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潲桶仔常常到北门口找水玉玩耍。
水玉住在北门正街上,街头第一家。出街口,就到了城外边,走一筒笔直的石
板路,即是珠泉。站在她家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珠泉亭,看到珠泉亭翘檐上停着
的麻雀,看到亭子里的石桌石凳,一切了然。珠泉水傍着石板路平缓地、不动声色
地流下来,荡荡漾漾,流经她家门口时,被一道石槽一挡,顿时形成波折,就哗哗
地喧响起来,让空气充满了水意。水玉常常蹲在石槽上,淘米,洗菜,槌洗衣服。
每天早上,她就蹲在那里刷牙,洗脸。她把牙膏沫子喷得噗噗地响。她让毛巾浸饱
了水,在脖颈上用力地、来回地擦洗。然后一蹦上岸,跳着回到家里。
水玉家是个直通间,里外三进。外间是泥地,里面两间都铺了木板——地上铺
木板,这在县城是不多见的。不过她家的木地板很旧了,踩在上面,一着力就咔咔
地响。出后门,是一块菜园——这在县城也是不多见的。菜园很小,但是侍弄很得
法。矮的是蔬菜葱蒜,高的是丝瓜豆角,不高不矮的是茄子辣椒。菜园子用双层的
竹篱笆封得严丝密缝,鸡鸭人狗都进不来。后门左侧有一个猪圈。猪圈用断砖砌成,
半人多高,里面长年困着一头肥猪。猪圈外面的低洼处,积了猪粪猪尿,随时就可
以浇到菜地里。
水玉家右边,是一家挨一家的门面,皆窄长高深,有的是住家,有的是店铺。
左边高耸的砖墙上,用石灰水刷了一条大标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
字迹已经斑驳,但仍清晰可辨。对面,办了一家酒厂。酒厂的大门在东面,站在水
玉家门口,只能看见围墙,看不到厂房。酒厂上空常常有一阵一阵的酒香荡过来。
水玉家人口清简,父亲、母亲和她,一共三口人。父亲在城关中学做厨师。城
关中学的学生伙食想必是不大好的,因为做厨师的都是那么瘦,瘦得14根排肋骨根
根可见,那么学生的伙食还能好到哪里去呢?做学生的伙头军却是很忙的。每天早
晨,天还黑的,父亲就起床上班去了。一去一天。到晚上,天都黑尽了,他才提着
大半桶潲水(那里面盛着学生倒掉的残饭残菜),绕着城边,慢慢走回家。父亲有
一手绝技:炒狗肉。他用茶油炒出来的狗肉,能香出两里地。可是他很少有施展绝
技的机会。只在过年过节时,机关单位会餐,偶尔会请他去显一显身手。父亲心地
很好,见到学生,总是笑眯眯的,他给学生打菜,一勺子舀上来,就扣到了学生的
钵子里,不会在手里来回地晃。有时看到学生迟到了,背着书包猛跑,他就会跟在
后面喊:“哎,慢点,别绊倒了!”学生们见了他,比见到老师还恭敬,都会很郑
重地呼一声:“朱师傅!”父亲在家的时间少,母亲在家的时间却多。水玉的母亲
没有工作,是个家庭妇女。母亲长得跟父亲正好相反,很胖。两边脸颊肥嘟嘟的,
下巴很厚,十根手指像蚕蛹。她在家也并不得闲。她要做饭,要洗衣服,要侍弄菜
园子,要喂猪。她每天要剁一大堆猪菜,和上朱师傅从学校提回来的残饭残菜,倒
在一口大锅里熬。她家每年要杀两头肥猪。八月中秋一头,过年一头,她还要纺纱
织布(她自己的和朱师傅的衣裤,都是经她手纺出来,又染成蓝黑色,比着衣样子
裁剪出来的)。后来女儿水玉长大了,能帮上忙了,像洗衣服、剁猪菜、生煤火一
类事情,都能搭上一把手,她就松闲了许多。她却是个待不住的人。一得闲空,就
踅到隔壁人家,或是隔壁再隔壁的人家,跟一些妇人喝茶聊天去了。夏天坐门口
(门口有清泉淌过,有凉风拂来),冬天坐灶旁(灶上烧着旺火,火上煨着铜茶壶),
唧唧呱呱零零碎碎地说话。
潲桶仔总是在水玉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去找水玉。他坐在泉流水岸边,一只脚
垂在水里,看水玉槌洗衣服。一支棒槌在水玉手里翻上翻下,槌起槌落,便见水花
四溅。水玉漂洗衣服的样子很好看。腰肢伸起很长,一扭一摆,手臂浑圆,屁股显
得很大。水玉剁猪菜的样子更是好看。叮叮叮叮——一阵刀响,手边就翻起了一堆
猪菜的碎屑。然后,撮箕一撮,刷——倾进大锅里。他觉得水玉真是很能干。
潲桶仔有时也跟水玉去扯猪菜。水玉教他认识了马齿苋、野子、野芥菜、野茼
蒿、地菜子。有潲桶仔作伴,水玉就把竹篮子让他挎着,把镰刀也让他拿着,两人
相跟着在田埂上或是山林里转悠。水玉散着手走在前头,看到一蔸野菜,手一指:
“这里!”潲桶仔就一镰刀劈下去,连根抄起。水玉又一指:“那里!”潲桶仔又
是一镰刀劈下去。有潲桶仔帮忙,竹篮子很快满了,两个人就拣块岩石坐下来,一
起抬头看天上的云,看田野里青翠作一团的庄稼,看远处若隐若现的珠泉亭尖顶。
水玉常常会扯起嗓子唱起来:“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
阳……”水玉的嗓子真好,脆亮无比,清纯无比。她有时也会低了嗓子唱本地流行
的花灯调:
正月里(来)正月花(呀),
正月里情哥到我家。
我家没有好招待(呀),
十盘果子九盘花(呀哪嗬嗨)。
……
潲桶仔听得一呆一呆地,就想:我不要九盘花,只要一盘花就够了。
又想:她应该到剧团去唱戏的。
到了暑热天气,水玉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挑了珠泉水去沿街叫卖。潲桶仔要帮她
挑,她不肯。她用双手死死地攥住扁担,无论如何不肯松手。她只答应让他在后边
远远地跟着。水玉挑了泉水担子,一晃一晃地沿着街道走下去,一边敞亮了嗓子叫
着:“有冻泉水啊——又清又甜的珠泉水啊——才出来的珠泉水啊——”桶里的水
禁不住晃荡,一路滴洒出来,洇出了一朵朵花。潲桶仔伴着水花一路跟进,心里也
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洇开来。一担水卖完,水玉的口袋里攒起了一把零钱。一分的,
两分的,她收的都是银毫子。她有一个扑满,是用一节竹子做的,两头封死,中间
开孔。赚了钱,就塞进去。塞完了,双手握住放在耳边摇一阵,摇得哗啦哗啦地响。
里头银毫子少的时候,摇起来声音很响。零钱渐多,声音就小了。这些钱,父亲母
亲都不管。她打算慢慢积,积够了就去买一块好布料。
水玉提出要跟潲桶仔到张家煤矿去挑煤,潲桶仔满口答应了。头天晚上,水玉
跟父亲约好,让他起床的时候叫她。第二天一黑早,她挑了一担箩筐出门,就见潲
桶仔在路边等着了。潲桶仔见到她,随手递过两个煨红薯。水玉单手接住,煨红薯
还是热乎乎的,她心里也热乎起来。他们赶到义公祠门口,同一群早起挑煤的人会
合了,就往城外头走去。水玉捯着小步,紧紧地跟在潲桶仔后面。空气很清新,四
野很寂静,只听到“嚓,嚓,嚓——”的脚步声一路伴随他们。过桥了。上山了。
水玉一抬头,忽然看到天边抹出了一道鱼肚白。天光打在前面的山尖上,闪烁有光。
然后,光影一寸一寸地下移,山色也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一只宿鸟似乎受到了某
种召唤,“呱”地一声冲天飞起,霎时却又不见了踪影。但就在这转瞬之间,天地
全部放亮了。天空碧澄,大地晰然,清新如洗。“呀,太好玩了!”水玉在心里暗
暗惊呼。她觉得这黎明时分的山野真是神奇。她觉得出来挑煤还很有意思。
挑着煤往回走的时候,水玉才发觉事情并不是那样好玩、那样有意思的。担子
在肩上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重,汗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濡湿了一大块衣襟。她
只好歇下担子,站在路旁喘气。潲桶仔一直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她身后,看到她停住,
他也放下担子一起歇憩。后来水玉歇憩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就问她:“还挑不挑得
起?”他打算如果水玉说挑不动了就把她的担子垒到自己的箩筐上,一担挑回家。
可是水玉望都没有望他,只微微仰了脸,说:“我挑得起!”潲桶仔就又说:“你
挑不起了就开声,让我帮你挑一些。”水玉忽然气道:“我说了我挑得起!”说着
一拱腰把担子担上肩,竟一气走了两里地,一直走到了县城边。
水玉顿下担子,长吸一口气,说:“好了,到家了。”
潲桶仔也停下箩筐,说:“你这个妹子啊——啊——”竟“啊”不出什么来。
“我怎么啊?”
“你——?我服了。服透了!”
“哼!”
“——你还会去挑炭吗?”
“去!”
“好。我叫你!”
水玉果然守信,每回潲桶仔招呼,她就捡拾好箩筐跟着叫声出了门。潲桶仔当
然知道她不必每天挑煤。她又不靠卖炭赚钱,只供自己家里烧,隔个三五天,或是
七八天,到煤矿挑一趟,就足够了。
水玉家里,慢慢有存煤了。
这天上午,晴空万里,烈日朗朗。两人挑煤回来,在义公祠门口的树荫下歇了
一阵,正起身准备各自挑担回家,一个人迎面走过来了。
“李火生同志。”那人笑吟吟地叫他。
“哦——?”
潲桶仔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叫自己,一时发了蒙。在我们那地方,在那个年代,
很少有这样郑重称呼的。他直着眼睛望着那人,只觉面善,但想不起是谁。
“哎哟嗬,未必就不识得我了?”
“识得,识得。”潲桶仔讷讷地说,有点儿着急。越急越想不起来。
那人就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
“我是赵运生啊。识不识得?”
“嗬嗬嗬嗬,是赵运生啊,老同学啊,哪里会不识得。”
潲桶仔也高兴起来,捋手顿脚,上上下下打量赵运生。
赵运生穿得好体面。一件涤卡灰中山装,一条笔挺的毛料长裤,着一双黄色麂
皮鞋。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口袋里插了两支钢笔。头发朝两边分开,刚
刚遮住耳朵。额头很高,下巴很翘。真是几年不见,变了个人了。
“你变化很大啊。中山装都穿起来了。”
“穿了一年多了。”
“钢笔都插两支了。”
“要插得下,我还可以插三支哩!”
“嗬,了不起!现在在哪里高处?”
“你估猜呢?”
“我这人脑壳蠢,估猜不出。”
“我晓得你估不到。告诉你,我到县政府工作来了。”
“哦,当干部了。”潲桶仔下面接着还有一句话:难怪打扮得婊子样。他没有
说出来。
赵运生就歪了下巴说:“对了,当干部,天天坐办公室!”
“当干部好。坐办公室舒服。”
“你呢?在哪里做事?”
“我没有本事,只能卖苦力,赚点儿吃饭钱。”
“一样的。革命工作分工不同而已。”
“不一样。哪里会一样呢?”
潲桶仔想起了文化大革命时,那天晚上去保护县武装部,差点回不到家,得幸
赵运生帮忙的事情,还念着他的情,就说:“什么时候得空,来我家玩儿,我们铳
一壶(酒)。”
赵运生会错了意,问道:“老同学结婚了吗?——那这位就是细嫂子了?”他
一指水玉,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
潲桶仔忙说:“你讲怪话哩!影都还没有的事。”
“你莫哄我。这个意思我还是看得出的。”
“没有哩。真的没有!”
“好好,就算没有那应该也快了。你们办喜事的时候不要忘了我啊。送张帖子
来,我给你们贺喜。”又将大拇指往后一挑:“来玩啊!县政府!”
赵运生大笑着,踢着步子走了。
潲桶仔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脸傻笑。
“李火生同志,要回家了。”
水玉拿扁担杵他,又学了赵运生的口气逗他。
潲桶仔回过神来,感叹说:“我这同学有官相哩。”
水玉瘪了瘪嘴,说:“什么官相,我看是酸相。”
“什么叫酸相?”
“那口气不酸?那样子不酸?”
“咳,我们同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子。”
“这样子我看不来。”
“人家还是讲了一句好话哩!”
“什么好话?”
“你没有听见?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嘁,讲话不怕丑!”
“丑什么?你有情,我有意,办喜事摆酒席是迟早的事情。”
“鬼跟你有情哩!”
“怎么,你没有这个意思?”
水玉不说话,白牙齿咬住红嘴唇。潲桶仔急了,就又说:“未必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不知道。”
潲桶仔没有想到水玉会这么说,心里生气,脖子胀起好粗,说:“我请人算过
我们的八字,很合适。”
“不合适。”
“我属牛,你属马,也是合适的。”
“不合适。”
“那还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讲给我听。”
水玉就斜眼望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火生啊。”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朱水玉。”
“是喽,你是火,我是水,老话讲的:水火不容哩!”
潲桶仔没有想到是这个说法,呆了一霎,丢下一句:“好哩,下午你在家里等
我!”挑起担子,一冲一冲地走了。
傍晚时分,潲桶仔在珠泉亭里找到了水玉。他是打起飞脚一路跑着来的。他不
说话,把一个本子往水玉手里一杵。那时水玉正在撩着水洗脸,手上湿漉漉的,她
奓着两手想躲开,潲桶仔硬杵给她了。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潲桶仔很兴奋,双眼发亮,热切地望着水玉。
水玉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地翻开本子。
这是个户口本。“你看看这上面的名字。”潲桶仔指着第一栏让她看。她看到
格子里工整地写着一个名字——李水生。
“李水生是哪个啊?”
“是我啊!李水生是我的名字啊!”
原来潲桶仔回到家,立即去找了居委会,找了公安局,找了派出所。来回折腾,
千祈万求,他把名字改过来了。
“这下我们合适了吧。你的名字有水,我的名字也有水,水跟水就要合到一起。”
水玉心里有团热热的东西涌上来,堵住了喉咙。她把眼睛侧过去。她看到珠泉
水像开了锅似的,碗大的水泡汹涌地翻卷上来,澎湃有声。她抬了抬头,嗬,霞光
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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