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酒席后没几天,有位妇女到派出所反映情况,说他们居民楼的楼梯下面,住了
一个流浪儿,经常趁着居民不注意,翻窗入室偷东西。妇女说,我家楼道里储存的
大白菜,被他搬到路边卖了,你说我这个冬天吃什么?我们楼层还有一户的咸菜缸
放在楼道,也被他五毛钱卖了。
憨四跟着妇女去居民楼查看情况,正好遇到有人在拳打脚踢一个孩子。妇女说。
喏,就是这个孩子,肯定又偷别人东西了。憨四快步跑过去,从几个人手中夺下了
孩子。憨四说,你们要打死他呀?有事说事!一个汉子说,这小崽子趁我家里没人,
撬开我家厨房的窗户,进厨房偷吃的。
这栋五层高的楼房是那种老式居民楼,门洞裸露着,什么人都可以出入。楼内
居民的厨房窗户,又都是面向楼道的,很多厨房的窗户平时都敞开着,很容易翻越
进去。流浪儿发现这里很适宜他生存,因而不管楼内的居民如何打骂他,就是赖在
这里不走了。
身边的几个居民央求憨四,说你赶快把这小崽子弄走,他在这儿把我们折腾死
了,我们总不能把他绑起来吧。憨四打量孩子。这孩子又瘦又小,虽然脸上挂着泪
水,却一声不吭,大概知道哭叫也不会换来别人的同情。
孩子看到穿警服的憨四,警惕地向后缩了缩身子,趁憨四不注意撒腿要逃,被
憨四一把抓住了。憨四蹲下身子,问孩子哪里的家,叫什么名字,问清楚后准备跟
孩子家里的亲友联系,让他们把孩子领回去。可憨四问了半天,孩子一个劲儿摇头,
他只知道自己十岁了,去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因为被喝醉酒的父亲暴打一顿,于是
离家出走,在附近火车站偷偷爬上一列货车,一觉醒来就到了烟台火车站。
憨四粗略推算了一下,孩子出门的时候,也就八岁多。憨四叹了口气,拖着孩
子就走。孩子一个劲儿挣扎,用嘴咬憨四的手。孩子喊叫,你放开我,我不去坐牢。
憨四骂道,兔崽子,谁让你去坐牢了?我带你去个有饭吃的地方。
憨四把孩子拖进了“鸿福”羊肉馆,对佘梅说,你看这孩子多可怜,给他碗饭
吃吧。佘梅没听明白,以为憨四只是要让孩子吃顿饱饭,于是盛了一碗羊肉汤,抓
了两个馒头放在桌子上。憨四跟孩子说,快吃吧,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这阿姨
心眼好,你跟着她就不会挨打了。
佘梅这才觉得不对劲,瞪眼看憨四。你说啥话?咋就是他的家了?让他吃完了,
你赶快带走,弄个脏兮兮的孩子在这儿,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憨四咧嘴笑,说反
正你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羊肉锅里再加碗水就行了。佘梅说,甭废话,我这
儿不是收容站,你把他带走!
正说着,沈鸿福从后厨走出来,憨四忙把孩子的情况跟沈鸿福介绍了。憨四说,
鸿福弟,我知道你是个善良人,就收留这孩子吧,他在外面挨打受冻,怪可怜的,
你是当了爹的人,比我更知道心疼孩子,把他留在这里帮你扫地择菜什么的,给孩
子一个吃饭的地方……不等憨四说完,沈鸿福就跳起来骂憨四,说,你他妈脑子神
经了?满世界都是流浪孩子,我可怜得过来吗?你都送到我这儿,我饭店的生意做
不做了?骂着,一把夺下了孩子手里的羊汤碗,把孩子朝饭店外推搡。憨四一看情
况不妙,趁着沈鸿福推搡孩子的时候抬腿溜了。
佘梅发现后,喊叫着追出院子。憨四,你这头驴,你给我回来!憨四跑得比驴
快多了,转眼间没了踪影。
这时候沈鸿福刚好把孩子拖到院子当中,他冲着大街骂,憨四你他妈什么东西,
拔腿跑了就没事啦?我给你送派出所去!说着,抓起孩子的胳膊朝大街拖。孩子却
突然蹲在地上不走了,这小子别看岁数不大,脑子却很机灵,已经从刚才几个人的
对话中听出来了,知道这地方是饭店,是可以吃饭的地方。
沈鸿福踢了孩子一脚,说,你蹲着干什么?起来跟我走!
孩子说,我不走,你打死我也不走。
沈鸿福说,嘿,小崽子跟我来这一套,我把你扔进大海里喂王八!
沈鸿福举起孩子朝院外走去,孩子在他头顶上四肢挣扎着,杀猪一样尖声喊叫,
招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佘梅就喊沈鸿福回来,说你跟孩子较劲儿干啥?等见到憨
四的时候再理论。沈鸿福似乎没听见佘梅的话,仍然举着孩子朝前走,佘梅就生气
了,跺了跺脚说,鸿福你耳朵聋了?没听到我的话?沈鸿福就不敢去派出所找憨四
了,气呼呼地把孩子放到院子中央。
孩子双脚刚站稳,瞥眼看到春生蹲在院子东墙角择香菜,他就忙跑过去,说大
哥哥我帮你择菜。说着席地而坐,抓起香菜择起来。佘梅心里一酸,眼窝就湿润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讨别人欢心,真难为他了。佘梅走到孩子身边,问他叫什么
名字,孩子抬眼看了看佘梅,摇头。
佘梅说,你跟我说实话,我就不赶你走。
孩子咬了咬嘴唇说,白板。
白板?哪个白板?
再仔细问,孩子终于说实话了。原来他爹喜欢赌博,娘生他的时候,爹还在外
面打麻将,正好有亲友来报老婆生孩子了,他爹手中是一副清一色的牌,就缺张白
板,竟然自摸上来了,于是就给他起名白板。后来白板的母亲跟着外地一个商贩私
奔了,爹赌博输了钱就喝酒,喝醉了就打骂白板,吓得白板很少在家里待着,从小
是在邻居家长大的,东家西家地蹭饭吃。
佘梅有些心酸,叹息一声。她给了春生两块钱,说春生,你带白板去大澡堂洗
个澡,剩下的钱你俩买零嘴吧。那时候大澡堂洗澡才两毛五分钱,两块钱能有不少
剩余,春生满心欢喜地带着白板走了。
路上,春生把一些事情告诉了白板,两个难兄难弟惺惺相惜,彼此有很多共同
语言,很快就熟悉了。一个多小时后,两个孩子成了亲兄弟,手拉手说笑着回来了。
这时候,沈鸿福和佘梅已经择完了菜,正跟一个送货上门的羊肉贩子闲聊。烟
台的羊肉大多是从外地贩运进来的,质量没有保证。眼前的这个羊肉贩子是从莱阳
过来的,莱阳是烟台地区下面的一个县,距离烟台市也就一百公里,沈鸿福跟羊肉
贩子闲聊,是要摸清莱阳那边羊肉市场的情况,准备过些日子亲自去那边看一下。
白板走进院子,看到站在院子的沈鸿福,走上前就叫爸爸,把沈鸿福搞蒙了。
佘梅看了一眼旁边的春生,明白是春生给白板指点了一二,于是瞪了春生一眼说,
春生,你跟他瞎咧咧什么了?显得你能耐是不?春生低头都不说话。白板赶忙转身,
冲着佘梅叫了一声妈妈。
佘梅“嗨嗨”了两声,说,你个傻孩子,别这么叫,你就叫我大姨行了。哎哟
哟,刚才还是小泥萝卜一个,洗吧洗吧这么水灵哟。
的确,洗完澡的白板,是一个很漂亮很透灵的孩子,只是头发显得有些长了。
佘梅就对沈鸿福说,鸿福,你带白板去理个发,再给他买身衣服。
理发馆就在饭店旁边,沈鸿福带着白板理了发,又去对面的“大世界”商场,
从头到脚给白板换了一身行头,白板简直就是另一个人了,沈鸿福有些喜欢,干脆
把白板扛在肩上走回来了。
白板就暂时留在羊肉馆,帮着择菜扫地的,给春生当帮手了。
佘梅从心里没打算收养这个孩子,准备等到憨四来了后,把憨四臭骂一顿,让
憨四带走完事。憨四大概知道佘梅肯定会等他算账,索性一连五六天不去羊肉馆喝
羊汤了。佘梅让人给憨四捎了几次口信,仍不见憨四露面。佘梅心里就骂,好你个
狗憨四,有能耐你一辈子别见我,有能耐你从地球消失了,你只要让我看见了,看
我咋收拾你!其实咋收拾憨四,佘梅心里也没个盘算。
白板虽然不如春生那么能干活,但白板的小嘴比春生会说话,一口一个爸爸大
姨地叫着,挺惹人喜爱的。有一天,佘梅弯腰干活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直不起腰,
只好弓着背慢慢坐在一把椅子上歇息。白板瞅见了,忙跑过去说,大姨你腰疼吧?
我给你捶一捶。说着,用两个小拳头捶打佘梅的肩背,捶得佘梅身上酥酥痒痒的。
佘梅就笑了,说小崽子真有眼力见儿,比养条小狗管用。
慢慢地,佘梅喜欢上白板了,她甚至对沈鸿福说,明年夏天咱儿子沈远就上学
了,到时候让白板也去读书,跟沈远做个伴儿。这样想着,佘梅心里也就不那么记
恨憨四了,随他什么时候露面吧。她知道,憨四这辈子不可能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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