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潲桶仔和雷牯子有十几年没有见面了。
雷牯子的这十几年过得不容易。
雷牯子是个不安分的人。那年,他被扒下新军装遣回村里,吃了好大的苦头,
可是他咬着牙吞进了肚子里。他在村里老老实实待了两年。隔不几天,他会被叫到
公社去训一顿话。他变得沉郁,很少说话。父母亲跟他说话,他不搭腔;兄弟们跟
他说话,他不搭腔;村民找他说话,更不会搭理。他每天只按时出工,埋头干活。
晚上,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门闩死,把窗户遮严,屎尿都不出门。母亲常
常贴着门边谛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两年以后,他留
下一张字条,出门走了。纸条上粗粗地写了一行字:我一定要变个人回来!字是这
么写,似乎决心有天大,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混个人样子出来。他就在邻
县的山村里转,收些鸡毛鸭毛鸡胗狗卵子之类,挑到更远些的地方去卖,赚点差价。
后来跟人学会了补锅,又学会了修锁、配钥匙、修电筒、修马灯、火补塑料凉鞋,
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理发。这类事情他倒是极有灵性,一些小修小补的小手艺,一
学就会,有时甚至看看就会了。凭手艺赚钱,比以前要容易些了。但他十分俭省。
他一般都在村民家借宿。堂屋、杂屋、火炉灶上,都睡过。牛栏、猪栏,也都待过。
他没有正经地吃过一顿饭。他常常在山路上行走,会顺手挖一蔸红薯,或是掰下几
穗包谷,在火上煨一煨,就作了填肚子的食物。他喝的都是山泉和井水。他把钱一
分一分都积起来,藏在竹箩筐的夹层里,随身背着。他的钱赚得很艰难。那年头在
外乡做手艺,需要大队革委会开出证明。雷牯子没有。这样他就随时随处在被人监
视和危险之中。他得随时躲避,随时逃跑。有时风声紧了,他就跑到山上野地里去
住。有一次“严打”(全称是“严厉打击反革命犯罪分子”)搞了半个月,县里和
公社出动的工作队在各个村子排查,历半月之久,他就在山洞里猫了半个月。他吃
了半个月的野果子和树叶子,吃得两只眼睛都绿了。那些日子,他好多次想过回家,
也想过投河跳井,或是从高崖上摔下去,一死了之。可是他勒着裤腰带,挺过来了。
政策放开,市场活动,老百姓可以自由做生意了。雷牯子听到消息,一脚踩开
箩筐夹层,把几年积下的钱翻出来。他跑了两趟石狮,跑了一趟广州,然后又到长
沙待了几个月。他贩衣服,也贩手表。他把衣服一捆一捆买过来,再一件一件卖出
去。他没有想到在石狮买手表是那样买法,50块钱一抓。石狮人也没有想到这个人
瘦瘦小小,手指却特别长。他闭着眼睛,将手伸进麻袋里面,张开五指,尽力一抓,
每抓都能比别人多出一两块手表。他的手气还特别好,每抓都能抓上一块两块机械
表。那时候开始时兴电子表,可是不值钱。几块电子表抵不过一块机械表。
雷牯子赚钱了,小小地发了几笔财。
雷牯子赚了钱,却不恋战,转而回到了家乡。
雷牯子在县城里租了门面(他的门面就在武装部对面。每天早晨和黄昏,可以
看到武装部院子里的官兵出操),办了执照,开了银行户头。一应妥帖,他想到应
该来看看潲桶仔母子了。当年落魄,多亏了他们留他借住一夜。赤身露体,冰天雪
地,荒山野岭,他们等于是救了他一命。他记着这位老同学的恩德。
见了面,雷牯子连连拱手,说:“我不晓得你结婚,也不晓得你们生了女,没
有过来道喜,当面讨杯喜酒吃,对不住——真的很对不住!”说着,从裤子口袋里
掏出一个红包,双手放在饭桌上,“这是我迟到的一点心意,你收起!”
红包很大,一看就知道封了至少百元以上。那时候我们那地方还依循旧习,讨
亲、生崽,贺喜的人都是送些日用品一类:被面、床单、布毯、一对枕巾、一对枕
套、一双尼龙袜子、锅、茶壶、脸盆,或是一把筷子、一个铜勺。送红包的,很少。
送红包而又这么大的,没有。潲桶仔瞪眼看着雷牯子白衬衣上的紫红领带,一时有
点发怔。他觉得这个礼太重了。
这时候,门口黑地里打卦婆说话了。她大声道:“潲桶仔啊,不能收——不能
收啦!”
雷牯子就走到门口,朝着巷子里的打卦婆说:“伯娘,你这样说就隔生了。那
一年我有难的时候,遭千人骂,万人嫌,你们把我接到家里,煮面给我吃,拿卫生
衣给我穿,烧滚水给我烫脚,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现在来看看你们,
还不应该?我只怪自己来迟了。”
黑地里打卦婆唧唧哝哝地说:“说得好听!”
雷牯子忽然有点儿激动,又说:“伯娘,不是说得好听。这些年,我在外头打
流,庙里遇到庙里歇,河边蹲到河边饮,不晓得吃了好多苦。头脑里空了的时候,
总会想起一些事情。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不懂事,跟着去造反,打人,打自己的
老师,还解下皮带来抽,抽得老师鬼喊鬼叫。打老师不等于是打自己的爷娘?我真
是猪狗不如呢!而我自己遭难的时候,你们是那样待我,一想起来,心里感到有愧!”
打卦婆就长长叹了声气,说:“哪个在世上不会吃点儿苦遭点儿难喽。一个人
有困难的时候,是人都会搭手帮一下的,何必还记到心里。不说了不说了,后生仔
能悟清一些做人的道理,这比什么都好!”
打卦婆就牵着小孙女,往巷子那头慢慢走了。
雷牯子竖了竖大拇指,对潲桶仔说:“你母亲——这个。”
“什么?”
“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百姓一个。”
雷牯子顺下眼睛,看到傍墙垒着的煤饼,黑糊糊的好大一片。
“你还在挑煤炭卖?”
“不挑煤炭还能做什么。”
“生意怎么样?”
“不好。个个家里都烧藕煤了,煤饼卖不出去。你都看到了,一点儿本钱都压
在这里。”
“赶紧转行呀,人不能在一蔸树上吊死。”
“一头牛,一路草。我只做得来这一行。”
“你这是讲卵话。什么都可以学。学了就会做。”
“80岁学吹唢呐——哪里哪里!”
“不对。我们老家的老话是:八十婆婆学缠脚,九十公公学打拳。没有学不会
的。”
“你走南闯北,嘴巴变乖巧了。”
“我是跟你才说这样多。跟别人,半句话我都懒得说。”
“我知道你对我好意。”
“做生意吧。做生意来钱快。”
“生意我真的做不来。”
“为什么?”
“做生意要有本钱,要有门路。我一样没有。”
“本钱我可以借给你。”
“借钱不要还的啊!”
“你赚了钱再还我。”
“若是亏了呢?”
“你真是讲蠢话哩。现在生意那么好做,亏不了。”
潲桶仔还是摇头。
“我教你做。”
“我学不来。”
“你真蠢。”
“天生的。”
雷牯子有点儿急了。他是真心唯愿潲桶仔能赚点儿钱。他挥挥手说:“算了,
不说了。送崽读书,不如带崽赶墟。你跟着我做一回生意就晓得了。”
原来雷牯子准备做一笔煤炭生意。他已经联系好了下家,定金都收了。可是煤
炭是计划物资,必须有批条,才能弄到。这批条就不是那么好搞的,要有门路。
潲桶仔连连摇手说:“我早说了我是没有门路的,你不要寻我。”
雷牯子不觉气道:“我说过要你找门路吗?实话告诉你,门路是现成的。”
“在哪里?”
“你还记得我们有个同学叫赵运生吗?”
“记得。他在县政府当干部。”
“你知道他在县政府当什么?”
“不清楚。”
“说了你这人闭塞吧。人家在县政府办当主任了!”
“哦——当官了。”
“他是当官的货。”
“主任可以批条子?”
“不行。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权。批条子要县长。”
“那你不是念空话?”
“怎么是念空话呢?你也不想想政府办主任是做什么的。”
“是做什么的?”
“你真不晓得?”
“真不晓得。”
“说得好听哩,是县长的大管家——管家你懂吧?”
“管家我懂。”
“这下你应该明白赵运生赵大主任的作用了吧。”
“好像明白一点儿点儿了。”
“我已经约好了请他明天在华天酒家吃中饭,正好,你也去,一起喝杯酒。”
“你还真的邀我入伙?”
“你这人真是很糯黏。就这样说定了!”
雷牯子很义道,当下言明,这单生意两人合伙,潲桶仔不用出资金,只出力,
帮忙跑腿。亏了算雷牯子的;赚了钱,三七分成。潲桶仔占三,雷牯子占七。
第二天,潲桶仔、雷牯子、赵运生,三个老同学一起吃了顿中饭。那顿饭真让
潲桶仔开了眼界。菜式很简单。一条眼镜蛇、一个大脚鱼、一只野斑鸠,都剁成块,
放在一口大钢精锅里一锅炖了。盖子一揭,香气四溢。喝的是茅台酒,每人面前蹾
一瓶。潲桶仔是第一次喝茅台。他不觉得有什么好喝,还不如家里的倒缸酒。他不
喜欢茅台那种香味。但那一锅东西好吃。香,鲜,而又不腻。火工恰好,有嚼头。
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越吃越馋,用我们那里的话形容:差点儿把舌头都掉在锅里
了。
席间,谈的都是同学往事,很渺远,很亲切,十分投机。气氛一下就上来了,
不断地碰杯,不断地举筷。汗也涌出来了,就脱了衣服,光了上身,高喊着“饮起!
饮起!”咕嘟——一口。咕嘟——一口。
他们一直喝到太阳西斜。酒喝光了,菜吃完了,每个人跟前都散乱着一堆骨头。
都醉了。
雷牯子第二天就拿到了批条。这单生意做下来,潲桶仔分到了900 块钱。厚厚
的一沓钱差点儿把他吓住了。前后不过一个月时间,赚的钱比别人两年的工资还多,
这让他又惊又喜又怕。他觉得像在做梦。
后来他忽然想到赵运生,说:“运生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他那里也要意思意思
吧。”他想把自己的钱匀点儿出来。
不想雷牯子竟作色道:“你操空心哩!我是什么人?我什么不会做?”又教训
道:“生意场上的事情,不该你晓得的,半句都不要问。”
潲桶仔忙把头点得像风铃,说:“不问不问。”
他的心放松开来,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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