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姚小姐把王经理送到楼梯口后,又走到小阳台向楼下的王经理招手。回头见小
玉在侍弄那条羊毛披肩,一下注意上了。小玉见姚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披肩,心里
一慌,赶忙要往被窝里藏,哪知姚小姐已经开了口:“让我瞧瞧。”说着走过来一
把将披肩攫在手里,又摊开来细细地看。那披肩是墨绿底子,仿佛一汪深潭,其间
相偎着一对五彩鸳鸯,几个活泼可爱的小鸳鸯环绕在周围,正快乐悠闲地嬉戏着。
姚小姐简直看呆了,惊问道:“这是鸳鸯锦嘛。小玉,你是哪里得来的?”小玉低
着头答:“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姚小姐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刚才好像听到
……你要找母亲,你母亲不是去世了吗?”小玉摇摇头说:“不是她,是另一个。”
“你还有两个母亲?真是稀奇。”姚小姐心不在焉地说着,摆弄了几下披肩,
就围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便在梳妆台前比试起来。
“哎呀,真漂亮,我可取不下来了。”姚小姐左右扭动着说。
小玉见姚小姐两眼放光。在镜子前饶有兴致地做着各种造型,心里不由得发沉,
知道那披肩可能有去无回了。果然,她听到姚小姐喜滋滋地说:“小玉,我戴着蛮
好看的,你就送给我好了。”
小玉一时答不上话。那条披肩还是养母去世前交给她的,说是她生母的东西。
她一直放在自己那个布包里,怕生了虫子,今天才拿出来见见太阳。不想就被姚小
姐看见了。她咬了咬嘴唇想说不字,可又说不出口。但是要让她马上答应姚小姐,
也不那么容易。这可是她寻找生母唯一的证物,给了人家,她也就没指望了。
姚小姐见小玉没有反应,便瞪起了眼:“小玉,你舍不得给我是不是?想我是
怎么对你的吗?小气鬼!”
小玉涨红了脸,她用手来回地搓着衣襟,但喉咙里还是出不了声。姚小姐哼了
一声,随后进了她的屋,在五屉柜里翻动了几下,找出一条乌红开司米围巾,抖了
抖丢到小玉的床上。
“这条围巾给你戴吧。也算公平合理。”说完又扭到她屋里照镜子去了。
小玉扫了一眼那围巾,心里只觉得憋闷。她赌气想把围巾退给姚小姐,终究还
是没有胆量这么做。姚小姐是她的主人,她的整个人都是姚小姐的,何况一件东西?
如果为此惹恼了姚小姐,将她赶出去,她还能到哪儿安身呢?从某种意义上说,姚
小姐其实还算是她的一个恩人呢。
小玉当然忘不了半年前误入赌场的经历。
那时她刚从汉阳乡下来到汉口,为的是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初来乍到,小玉
眼见那些高大洋气的楼房,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时傻了眼。养母只告诉她的生母家
姓王,住在汉口的租界里,具体是哪个租界也不清楚。可是王姓又是个大姓,在偌
大的租界可谓有上千户人家,究竟从哪里找起呢?好在养母还有个亲戚住在方正里,
要小玉暂且寄住在亲戚家,再慢慢打听。可是当小玉找到那家亲戚的住址,人家却
为了躲债跑了,唯一的两间房也被债主收为己有。小玉投奔无门,一时又没亲戚的
音讯,便急得直掉眼泪。隔壁邻居得知她是原房主的亲戚,本是来投靠的,就劝小
玉先把房子租下来,等亲戚回来再想办法赎回,也免得让别人占用了。小玉想想也
是,一来她得已安身,二来她也算是帮了养母的家人。就决定去找那债主。却没想
到,债主竟是赌场里的庄家,亲戚也是因为赌钱输了才把房子抵押出去的。
那庄家听到有位乡下姑娘来找他租房,本不太在意,再一瞧姑娘长得水葱似的,
顿时就来了精神。他嘿嘿笑了两声,便狮子大开口,将房租又往上提高了五成。小
玉的脑袋顿时大了,这么一涨,她哪还租得起呢?庄家却说是便宜租给她的,现在
钱不值钱,房子当然是一天一个价。任凭小玉怎么求情也不松口。小玉只得怏怏而
退。不想到了门口又被庄家叫住了。庄家走到她跟前,小声问道:“你真没地方住?”
见小玉点了下头,他便说:“这样吧,你实在想租那房子,也有个办法。”见小玉
疑惑地望着他,便指了指那些赌得正酣的人说:“那可是一个生钱的好去处,赢了,
不说租下那房子,就是赎回也是眨眼的事。你何不去试试?”
小玉听得怔了怔,咬着嘴唇低头想了一下,问他:“那要是输了呢?”
庄家几分诡秘道:“告诉你一个诀窍,在赌场上不能想到输,只能想赢,心里
默念着一定会赢,就真的赢了。我就是这样起家的。明白吗?看你是个姑娘伢,别
人我是不会告诉的。何况,一般女的上去都会赢钱,少有输的。”
小玉被他这么一鼓动,心里就有些活动了。想结果总是两种可能,不是赢就是
输。说不定自己真赢了呢。这样不仅救了亲戚,连养母给的体己也能留着了。她看
了一会儿赌得最火的摇宝,上面就两粒骰子,一副宝缸,缸内分成了单和双,前面
为双,后面为单,过程似乎也简单。她就决定试试。
开始后,就由宝官动手摇宝,一边站档的人清点完双方所押的单、双钱数目,
就替宝官揭开宝缸报点子。当时宝官卖出单数,站档的人就叫小玉只能压双不能压
单。出了单归宝官赢,出了双归小玉赢。结果骰子摇出双数,小玉压对了,头盘获
胜,一下鼓起了她的信心。没想到赢钱这么容易呢。信心有了,气势就上来了,毫
不犹豫又压了一盘,果然又是她赢了宝官。接下去再压,又是她胜。旁边看热闹的
人都禁不住啧啧直叫,说今天宝官的本钱可要赔光哪。说得宝官脸上果然有些挂不
住了,这边的小玉却喜不自禁,想着再赢上两盘,那房子不说是租,就已经是她的
了。脑子一热乎,便乘胜追击,又把赌注往上加了一倍。这可是背水一战呢,赢了,
小玉将大功告成,输了,她可就血本无归。此时小玉气势正旺,她当然胸有成竹,
满怀着必胜的信心。然而,心里默念着赢,可鬼使神差押上的却是宝官卖的双号,
像是有意跟她过不去似的,却不知站档的已暗中做了手脚,她必输无疑。这一来,
把她刚赢的钱全部吐出去不说,还把自己的本钱也输进去不少。她一下子蒙了,旁
边的人便催促:“还玩不玩?不玩就拉倒!”眼看自己的钱全都打了水漂,她急着
想赶本,只得去向庄家借钱买宝。却一直不见转机。到最后,她不仅把养母给她的
体己全输光了,还欠下了庄家一笔债。这时她再找庄家,人家却翻脸不认账了。反
说她太贪,不会见好就收。她欲哭无泪,抓起摇缸里的骰子就朝庄家投掷过去。没
等她出手,已被旁边的人死死地扯住了。
小玉一直挣扎着叫骂。正巧那天王经理也在赌场。原来这赌场就是王家开的。
王经理听说有个乡下姑娘在闹事,问明了情况,又朝小玉细细看了一眼,才松了松
那张紧绷的瘦脸说:“姑娘,不是你赢不了钱,是怪你财气不到呀。输了钱就得付
账,这是规矩。想你孤身一人,没个亲戚六眷的,也不要你马上还。这样吧,你就
在这里做一段时间的招待,几时把钱还清了,就放你走。”
小玉眼瞧着这阴森森的赌场,直恨自己太糊涂,走进这喝人血的地方,竟然还
相信那庄家的满口谎话。看到周围那些男人都涎着眼盯着她看,像一群饿急了的狼。
她心里不由得发怵,想起养母讲过,男人的眼睛里都藏着蛇信子。她在这蛇窟狼圈
里待着,不是自寻死路吗?
她痛苦地叫了一声:“我不要在这里。”
庄家鼓起眼珠子吼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待也得待,不待也得待。”
小玉决然地说:“要我在这里,除非让我死。”
正当小玉挣扎叫喊的时候,另一双眼睛也注意上了她,这当然不是那些见色起
心的男人们,而是跟在王经理身边的那个妖娆女人。女人眯着眼打量了小玉一会儿,
便对王经理说:“让她去我那吧。”
王经理有些奇怪:“你不是说漂亮姑娘多事吗?这回怎么变了?”
女人说:“这姑娘看样子有些来历,放在这里,可就弄糟蹋了。”见王经理还
是不情愿,女人就撅起嘴巴,说王经理有好的就留给自己,把那又老又笨的老妈子
唤了来,做不出几样菜,还咸得像倒进了盐罐子里。这还不说,还时常暗地里揩油,
把一些东西拿回家去。
“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王经理果真生气了。
女人说:“你总是来去匆匆的,有空吗?”
王经理说:“你不喜欢就让她走吧。”
女人马上接口道:“行嘛,就把这丫头给我吧。我可要伶俐一点的,你来了也
有个好菜好饭招待呀。”
王经理却不松口:“这丫头不行,我留着有用处的。”
“有什么用处?”女人挑了下眉头,“放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还能调教好人,
你不是想把她以后放在花楼街里去吧。”
这话真把王经理将住了,他只是想占有小玉,随时供他享用,至于小玉以后的
安置,他倒没有细想过。现在被女人一提醒,倒也觉得赌场里太乱,小玉又长得清
秀细腻,不是个粗粝之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是块宝玉也要磨成石头了。但王经
理还是有些犹豫,把小玉放在女人那里似乎也不太方便,这又是他不情愿的。可一
时又没有更合适的地方,除非……放到家里去。
女人也聪明,很快揣透了他的心思,直接点破道:“你要把她放到家里,就更
多事了。你那太太是有名的醋缸,还容得了你把漂亮姑娘往屋里撂?我上次跟你跳
了一场舞就被她骂了好一阵,你忘记了?”王经理就怕提起这事,弄得在众人面前
抬不起头来。谁知又被提及,他顿时就气短了。
女人点了王经理的软肋,便紧追不放:“还是放在我这里吧。经我一调教,也
难说会成为一个人才呢,不见得比我差。”
这话一挑明,还真说到王经理心里去了。此女子的风流妖冶是汉口社交界的一
景,如果经她点拨,加上小玉的聪明,难说以后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到时她总
是自己的人,也比在赌场里作招牌要强多了。再说她俩待在一起,相处得好,彼此
也不会在意对方与他有什么瓜葛,这就比在家里安全多了。王经理打完了如意算盘,
这才把庄家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随后庄家就叫小玉跟那女人一起走。女人把小玉
带到交通路的一个里弄里,小玉才知道她就是姚小姐。
小玉一来,姚小姐马上就辞退了老妈子,把所有的家务活都留给了小玉,把她
忙得没一点儿空闲。到王经理来时,总是不见小玉,不是买菜去了,就是买米去了。
总算见到了一次,正在厨房里生炉子,汗水淋淋的,左边脸上还挂着一道黑煤灰,
看上去有点儿傻样。叫她一声,还木头木脑的,不知道答理。王经理的兴致顿时降
低了不少。就问姚小姐怎么把老妈子的事给了小玉,姚小姐撇了撇嘴说:“她就是
做丫头来的,难道还让她做小姐不成?姑娘家就不能太惯着了,养娇了到时跟我耍
性子,我是依了她呢,还是撵了她呢?”王经理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过了不久,王经理去花楼街玩,又物色到一个姑娘,那姑娘虽没小玉好看,但
特会讨人喜欢,比姚小姐还要狐媚得多。王经理有了她,来交通路就少了些。再来
一次,小玉也是待在厨房里,不跟他打照面。偶尔他留下来吃饭,等到小玉端菜上
桌,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几天没梳,衣服上也满是油腻,他顿时败了兴致。再看那菜
也做得不咸不淡的,说不上好在哪里,但姚小姐一再说好吃,他也只能随声附和。
后来他也懒得问了,只是待上一会儿就要走。姚小姐也不留他,来去自由,倒是把
王经理弄得惴惴不安,对姚小姐总怀着一丝眷念。
小玉知道,她每次能躲过王经理,都源于姚小姐的有意安排。不管她出于何种
目的,起码让王经理没有机会跟她近身,让她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劫数。从这一点
上,她是感谢姚小姐的。虽说苦点儿累点儿。但有姚小姐做她的保护伞,暂且还是
安全的。如果为了一条披肩把姚小姐惹恼了,再送她到王经理那里,也是一句话的
事。现在王经理也感觉她是躲着他了。可躲过了今天躲不过明天,以后又该怎么办?
除非她现在找到了生母,离开这里。可偌大的租界,就好比在大海里捞针,一个个
地打听,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看来真得提早告诉陈先生,在报上登个寻人启事,
也许还有点儿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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