学也没有?”
潲桶仔想了想,说:“听到有一个像是同学的声音。”
“叫什么名字?”
“雷仁宝。有个诨名,叫雷牯子。”
打卦婆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会儿指头。她的眉头皱拢来,凝了一会儿神。
豆大的汗珠子纷纷掉在饭桌上。
临了,她抬手拢了拢头发,什么也没有说。她看着只顾埋头吃饭的潲桶仔,在
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从此,她再没提过这件事。
潲桶仔伤了手臂,一段时间都挑不得担子,只能闲在家里。看着母亲每天早出
晚归出外赚钱,想着自己现在又要让母亲来养,心里很难受。潲桶仔难受的时候就
在家里转圈圈,从外屋走到里屋,从里屋又走到外屋。走累了,站下来,就以头撞
墙。撞得墙壁咚咚响。
潲桶仔的家很小,只有两间房屋。里屋是睡房。那是间狭长条的房子,并排横
两张床铺,就没有多少空地了。两张床顶头的地方隔了块纸板,半人来高,算是挡
一挡母子二人的生活。没有衣柜。靠墙摆了张宽条凳,衣服就乱堆在条凳上。门角
弯里躲了一只尿桶。潲桶仔常常在晚上听到打卦婆屙尿时尿桶里溅起的沙沙声,大
气都不敢出。最丰富的是床底下(两张床铺的床脚都用土砖垫高了,为的是能多放
东西)。鞋子,袜子,纸盒子,铁丝,电线,旧轮胎,烂瓦罐,烂脸盆,没有星子
的秤杆,只剩半截的锡酒壶,生锈的马钉,什么都有。还有十几只腌菜坛子。坛子
有大号、中号、小号。大的水桶般大,小的状如拳头。都很旧,很有年头了。坛子
里腌着萝卜、酸菜、豆角、刀豆、大蒜、大头菜、霉豆腐……随季更换,长年不断。
里屋四壁无窗,出大太阳的天气这里也是暗暗的。所以,睡屋里永远飘浮着一股尿
臊混合了腌菜还有汗臭的有点难闻的气味。
外屋比里屋明亮。外屋的顶上有几块亮瓦,可以把外面的光线漏进来。外屋的
功能很多。是杂屋,是厨房,是饭厅,偶尔来了客人,也坐这里。外屋最显眼的是
三堆煤炭:一堆煤饼,一堆块煤,一堆碎煤。都码得整整齐齐,界线分明。他家的
灶也很大。地灶。灶膛有脸盆大小,一次能填进十多斤煤。墙是砖墙,没有粉刷过,
砖块疙疙瘩瘩地到处龇牙咧嘴。依着墙缝钉了很多竹钉子,家里的箩筐、水桶、斗
笠、蓑衣、脸盆、脚盆、渔网、渔篓、蒲扇、火钳、筛子、锄头……一一应物件,
悬挂其上,琳琳琅琅,竟都各得其所。煤堆旁边,迎门处,摆了一张神台。神台真
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只有半张条凳大。神台上供着天地君亲的神牌,前面摆了一只
铜香炉。神台后面,没有钉竹钉子,没有挂物件,素素净净。每到初一、十五,打
卦婆都要在香炉上点三炷香,对着神牌拜三拜。神台上积了好厚一层香灰了。
这家人家最有特点的还是门口的石门槛。他们家房子小,门小,可是门槛很宽
厚,青石凿成,横约尺许,坐在上面,夏凉冬暖。小时候潲桶仔就常常蜷在这里等
母亲回家,或是捧了一海碗饭,坐在上面埋了头猛吃。
潲桶仔一个人在家里,是很难待很长时间的。每天的很多时候,他都是到外面
去转悠。
潲桶仔家在小井巷的尾子上。出门往左,走百来米,过一口四方井,出巷口就
到了正街上。出门往右,转一个弯,是一排厕所。厕所的门,总是有关的,有开的,
有半关半开的。顺石板路走到头,有一口大水塘。水塘旁边,一条溪水静静流淌。
溪水的源头在北门口,一个叫珠泉的地方。珠泉水是我们那里的八景之一,一口用
条石圈成半圆的很大很大的泉水。水旁盖了一座凉亭,自然就叫了珠泉亭。泉水很
大,很汹涌,安静时可以看到鸡蛋大的水泡一串串往上冒。泉水很清澈,水底的水
草、细白卵石、游鱼,清晰可见。泉水绕着城边流下来,流了几里路,流到潲桶仔
家门前了,还是清冽冽的。泉水清凌、甘洌、略甜,县城里面好多人家,南门的、
西门的、东门的,都到那里挑水回家。夏天的傍晚时分,常有小女崽挑了珠泉水,
沿街叫卖。桶绳上挂一只小竹端,一分钱一端。喝不够可以再加一端。潲桶仔很喜
欢这条溪水。每天早晨,他都是在这里洗脸刷牙。夏天的晚上,他会坐在溪水里泡
着,泡很久。沿溪水上走,约半里地,是义公祠。义公祠门口好热闹,从早到晚都
有人在那里下军棋,下跳子棋,玩纸蛤蟆(外地叫纸板),打泥炮,打抱箍子架。
义公祠再过去,走一座石头拱桥,就是野外了。潲桶仔去张家煤矿挑煤炭,就是从
这座桥出城进城。桥下面有一蔸樟树,树冠浓密阔大,每次回到这里,他都会放下
担子歇一歇。吹吹凉风,看看流水,他觉得什么劳累都没有了。
现在潲桶仔每天会逆着溪水走一趟。正街上仍然有游行的队伍,但是少了。围
观的人也少了。人们都没了兴趣,疲了。潲桶仔还不只是没有兴趣,简直有点反感
了。他觉得在城边清静的地方逛一逛更适合自己的心境。他真的就是闲逛,没有任
何目的,打发时间而已。他的穿着很随便,套件背心,着条短裤,吊着左手,晃荡
晃荡地赤脚在溪边游走。溪水两旁,隔不几步就蹲了小女孩,洗菜,洗碗,洗衣服,
偶尔也有就着溪水剖鸡剖鸭剖鱼的。常常有小女孩眼睛走神,失手让衣服漂走了,
就会夸张地尖叫一声。听到叫声,潲桶仔站住,看着衣服漂近,脚一伸,勾了上来。
小女孩一路欢声跑拢来讨要衣服时,他却不给。他把衣服举高了,说:“叫一声伯
伯!”以他的年纪当然是没有做伯伯的资格的,但他要占人家一点小便宜。通常地
小女孩都会跟他斗几句杂嘴,热闹一番,到底还是会甜甜地叫一声“伯伯”!于是
他把衣服甩几甩,甩掉水滴,给回小姑娘,大笑着离去。潲桶仔总会在义公祠门口
流连很久。他给下军棋的做做裁判;给打抱箍子架的做拉拉队,喝彩助威;给打纸
蛤蟆的参谋制定规则。什么事他都能搅和进去,但不参与。义公祠的偏门墙下,有
一个租连环画的书摊,常常有小把戏拿银毫子租了书看,他悄悄跟过去,伸长了脖
子凑着看。小把戏看多久,他看多久。别人回头看他,他会冲着人家笑一笑,喝声
:“看什么?赶快翻书啊!”他在这里,感觉很自在,很神气。时间长了,难免口
渴。这好办。过去几步就有水井,掬几捧水一喝。想撒尿了,站在河边上,解开裤
子对着河里哗哗地尿。碰巧了有女人家路过,人家也不回避,只是略略侧了脸,紧
走几步。走过去了,才咯咯咯地笑。一路走,一路笑。
到半下午,肚子饿得叫了,潲桶仔走原路回到家,生火炒饭。县城里的很多人
家,中午都是两碗冷饭就点剩菜,几下几下吃完,很简单,很快捷。可是潲桶仔生
在穷人家,却养了个富贵肚子。他是不吃冷饭的。他喜欢吃炒饭。他还只用猪油炒
饭。他把剩饭转到炒菜锅里,端到门口的三脚铁架上,点燃柴火(他是挑煤卖的,
家里堆了好多煤炭,但他家很少烧煤。春夏秋三季都是烧柴火,只有到了冬天才烧
煤。所以,他家门口的墙壁被柴烟熏得焦黑),待锅热了,才挖一坨猪油,擦着锅
边慢慢转动。他看着猪油慢慢溶化了,渐渐浸进米饭里去了,心里好快活。他把柴
火退小一点,慢慢地、不断地翻动米饭。只一阵子,香味飘起来了,半锅米饭油汪
汪的,晶莹、清爽、结实,锅铲都有点撬不动了。潲桶仔把炒饭盛到海碗里,堆得
溜尖。他觉得猪油炒饭真香,真好吃。
吃过饭,潲桶仔从水缸里舀一瓢水喝下去,困意也就上来了。他一屁股坐到石
门槛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耸肩垂头,眯起了眼睛。有风从巷口推过来,抚在
身上,感觉十分松爽。他很快睡着了。他似乎做了个梦,又似乎什么梦也没有做,
反正过一阵就醒了。他睁了睁眼,身体却懒懒的,直不想动。太阳光还很强烈,晃
得脑子发晕,他就又闭上眼睛,想心事。其实他这个年纪的人,会有什么心事呢?
没有。但又好像心事不少,还很重。心事之一:那天晚上县武装部仓库的枪支既然
都没有枪栓没有子弹,为什么还叫他们基干民兵排去守卫呢?为什么叫他们去了,
武装部里自己的人却都跑光了呢?这个心事,潲桶仔一直在想,想了好多次,总想
不明白。那件事情,就像粒生命力极强的草籽播在他的心里,一遇雨水,就刺刺地
往外长,扎得他心里无比毛躁。
闲逛,吃饭,睡觉。潲桶仔每天这样过,时间真是飞快。夏天结束了。秋天也
过去了,白天开始变短。潲桶仔的胸脯上、大腿上都长出肉来了。
他的左胳膊好了。
潲桶仔重操旧业,又踏上了去张家煤矿的路途。几个月不干体力活,身体娇气
了。一百多斤的担子压到肩上,腿弯子有点发虚。十几里的路程,他比往常要多歇
两次肩。开头几天,他感到很累,一天比一天累。回家躺到床上,骨头发软,浑身
酸痛。可是他咬着牙挺过来了。只要挺过这一关,眼前是海阔天空。他很快就恢复
了原来的体力,百十斤的煤担子,不用太费劲就挑回了家。这时候已经到了冬天,
天气转冷,家家户户烧煤的用量增加,煤炭的生意更好了。于是潲桶仔也给自己的
劳动加了码。他上午挑了一轮煤回来,吃两碗油炒饭,歇一歇,打个瞌睡,再次出
门,到天黑边子又挑回一担煤。或者干脆一次挑两副箩筐去煤矿,都装了煤,分作
两担,轮换着挑回来——挑一担煤先走出一两里路,放下,扛着扁担原路返回,把
另一担煤再挑到前头去,再又返回。如此几个来回,到吃中午饭时,两担煤就挑到
家了。问他累不累?——不累。还省下五分钱。原来过渡时,他把两担煤一起搬上
船,船工只数人头收钱,让他混过去了。
潲桶仔真是做得发狠。不到一年时间,挑烂了三副箩筐。做好的煤饼在家里堆
不下,就码在了门口的巷子里,靠墙码成一长溜,半人多高,上面用石棉瓦盖了。
有人来买煤,随时都有。他们家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小饭桌上,隔天就有一碗
米粉蒸肉,或是一碟辣椒炒泥鳅。潲桶仔给自己买了双半统套鞋,一到雨天就穿了
到处串门。
这段时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事情是收缴枪支。文化大革命中最乱的时候,一些枪支流散到了民间,政
府在大街上贴出公告,限期收缴。公告上还措辞严厉地写道,如果不按期上缴,查
出来将严惩不贷。宣传车也上了街,高音喇叭从早到晚高声喊叫,催促上缴枪支弹
药。潲桶仔看到公告,突然想起自己在家里还藏着一把短火,吓了一跳。潲桶仔急
忙回家,关上门,闩好了。捡回短火的那天晚上,他是随手塞在煤堆里的,第二天
趁打卦婆出门时,他把短火转移到床底下,藏在一只烂布鞋里。他爬到床底下,把
烂布鞋找出来。短火还在,红袖章也还在。他现在才有心情将这把短火好好地看一
看。这是一把真的短火,通身铁铸。短火真好看。黑晶晶的。沉甸甸的。他在枪管
和准星上轻轻地揉捏,一股细细的电流,就直通心底,不住震颤。他的出生,跟短
火有关。他从小就喜欢短火,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情感。从小到大,他玩残过好多
短火。木头做的,竹子做的,铁丝做的,纸板做的,泥做的。现在握在手里的,却
是一把真正的短火。他在电影上看到一些高级首长,或是女特务,用的就是这种叫
做左轮手枪的短火。那些人身上的左轮手枪枪套很特别,像一只钱包,只把枪身那
一块块兜住,枪把、枪管都裸在外面。一根宽皮带松松地斜斜地拢在腰上,把枪挎
住。拔枪的姿势才潇洒。“啪!”无名指勾开暗扣,刷一下拔出短火,扬手指住对
方。那个神气,啧!潲桶仔抬高手臂,把短火平举起来,斜眼瞄着。他一扣扳机,
撞针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转轮飞快地转了一下。这声脆响,让他又想起了在武装
部那天晚上的情景,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恶意。他想他是不会把短火交上去的。
那么,把它丢掉?河里,塘里,井里,神不知鬼不觉,一丢了之,一了百了。
可是潲桶仔跑到外面转了一圈,原样子回来了。他到了四方井,四方井上挑水
的人排成了队。他到了碧落塘,塘基上坐了一个老者钓鱼。老者定定地坐着,倒影
落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那架势不知道会要坐多久。他到义公祠前面的桥头上待了
一阵。桥左桥右,人来人往,人流不断。他捡起一块断砖,丢到河里,“嘭”一声,
浪花溅起好高,人们纷纷转过头,看他,也看浪花。潲桶仔跑了一圈冤枉路,一头
汗水,到底没有把短火丢出去。
潲桶仔返回家里,把短火掏出来,再又细细地看了几眼,越看越舍不得。他不
管这把短火是不是会给他带来灾祸,决定留起它,找个鬼都寻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他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了一种兴奋,心也定下来。他走进里屋看了看,再返转到
外屋。抬头看看屋瓦,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地。好像哪里都不安全。后来他一眼看到
神台后面的墙壁,一个主意就打定了。他在神台后面的墙壁上抠下一块青砖,挑坨
猪油把短火涂抹一遍,用红袖章包了,再裹上两层塑料薄膜。他把短火抱在胸前,
给菩萨敬了一炷香,然后,塞进墙洞里,照原样把砖头合上去。他调了半盆灰浆把
砖缝填好抹平了。一切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一切做好,他忽然感到心里一阵恐慌,手都没洗,跑出去逛了半天,才又回家。
第二件事更是吓了潲桶仔一大跳。那时候文化大革命已经到了后期,一潭浑水,
正在很快沉净。号称造反派的那些人彻底失势了,听说他们的头头有的逃走,有的
被抓起,还有的怒而倒戈,写了好多揭发材料,有的则黯然沉沦,遭遇各是不同。
潲桶仔偶尔听到一点两点传闻。并不在意。那些人他都不认识,爱走运走运,爱背
时背时,跟他没有痛痒。他只当茶余饭后听人讲古。
忽然有一天,居委会主任拿着土喇叭,挨着巷子喊过来(居委会主任刚刚官复
原职,她又神气得不得了了,穿一件灰咔叽中山装,剪短了头发,声音很尖),通
知每个人第二天上街看游行。潲桶仔好久没有看过游行了,突然旧戏重演,不知道
会有什么新花样,便感觉到了好奇。第二天他起了个黑早,挑一担煤回来,太阳还
刚刚出山不久。吃过饭,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出门到街上看热闹去了。
街上好热闹。那真是万人空巷,人头簇簇。街道上空拉起了好多横幅。横幅的
一头拴在这边屋檐上,另一头拴在那边屋檐上,遮天盖地,气势轰轰。所有的店铺,
大门洞开,铺板子也都卸下来了。街道两旁,以滴水檐为界,人挨人都站满了。临
街的人家,都跑上楼去,打开木窗子朝下看。
潲桶仔挤出巷口,在人堆前面刚刚站稳,游行队伍就过来了。果然气势不同以
往。先是几个手拿电喇叭的干部模样的人在前面开道,不断地让人们往两边让一让,
再让一让。接着是三列手举红旗的纵队,几十面大红旗在空中呼啦啦地飘过。红旗
后面是两队荷枪实弹的民兵。民兵之后,隔了一小段距离,是八面铜锣。每面铜锣
由两人抬着,旁边一人敲打。八根锣槌跟着号令,有节奏地一齐猛敲:“嘡!——
嘡!——嘡……”锣声震天。好多人赶紧捂住了耳朵。跟在铜锣后面,走着一群造
反派头头,一律五花大绑。这群人脚步凌乱地缓缓地走过去。潲桶仔漠然地看着,
忽然心里一沉。他在队伍后面看到了一张熟人面孔。那是他的初中同学雷仁宝,也
是被粗麻绳横一道竖一道地捆着,双手反剪在背后。他看到雷仁宝嘟着厚嘴唇,目
光散乱,脚步趔趄,他也觉得自己的腿脚都软了。他没有想到雷仁宝怎么会这样背
时。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后面游行的队伍跟着过来了。过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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