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沈鸿福收养的十三个儿子,从八岁到十五岁哪一年份的都有,但是他们并不是
按照年龄排行的,而是按照被沈鸿福收养的先后排定座次,因而被称作哥哥的,并
不一定比弟弟的年岁大。
孩子们当中年岁最小的,是十三和老二白板,一个八岁一个十岁。到了夏天,
沈鸿福的儿子沈远要上学读书了,他就让十三和沈远去一年级读书,让白板上了二
年级,让老三康凯和老五上三年级。那几个十四五岁的儿子,死活不肯去读书,沈
鸿福也觉得他们岁数不小了,上高年级跟不上成绩,上低年级又被人取笑,也就没
有强迫他们。
白板也不喜欢读书,央求了沈鸿福半天,说爸爸你让我干什么活都行,就是别
让我读书。沈鸿福说不行,你正是读书的岁数,脑子又聪明,好好上学,将来说不
定有些出息,给爹争光呢。
白板就上二年级读书了。他学习不算坏,可就是老毛病改不掉,看到班里的同
学有什么稀奇玩意,就想弄到自己手里。有一次他偷了别人的钢笔,还有一次偷了
同桌的一个小皮球。入学一个多月,白板被老师抓了三四次了,老师就把沈鸿福招
呼到学校谈话,希望沈鸿福教育好白板。
沈鸿福回家狠狠地骂了白板一顿,可是没过几天,白板的毛病又犯了。这天晚
上,饭店最后一桌客人要离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妇女叫了起来,说她的钱包不见
了。妇女觉得饭店里没别人了,肯定就是刚才围着他们转的几个孩子。佘梅问妇女
钱包放在哪里,妇女说放在裤兜里。佘梅说钱包放在裤兜里,小孩子哪能偷走?是
不是你出门的时候没带钱包呀?妇女气愤地喊叫起来,说我刚才摸裤兜的时候钱包
还在,放了个屁的工夫就没了,你们要是不承认,我就给派出所报案了。
佘梅把屋里几个孩子集中起来,问谁拿了客人的钱包,没有一个孩子吭气的。
沈鸿福走过来,盯着孩子一个个看,觉着白板的眼神不对劲儿,就一把抓过白板,
在他身上仔细摸索,终于从白板的裤兜里摸出了一个小钱包,里面有二十七块钱。
沈鸿福和佘梅一个劲儿给妇女道歉,并把这顿饭钱给免了。但妇女并不领情,出门
的时候嘴里咕噜一句,说,什么行善积德呀,简直就是收养了一窝贼!
这句话把沈鸿福气了个半死,却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孩子偷了人家的钱包。
沈鸿福看着客人走出院子,转身抓住白板就打,边打边说,你以后再偷,我把你的
手剁了去!
本来父亲打孩子,是极自然的事情,就连他的亲生儿子沈远,他也发狠地打过。
但是沈鸿福疏忽了一件事,白板从小就挨父亲的打,就是因为躲避父亲的打骂才离
家出走的。白板挨了沈鸿福的一顿打,就觉得天下的父亲都一样,于是当晚趁着沈
鸿福睡熟了的时候,偷偷跑掉了。
沈鸿福晚上睡在那间小屋子里,孩子们睡在拼起来的餐桌上。第二天早晨醒来,
沈鸿福走到餐厅瞅了一眼睡觉的孩子们,并没有发现少了白板,那么多孩子少了一
个,打眼一看是觉察不到的。他扯着嗓子喊,都起来了,起来把桌子摆开。
孩子们蒙蒙眬眬爬起来,叮叮当当地拉开了桌子,然后去院子洗脸。这时候老
大春生清醒了一些,突然喊了一声说,爸,老二呢?白板呢?咋不见了?
沈鸿福愣了一下,说赶快找找,是不是出去撒尿了?他这么说着,心里已经突
突跳了,感觉情况不妙。孩子们围着饭店前前后后找了几遍,就是不见白板的影子,
沈鸿福明白了,白板是因为昨夜里挨了一顿打,跑掉了。他心里一阵懊悔,恨自己
太大意了。
佘梅从家里来到饭店后,沈鸿福把白板的事情说了,让佘梅在饭店张罗着,他
到外面找回白板。沈鸿福觉得白板跑不远,很可能又回到了原来守候的居民楼。像
白板这么小的乞丐,有个活动规律,第一次来到烟台活动的地方,就算是自己的家,
总是在这个范围内活动,不管挨多少打骂,一般不会走出这块地盘。
沈鸿福去了那栋居民楼,却没找到白板,他心里慌张了,实在想不出好主意,
就骑着摩托车满大街寻找,但是找了两天没有任何消息。佘梅觉得这样找下去不是
个办法,就去派出所找憨四帮忙。憨四毕竟接触了太多的案件,处理这种事有经验,
他去火车站和码头转了一圈,目标锁定了一个流浪团伙。这个团伙有七八个十四五
岁的孩子,经常一起逃学到外地流浪,父母根本管不住他们。
憨四找到团伙当中的一个孩子询问,就得到了准确信息,两天前白板跟着他们
一伙野孩子,偷偷上了一艘货船去大连玩耍,当天晚上回到烟台码头的时候,就没
看到白板,也就是说,他们把白板丢到大连了。
沈鸿福得到消息,简单安排了家中的事情,背上一袋干粮和咸菜,搭乘熟人的
船只去大连寻找白板。按照孩子们的说法,他们就在大连码头玩耍,没敢去别的地
方。沈鸿福分析,白板发现自己掉队了,肯定一直守候在码头,寻找机会搭乘返回
烟台的货船,于是他寻找的重点就放在大连码头一带。沈鸿福白天在大连码头寻找
白板,夜里为了省钱,就找个犄角旮旯蜷缩着迷糊一会儿,码头货场的工人把他当
成了流浪汉,要赶他出去。后来知道了他的情况,都主动帮他寻找白板。十多天过
去了,沈鸿福的干粮早吃完了,却没找到白板,因为惦记着饭店里的事情,就返回
了烟台。
佘梅看到沈鸿福的第一眼,根本没认出他来,十多天里他瘦了一圈,衣服脏兮
兮的,一身污浊。佘梅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了,说,鸿福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佘梅
给沈鸿福端了洗脸水,又给他热了一碗羊汤,尽管她心里很难受,但毕竟男人安全
回来了。这几天没有沈鸿福的音信,她在家里提心吊胆的,就怕有个什么闪失。
憨四听说沈鸿福回来了,忙跑过来打探情况。佘梅见了他,转身去了一边,看
都不看他一眼。憨四知道佘梅生他的气,可他不怪她。当初是他把白板带到了羊肉
馆,现在白板惹麻烦了,他心里挺内疚的。
憨四对沈鸿福说,对不起老弟,让你受罪了,都是我惹的事,其实我特想跟你
一起去找白板,可我实在走不开……
沈鸿福没好气地说,我的儿子,我受罪是应该的,用不着你同情。
憨四说,家里的事情,我倒是能帮你打理一些……
沈鸿福白了憨四一眼,打断他的话说,哎哎,家里的事更不用你操心,狗拿耗
子!
憨四咽了一口唾液,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沈鸿福把饭店的事情打理了一下,准备了干粮和露宿街头的用具,又搭乘轮船
去了大连。这次他扩大了寻找的范围,去了码头附近的菜市场和公园,跟扫马路的
清洁工和戴红袖箍的街道老太太打听信息,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
就这样,沈鸿福在烟台和大连之间不停地奔波着,一晃就是两个月,不但没找
到白板,还荒废了饭店的生意。熟悉的朋友劝他说,算了鸿福,你已经尽心了,看
样子是找不到了,就别折腾自己了,好好开饭店吧。沈鸿福很倔强,说那不行,我
收养了他,就是他的监护人,就要对他负责任,跟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这辈子找
不到他,我就别想能睡个安稳觉。
沈鸿福在外寻找白板的时候,家里多亏憨四照应,他除去在派出所上班时间外,
都待在饭店那边,白天张罗饭店的生意,晚上看护孩子。佘梅跟往常一样,饭店关
门后,就回家照顾儿子沈远,日子过得倒也有条不紊。憨四觉得这么多孩子,不能
总是睡在饭店的餐桌上,于是就跟有关单位联系,申请在饭店院子的一侧,盖起两
间小房子供孩子居住。
憨四没白没黑地折腾,人明显瘦了。佘梅嘴上不说,心里是疼的,就在给他的
饭菜上用了心思。看到憨四满脸汗水,也会用毛巾给他擦一把。憨四从佘梅的眼神
和举动上,感觉到了佘梅对他的温情,却也装糊涂,只是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有一天晚上,憨四把孩子们圈拢到新盖的房屋里躺下来,他一个人待在饭店里
修理一个坏了的椅子。佘梅已经穿戴好衣服准备回家了,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坐在对
面的椅子上,看着憨四干活。
憨四就说,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送孩子上学。
佘梅没答话。憨四又说,你没听见呀?这都几点了你还坐那里卖呆?
佘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憨四,你不能这么混下去了,赶紧找个合适的成家,
你老是这么耗着,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憨四说,你有什么不踏实的,跟你不搭界,我嫌结婚累,一个人多清闲。
佘梅说,憨四你心里咋想的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咱们烟台不缺好
姑娘,你不能老是跟自己过不去。
憨四眼睛盯着佘梅,突然问,妹妹,我就是想知道,要是当初我向你求婚,你
会不会答应呢?给我个实话。
佘梅忽地站起来说,你现在问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佘梅走出屋子很久了,憨四仍旧瞅着门口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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