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潲桶仔再次见到雷仁宝,是一年以后。
这次雷仁宝比游街时更狼狈,更凄惨。
那是个傍晚,下了点雪,天气干冷干冷。潲桶仔给东门外一户人家送去一担煤
饼,挑着空箩筐,顺着马路回去。路上行人很少,听得到雪粒子打在树干上沙啦沙
啦的声音。忽然他看到迎面一个人走过来。这个人好奇怪。冷得鬼死的天气,他只
穿了一件背心,一条短裤。潲桶仔站下了。他不知道碰到的是人是鬼。没等他想清
楚,那人走到近前了。是人。因为他认识。“雷仁宝?”他疑疑惑惑地叫了一声。
果然是雷仁宝。同学的时候,大家喜欢叫他的诨名:雷牯子。
雷牯子也站住了,侧过眼睛盯了他一会儿。潲桶仔听到他的牙齿嗑嗑地响。冷
啊!潲桶仔自己也抖了起来。
“哦——是潲桶仔!”
“是的。是我。”他有点激动地说,“你这是怎么搞的?”
“说不清。说不清。”
“那你现在是到哪里去?”
“回家。回石桥。”
潲桶仔知道他家在石桥公社。从县城到那里有四十多里路。
“你就这样子走回去?”
“走!走回去!”
“你发梦癫吧。你这样子走得到家?”
“回家。一定要走回家!”
潲桶仔一下甩掉箩筐,脱了棉衣,裹在雷牯子身上,说:“走,先到我家里去。”
雷牯子晃动双肩,想要把棉衣卸掉。他沙着嗓子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要
回家!”
“讲蠢话哩!”潲桶仔生气地说,“哪样说我们都是同学。走,去我家里!”
雷牯子又犟了一会儿,到底跟着潲桶仔一起走了。
打卦婆在家。她刚刚封好灶火,打算到隔壁人家坐一坐,再回来睡觉。看到雷
牯子的样子,惊得一连“啧”了十几声,赶忙就扒开灶火,扔一把柴棍烧起来。潲
桶仔找出一条夹裤,一件旧卫生衣,给雷牯子穿了。
打卦婆又打了一盆滚水,让他把两只脚都放进里头,烫脚。
她一边忙这忙那,一边叨叨:“造孽!造孽啊……”
雷牯子的嘴唇上有了血色,眼睛活泛了,头上也开始冒热气。这时打卦婆才问
道:“你是哪个屋里的崽?”
潲桶仔说:“人家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叫雷仁宝。”
“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雷、仁、宝,诨名叫雷牯子。”
打卦婆就“哦”了一声。她盯着雷牯子看了又看,右手藏在衣襟里,拿大拇指
和食指掐捏了一阵。
她的脸色一下就黑了。
她扯着潲桶仔的手出到门外。
她急促地问道:“这个人名字是叫雷牯子唦!”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是的。”
“你叫他走!”
“为什么?”
“我也不想说多话。叫他走。即时出去!”
潲桶仔瞪眼说道:“你老人家是吃错药了吧!怎么说他跟我也是同学。人家现
在背时也背到底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这种时候赶人家走,我还是人吗?”
潲桶仔真是有点儿生气了。他还没有跟打卦婆说过这样的重话。
打卦婆被噎住了,一时无话可说。潲桶仔的话是对的。他做得也对。要是碰到
任何人,她都会这样做的。可是现在是这个人。有的事情,只有她心里有数,不好
点破。打卦婆默了一会儿神,叹口气,默默地回到屋里,又默默地架锅放水,煮了
碗面条放在桌子上。
然后,打卦婆就出门到隔壁人家去了。
这时雷牯子才告诉潲桶仔,高中没有读完,他就回了家乡,务农。这次冬季征
兵,他报了名,体检合格,穿上了新军装。谁知他被人举报了,列数了他参加造反
派的种种情况。这天晚点名集合时,他被当场剥下军装,赶出了新兵队伍。天寒地
冻,夜路茫茫,如果不是碰到潲桶仔,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够回得到家。
“那些人真是做得出哩!我一个中学生,我家三代贫农,纵有好大的错,也不
至于该死吧!真是太做得出了!”
雷牯子激愤地说着,嗓子更沙了。眼泪流出来。泪珠子溅在汤面里,哒,哒,
哒……
潲桶仔心里也是酸酸的。无端地他想起了那晚上自己在武装部挨打的情形,恶
从中来,很想顶一句:“你也想想自己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没有呢?”
可是他没有说。他不想做得那么刻薄。
他觉得那些事情好没有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就一人一头在潲桶仔的床上睡了。
第二天早晨,潲桶仔送走雷牯子,才挑起箩筐出门。走在去煤矿的路上,他还
在想着雷牯子。雷牯子这几年热热闹闹,风风火火,大起大落,到头来落得个这样
的结果,真不知道那是谁的悲哀。他想到自己每天挑煤,虽然辛苦,可是过得实在。
他就感叹,人还是过得实在点好啊。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
潲桶仔很快就把雷牯子的事情忘记了。别人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那时二
十岁出头,还年轻,精力充沛,气血火旺,每天的劳作,把他的体格锻铸得十分强
健,身体里面那种青春的东西每天都在蓬蓬勃勃地发生,使他躁动不安。
潲桶仔想小妹子了。
潲桶仔心里的小妹子叫水玉。
水玉是北门正街上人。我们那县城,东南西北四条城门,数北门的乖妹子多。
“乖”在我们的土话中,是漂亮的意思,却比漂亮更多一层意味。北门有珠泉。珠
泉水在北门城边,泉水流下来,首先经过北门正街,所以县城里人说,她们是得了
珠泉水滋润的缘故。水玉不算很乖,顶多中等。眉眼周正,模样一般。但是她水色
子很好。皮肤白净,光滑,细润,像刚出锅的豆腐脑。还有她的嘴巴生得好,肉嘟
嘟的一小撮。一笑,右边嘴里一颗小虎牙闪出来,显得格外甜,格外清纯。她的嗓
子很好,声音很好听。
潲桶仔最早是被她的声音感动的。
那天,是傍晚时分,太阳已经下山了,可是天气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闷热。坐
在家里感到热,站在巷子中间,还是热。身上的汗汩汩地往外冒。屋檐下的狗也张
大了嘴巴,舌头吐出好长,热得直喘。潲桶仔正在想着要到哪里去凉快,忽然一声
吆喝破空而来:“有冻泉水啊——又清又甜的珠泉水啊——”
潲桶仔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么脆的嗓子,就像一刀杀在冰镇西瓜上似的,身上一
爽。
他拔腿往巷口跑去。
出巷口,他一眼看到街上一个挑担泉水沿街叫卖的小妹子。十六七岁的模样,
穿件水红色的确凉衬衣,一条黑长裤,一双黑布鞋,头上的短发用发夹轻轻拢住,
周周正正,干干净净,纤巧紧致。潲桶仔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妹子很好
看,很中他的意。他迎着妹子走过去。小妹子就歇下担子,问他:“大哥,喝泉水
啵?刚刚挑来的珠泉水。”一笑,小虎牙从嘴角边显现出来,好甜,好有味道。潲
桶仔心里又是一跳。他紧走几步,从水桶边上摘下竹端子,舀了一勺水,咕咚咕咚
喝下去。一片清凉,直汪进了心里。爽啊!一竹端水哪里浇得熄潲桶仔的心火,他
又再喝了一竹端,又喝了一竹端。他一连喝了五竹端水。潲桶仔喝得肚子滚圆,汗
水又像雨一样地逼了出来。小妹子在一旁却看得目瞪口呆。别人也就喝一竹端、两
竹端水,最多有过喝三竹端的,这个人却不歇气地喝了五竹端水。她觉得这个人很
有意思。
“给钱。”
她把手伸到潲桶仔面前,笑吟吟地说。那颗虎牙闪跳出来,竟也漾满了笑意。
潲桶仔这才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只穿条短裤就出来了,身上没有钱。他一时
好尴尬,说声:“我回去拿钱来。”转身就往家里跑。他在床铺的枕头底下没有找
到零钱。他的钱平时就放在枕头底下,他记得有零钱的,这时急要用了却一个毫子
也找不到。他抽了张一块钱的票子,急忙返转到街上。
可是街上已经没有了小妹子的踪影。他看到街石上还留着水渍印,就顺着街道
追下去,拐弯,一直走到丰和墟的墟坪上,都不见人。他心里十分懊丧,心想不要
让小妹子以为自己有意贪她的小便宜,那样会让别人看不起。
他还特别不想让那个小妹子看不起。
第二天挨到傍晚时分,潲桶仔就又到了巷口的正街上,等候卖水的小妹子。不
知为什么,出门前,他把自己稍稍收拾了一下。穿了汗衫,穿了长裤,蘸点茶油在
头发上抹了抹,闪出光亮来,显得很精神。他把左手插在裤口袋里,手里紧紧地攥
着几个零钱,在街边上慢慢地走。他走了很长一截路,都走到县政府门口了,眼前
也晃过去几个卖珠泉水的小妹子小伢仔,却就是没有见到穿水红色衣服有颗小虎牙
的小妹子。他怏怏地走着,有种淡淡的失望。
如此几天,他都没有等到他想要等的人。
他想,莫非那妹子是仙女?只到人间来晃一晃,撩发起他的好奇心,就又返回
天上去,徒然让人心生烦恼。
又过了一天,还是傍晚,潲桶仔正吃着饭,就又听到那个声音穿墙而来:“有
冻泉水啊——又清又甜的珠泉水啊——”
那真是天籁之音。清清的,脆脆的,像玻璃一样敞亮。潲桶仔一凛,丢下饭碗
就跑了出去。
他迎面看到了小妹子。小妹子还是穿着那件水红色上衣,挑一担珠泉水,摆动
着腰肢,踏着碎步,款款走来。她的脸红红的,让晚霞辉映得很光亮,像抹了一层
油彩。看到潲桶仔走过去,她一塌腰肢,歇下水桶,让扁担在手弯里横着。小妹子
静静地望着他,眼睛像受了惊似的睁着。那眼白好亮,像鸡蛋清一样亮;那眼珠好
黑,像西瓜籽一样黑。水红色衬衣领子上的脖子真白哩,白得刺眼睛。
他听到小妹子大大声问:“大哥,喝珠泉水啵?刚刚担出来的珠泉水!”
潲桶仔说:“我不喝水。我来还钱的。”
他把手伸到小妹子眼前,张开手掌。他的手板心里摊着几粒银壳子。
小妹子扁了扁嘴说:“你喝了我的好多水啦?要这样多钱?”
潲桶仔说:“你不记得了?那天我喝了五勺水。”
“记得记得。那天我还好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你的肚子真大,一次喝得下五勺水。”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一顿还吃得下两斤米饭。”
“呀——那消化得了?”
“消化得了。没有什么消化不了的。”
“让你吃坨泥巴都消化得了?”
“不讲泥巴。吃坨铁进去都要把它化成屎。”
“啐!这话说得丑!”
“是。说得丑,说得丑!”
潲桶仔很奇怪自己的口气怎么变得这么服帖。
“那天我真的是没有带钱,不是有意赖账。”
“谁知道你是不是有意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呀!我好想听听你们男伢子是怎样对天发誓的。”
“好,我对天发誓:那天我要是有意赖你的水账,天打五雷……”
“不说了不说了。我信了。”
“那天我回家拿了钱出来寻你。寻了一路,没有寻到。”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到你了。”
“看到了不喊我?”
“几分钱,好大的事,我还会喊住你讨?”
“看不出你小妹子还很有志气。”
“那自然!”
“这几天我天天到街上来等你还水钱。”
“这我就不知道了。”
“现在你相信了吧?”
“看不出。你这人良心还蛮好的。”
“那自然!”
潲桶仔就把钱在手里攥了攥,说:“来,接住。”
小妹子却把手背到身后,歪了头说:“等下再拿。”
“为什么?”
“我要看你今天还喝不喝得进五勺水。”
“好,我喝给你看。”
潲桶仔就摘下竹端子,舀起一勺水。他一边喝水,一边低下眼睛瞟着小妹子。
小妹子脸上漾满了调皮的灿烂的笑意。他的心里鼓涌着一股劲头。
他听到小妹子在一旁数着:“一、二、三、四、五——”
他一气喝下了五勺水。
他觉得那水好甜。——真甜!
那天,他知道了小妹子的名字:水玉。
水玉,这个名字真好听。这让他想起了北门口的珠泉水,想起清晨碧澄的天空,
想起浸在深井里的红瓤西瓜,想起沾在草尖上的露珠,想起刚刚出锅的豆腐脑。他
还想起在学校读书时学过的一个词——晶莹。这个名字让他感到很凉快,很舒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