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安葬完母亲,潲桶仔有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气来。整天晃荡,也没有想到要找点
儿事做。一家人要吃,要喝,女崽小英上中学了,开销很大,家里那点儿存钱,一
点儿一点儿地少。水玉看看不行了,这个家得要有人撑下去。她回娘家跟父母亲商
量了一下,找到一份事做:上街炸油糍粑卖。
她叫上潲桶仔一起跑了趟乡下,买回几十斤茶油,买回米,买了炉子,买了糍
粑模子,买了葱,肉,买了一把新菜刀。炸糍粑不难学。头天夜里睡觉前把米用清
水泡上,一黑早起来磨米浆,天一亮就要出门去设摊。这不难。关键是能掌握火候。
糍粑不能炸得太老,也不能太嫩。老了咬不动,嫩了熟不透。水玉心灵手巧,四十
多岁的人了,头一次做生意,学得却很快。她炸出来的糍粑,金黄,喷香。她用的
肉很新鲜。她的葱,切得很细。
水玉把油炸糍粑摊子安在美容美发厅斜对面的拐角上。这里晒不到太阳,避风。
美发厅有五六个女崽,都很年轻,都很乖。美发厅门口来往的人很多。有的人走到
这里,会顺势蹲下来,买一个糍粑,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一眨一眨地往美发厅里
睃。
潲桶仔常常坐在糍粑摊子后面的石阶上,看水玉炸糍粑,看水玉收钱,看来往
行人,默默地出神。
潲桶仔是切实感受到了水玉的贤良。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情,穷困到了这种地步,
有时潲桶仔发无名火,简直横蛮到了不近情理,可是她都承受了,并无怨言,对他
连句重话都没有。这使他十分羞愧。他是个男人,怎么样都应该振作起来,去赚钱,
养家糊口,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他还是想赚大钱,到处打听行情,东跑西问,到头
来,总是空的。是有人倒卖土地赚了大钱,有人开洗脚屋赚了大钱,有人炒股赚了
大钱,也有人编书卖书赚了大钱,但是,他有门路吗?有本钱吗?文化都只是个初
中文凭,怎么赚大钱?倒是有一次,他听说了在海南有人买卖枪支,价钱高得吓人,
就想到了藏在墙洞里的那把短火。这倒是个无本买卖。反正那把短火留着对他也没
有用,卖出去,有了钱在手上,下一步就好走了。可是再一细打听,才知道买卖枪
支是犯法的。这种事情不能做。他即刻就打消了念头。
潲桶仔终于想通了母亲临终前两句话的意思。他去找了雷牯子。
雷牯子真是发达了。他另外又在县招待所租了两个房间做办公室,开起了小汽
车,脖子上吊着小指粗的金项链,常年穿西装。潲桶仔找他一说,他当即答应留用。
他知道潲桶仔这人厚道,心是实的,舍得下力,不会乖巧。他清楚这样的人在走投
无路的时候找了自己,以后只会用加倍的忠实和勤谨来报答。何况他正准备做实业,
开煤窑,需要人手。他让潲桶仔先在办公室打杂。许诺:先干着,一有机会,就会
安排更好的差事。
他知道潲桶仔家里拮据,又让财务预支了一个月工资。
潲桶仔手里攥着那把钱,差点儿攥出水来。
第二天,潲桶仔就跟雷牯子出了一趟差。去的是南岭山上一个叫石坡头的村子。
山高,路长,弯多,雷牯子开着车,在土路上呜呜地吼叫着转了半天才到。
潲桶仔到了地方才知道,石坡头是赵运生的老家。赵运生有五个兄弟姐妹,但
都不在家,都在乡里或是县城工作,父亲已经过世,家里只有老母亲一个人住。赵
家的房子很大,很旧了,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地上不见乱草,桌上没有灰土。老人
家很精致,很精神,瘪嘴一笑的时候,天真得像孩子。
看来雷牯子同老人家很熟,一进门就拉住老人家的手,搀扶着到灶头的长凳上
坐下。坐下了,还一直用双手搭住老人家的手。雷牯子告诉她,潲桶仔也是运生的
同学,在公司工作,专程上来看望她的。雷牯子把潲桶仔的正名和诨名都讲给她听,
逗得老人家嘿嘿地笑,连说,能吃是福气哩,身体好。雷牯子就说了一段在学校时
潲桶仔有一次吃下十二个油炸糍粑的故事。他说,潲桶仔吃了那样多东西,肚子胀
得蛤蟆一样,坐在凳子上直喘气,直喊口干。他就去打了一盆水。幸好老师去了,
抢过盆子就把水泼掉了。如果把那盆水喝下去,潲桶仔的肚子只怕会像气球一样胀
破,哪里还有人喔,早变鬼去了。老人家听着儿子昔日同学的陈年趣事,大约也唤
起了对儿子小时候的一些回忆,一直嘿嘿嘿地笑,还直咂吧嘴巴:啧啧啧,啧啧啧
……潲桶仔记不起自己是不是吃过十二只糍粑。以他的饭量,一次吃十二只糍粑是
没问题的。可是那年头有钱买那么多糍粑吗?当然这没关系,只要逗老人家高兴,
就好。他也跟着哈哈地笑。他很惊讶雷牯子的口才原来那么出色。眉飞色舞,妙语
连珠,连顿都不打一个。
说过一阵话,雷牯子告辞。他叫潲桶仔一起从车上搬下一台洗衣机,在堂屋的
天井旁边安放好,接上电源。雷牯子想得很周到,还送了20包洗衣粉。
雷牯子说:“天寒了,以后少下冷水。有换下来的邋遢衣服被窝,就交给洗衣
机去洗。”
老人家抚着洗衣机崭新的机壳,感叹地说:“还是你有心!”
洗衣机把一座堂屋都耀得亮堂了。
过几天,潲桶仔就听说,赵运生升副县长了。
又过不久,雷牯子送上去的煤炭开采证就批下来了。开采证在煤炭局压了好久,
雷牯子请了无数次的客,迟迟没有答复。雷牯子气得天天骂娘,可是没用。
是赵副县长使的劲。
批文到手,立即上马。雷牯子要去的地方,是猫公岭。猫公岭往东,几里路外
就是张家煤矿。张家煤矿采了几十年了,煤炭还是源源不断。猫公岭周围几个山,
都开了煤窿,煤源都很丰富,很优质,卖价都很高。雷牯子请人看过,断定猫公岭
山里有煤。但煤层是带状形的,不容易采挖。一旦采到,肯定发财——还可能发大
财。雷牯子想的就是做大和发大财。他不怕冒险。
雷牯子没有食言,他让潲桶仔做了煤矿的监工。
窿口开在旧煤窿的南边,相距不过百米。潲桶仔看到那堆煤矸石还在,在寒风
中凝然耸立。他想起胖子瘦子那两个人,想起那个窑主,想起把自己的积蓄一刮而
空的那场骗局,心里恨恨不已。那时他真是傻得可笑,居然潜到旧煤窿里蹲伏了几
天,心存妄想,以为那窑主还会再来。
我们那地方破土开窑是件很隆重的事情。先得设神案,供起土地菩萨的塑像。
神案上摆了香炉,可是香并不插在香炉里,而是三根一炷插在山地上,东南西北,
由雷牯子亲手在每个方向插上三炷。又当场杀一条狗。把狗血往神案脚、香烛上、
山地上用力泼洒过去,泼出一大片暗红。接着,雷牯子率众人拜过菩萨,再点燃一
挂鞭炮,纸屑纷飘中挖下第一铲土,煤窿就开工了。
潲桶仔的工作极其简单,名为监工,实际上就是个门卫。每天只需在窿口的平
房门口坐着就行了。可是他是个坐不住的人。雷牯子给他开那么高的工资,那么关
照他,他得对雷牯子尽心尽责。他让水玉从旧货市场上买了套二手的迷彩服,一天
到晚穿在身上。晴天穿着,雨天也穿着。裤脚还用绳子扎紧了,显得精干。潲桶仔
也年近半百,头发都花白了,整天穿迷彩服,着解放鞋,那样子实在有点儿怪。可
是他才不管那些,只要自己觉得精神就行。他背着手,低了头,这里看看,那里看
看。地上有一截铁丝、一颗马钉、一截磨秃了的很短的钢钎,他都会捡起来,拿到
砖房里归堆放好。远远地看到有小把戏赶着牛慢慢走过来,他会赶紧走过去,扬手
让牛拐弯。他有时也会站在大岩石上,向山下眺望一阵。这时候他的神情是肃然的,
看不出是什么心情。到了快要交接班的时候,他会提前烧好一大壶茶。他知道从窿
底上来的人,口里都很干,茶水不能少。他一个一个问准备下窿的人,电池充好电
没有,藤帽的绳扣结实不结实,鞋带子系好没有,叮嘱千万注意安全。作为一个监
工,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雷牯子每天都会开车上来一趟,问问窿子挖掘的进度,听潲桶仔说说各方面的
情况。潲桶仔汇报没有什么重点,完全就是东拉西扯。可是听得出他是很负责任的。
雷牯子有时也叫潲桶仔一起去陪陪客人。喝酒,洗脚,按摩,有一次还用牛奶洗脸。
那些地方装饰都很豪华,铺了瓷砖,贴了墙纸,灯火璀璨,客人很满。他每次都很
感叹:如今有钱人真多啊!他不明白那些人怎么会那么有钱。
潲桶仔发着感叹的时候,不免有点儿羡慕,但绝无嫉妒。现在他收入稳定,老
婆水玉的糍粑生意也很好,每天都有赚头,女崽小英已经上高中了,人是冰雪聪明,
知道努力,学习成绩在年级总排在前五名以内。家里的灶头上,常年窝了一缸酒。
每天傍黑回到家时,饭菜都已经上桌,半壶倒缸酒也早早烫在热水锅里了。他往竹
椅子上一坐,水玉就把热毛巾递过来了。等他擦过脸,小英又已经把酒倒在了酒杯
里,双手捧到他嘴边。他们家的饭桌上,常常有两荤两素。荤的是辣椒炒泥鳅、粉
蒸肉,素的则是煎豆腐、炒酸菜。潲桶仔抿一口酒,嚼一条小泥鳅,嚼得咯吱咯吱
地响。他觉得这响声很好听。他有时咬下一大口粉蒸肥肉,油汁顺着嘴角淌下去,
水玉赶紧扯条毛巾给他揩干净了。他觉得老婆的手脚很麻利,很温柔。看看半壶酒
快喝干了,他握住酒壶,乞求地望着小英:“好女崽,再给老子来半壶?”“不行!”
“那——小半壶?”“也不行!”“好,那就舀一杯。就一杯,绝不再要。”“好
好好,做大人的总不自觉。下不为例啊!”“下次?下次再说。”“那我不舀了。”
“好。一杯——”他哪里是真的还要多喝那一杯酒呢?他是觉得跟女崽斗斗碎嘴子
很好玩,很受用。他想着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蛮好。
打霜了。早晨起来,山上的石头、树枝、草叶上一层白,薄薄的,像打了石灰。
不知不觉两个多月过去,窿道有两百多米深了。泥土退位,挖到煤矸石了。“石矸
露了脑,下层是煤宝。”接下去,煤炭该要现身了。
露了脑的煤矸石,让大家好好喝了一餐酒。
可是就在发现煤矸石的第二天,猫公岭上又上来一队人。那些人从汽车上搬下
一些机器,还有很多钢钎、大锤、背包,在旧窿口旁边扎下来。那些人在坪地上插
起一面红旗,一连放了九响炮铳:“砰——砰——砰……”
潲桶仔跑过去,给后面的人散了一圈烟,打听清楚了,他们准备接过旧窿子继
续挖下去。新的窿主姓黄。
听到消息,雷牯子立马开车上来了。他沉着脸,在旧窿口旁边走了一圈。他看
了红旗,看了窿口的牵引机,看了旧砖房后面新搭起的活动板房,又盯着那堆煤矸
石发了一阵呆,一言未发,倒过车走了。
一去三天。
第四天半下午时分,雷牯子又上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
两条卤鸡腿、几根酸黄瓜,一一摆在平房里的矮桌上。雷牯子把一瓶酒分开倒在了
两只碗里。
潲桶仔奇怪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两个老同学好好铳一壶(酒)。”
说着,雷牯子关上了门。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外面的北风刮得紧了。潲桶仔觉得脚尖好冷。
碰过杯,喝下一大口酒,又抓一把花生米抹进口里,咬嚼得咯咯地响。好一会
儿,雷牯子突然问:“你晓得隔壁那个煤矿是哪个的?”
“我哪里晓得。”
“我查落实了,是赵、运、生的。”
“我也问了的,窿主姓黄啊。”
“就是赵运生。他自己不出面,找了个姓黄的出来承头,其实矿是他的。”
潲桶仔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可能哩,人家是副县长。”
“有什么不可能的?人家是副县长,比你、比我都更了解煤炭是紧俏物资,是
能赚大钱的。”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挖他的,我们挖我们的。”
喝口酒,又补一句:“我看他也是蠢到家了。明明晓得那是个窟窿,只出煤矸
石,不出煤炭,还要去挖。”
“他蠢?他蠢能当县太爷?”
雷牯子把酒碗猛地蹾在矮桌上,气道:“你以为他真的是在挖煤窿啊!”
“不挖煤窿挖鬼啊!”
“我说了,不是他蠢,是你蠢!你看到他们从旧窿子里拉出来的是什么?”
“是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
“讲你蠢你还不服气。他们拉出来的是泥巴,知不知道?”
“不是泥巴还是煤?我当然知道是泥巴。”
“那为什么是泥巴,你想过没有?”
“我想不出这是什么窍?”
“唉,潲桶仔啊——你真是个潲桶仔!”
“我不晓得你就教我,不要这样骂我潲桶仔。”
“好好好,我向你赔礼!”
雷牯子站起身,在屋子里急急地转了两圈,又猛地拉开门。外面好像飘起了雪
花,天色有点儿暗了。他大声骂了句娘,把手里的卤鸡腿用力往天上甩去。然后,
返身关了门。雷牯子走回到矮桌旁,气色平和了一些,说:“你想过没有,假如他
们那里还是顺旧窿道挖下去,只会继续拉出煤矸石;如果是打斜井哩,才会挖出泥
巴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在朝我们这边靠拢,因为那一头就是山外头了,不可能
往那头去。”
雷牯子就告诉潲桶仔,赵运生已经调出所有资料看过了,确定他们这边能挖到
煤。而且,储量很大。
潲桶仔这才通窍了。他脖子上的青筋一下暴起来,说:“他跟我们还是老同学
啦,怎么这样不讲情谊。”
雷牯子冷丁一笑,说:“在利益面前,还讲什么情谊!”
“你对他又不薄。”
“那也是为了利益。只是没有想到他下手这么狠。”
话说到这一步,雷牯子不想再多说。他在煤窿上已经投入了这么多,不可能就
放弃。再说,也不甘心,他不能任人宰割。他还有很多事情马上要做,要去安排。
雷牯子喝掉最后一滴酒,又交代潲桶仔在山上一定要十分经心,要保住煤窿。
他说:“保住了煤窿,就是保住了钱啊。是白花花的票子啊!”
说时,他的喉咙已经嘶哑,双眼通红。雷牯子醉了。潲桶仔知道,雷牯子酒量
很大,以今天这半斤酒,不至于醉的。
他看着雷牯子的车扭扭摆摆拖泥带水地下山去了。好久,他才咬出一句:“放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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