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玉向陈先生说起了自己的母亲杨文秋。在她心里。母亲一直是她最亲的人,
也是她唯一的亲人。特别是在她独自闯荡汉口,饱尝了人间冷暖之后,她对母亲的
怀念也更加强烈。她的眼前也时常浮现母亲瘦弱不堪的样子,像是存在心底里的胶
片,时不时就会在脑海里上映一番。
从懂事起,小玉就感到母亲的肺部总发出风箱一般的抽动声,这也是小玉出生
时落下的病根。母亲说那年的冬天太冷,自己又没有奶水,总是夜里起来给饿得哇
哇叫的小玉煮米汤,换尿布,不久就染上了气管炎,抓些中药吃了,也是时好时坏,
慢慢就发展到了肺部。小玉闻着中药味长大,却出落得面如鲜桃,肤如琼玉,身如
柳枝,引得湾里的年轻伢们纷纷向她示好。小玉不敢出门,有的就进院子里来挑逗
她。这一切,当然瞒不过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母亲嘴上没说,眉头却拧紧了。那天
是小玉的生日,小玉把熬好的药端到母亲的床前,母亲瞧着小玉明媚如芙蓉初开的
脸庞,禁不住说道:“小玉,今天你满了十六,照说该给你找个婆家了。”
小玉一听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说:“姆妈,我不出嫁,我要一直
守着你。”
母亲说:“哪有闺女不出嫁的?到时不让人笑话?只是我现在这副样子,怕是
看不到你嫁人了。”她喘了几口气又说,“姆妈也不想让你难过,可我心里清楚,
吃这么多药不见好,八成是没指望了。别的都可以丢下,只是放心不下你啊……”
母亲说着,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小玉伸手要揉搓一下她瘦削的胸部,却被母亲一
下挡开,还指指门口的一个板凳要她坐下。小玉知道母亲是怕她传染上了,只得顺
从地坐到一边去。
母亲吐了一口血痰,喘息了半天,才渐渐平复了些。见小玉忧愁地望着她,便
微笑道:“小玉,有一个故事,我从来没讲给你听,现在觉得是时候了,你想听吗?”
见小玉连连点头,母亲清了清嗓子,便缓慢地讲述起来……
十六年前那个飘雪的下午,小学教师的杨文秋上完课后,就戴上围巾准备回家,
刚走出校门,就听到旁边的小巷里传来婴儿的啼哭。闻声过去,几个路人正围着一
个腰圆形篮子看稀奇呢。
杨文秋挤到跟前,见篮子里果然放着一个裹着包被的毛头。毛头冻得小脸乌紫,
哭声也渐渐微弱,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么冷的天,把小毛头扔在这里,真狠心嘛。”
“八成是个私伢,见不得人才这样的,真造孽呀!”
“这伢怕是不行了,哪家要没孩子的抱回去,总是救一条性命呀!”
听到后面这句话,杨文秋的心倏地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一向信佛,可受不了一
个小生命就这样白白地死去。不容脑子考虑,她拎起篮子就急火火地往家里奔。进
了家门,她就直唤母亲快舀些米汤来。她父母一直着急文秋二十好几还没出嫁,就
怨姑娘被书本害了。此时见文秋抱着个快死的婴儿进屋,便埋怨说:“你一个姑娘
家捡个伢回来干什么?不是找事吗?”文秋也不应声,只管抱着毛头一勺一勺地喂
着。慢慢地,毛头的小脸开始和缓过来,小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文秋,倏地小嘴像
月亮弯弯似的笑了。这一下,犹如四两拨千斤,把老姑娘杨文秋感动得眼泪直掉,
母爱也随之一触即发。她就觉得这孩子天生是属于她的,是上帝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为什么让她碰上了呢?看来她跟这孩子一定有前世的缘分。她就决定留下这孩子,
还给她取名叫杨小玉。父母也是慈悲之人,看毛头生得灵巧可爱,也渐渐喜欢上了。
只是觉得文秋可怜,一直到死都在埋怨女儿没能出嫁……
母亲说到这里便哽住了,小玉慢慢地站了起来,但脑子晕乎乎的,她扶着门框
呆呆地问:“姆妈,这不是真的吧?”
母亲凄然道:“是真的。”
小玉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姆妈,你是病糊涂了……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她抖着嘴唇问。
母亲摇了摇头,便挣扎着起身,要小玉帮她打开樟木箱子,从里找出一个花布
包来。小玉接过布包打开,见是几件婴儿穿的棉衣裤,还有一条羊毛披肩。
“里面夹着一张纸片,你看看吧。”母亲说。
小玉翻了一下,里面果然有一个硬纸片,上面写着:女,壬申年腊月初七生寅
时生,落款是汉口法租界王。
母亲说:“这是当初裹在包被里的,想是你生母的东西。我一直没拿出来,现
在总算是时候了。”
小玉看到这两件实物,才终于相信,自己是被汉口一户人家抛弃的私生子,而
母亲杨文秋为了养她,终生未嫁。
母亲把这些告诉小玉后,就要她去汉口寻找自己的生母。小玉顿时傻了,她没
想到养母要赶她出门。便哭道:“您就是我的母亲,我不要汉口的生母,只要您…
…”母亲心里难过,还是硬着心肠说:“女大不中留。你早晚是要出去的。我又是
个快死的人,看到乡里的男伢们都打起你的主意,我能不担忧吗?你本是金玉之身,
应当有更好的归宿。”说完挣扎着起来为她打点行装,又将自己积攒多年的体己拿
出一些交给小玉。小玉还是不肯走,养母便把行李扔到了屋外,气喘吁吁地说:
“不要怪我心狠,你知道我是要面子的人,一辈子就这样清静过来了。我可不想死
后闹出什么丢丑的事……如果你真是孝敬我,就马上去汉口,找到你的生母才是正
经。以后回来在我坟上看看……我……也就知足了……”小玉知道养母的倔犟脾气,
一旦认定的事,再怎么求情都是枉然。此时她也明白养母急不可待要赶她走,也是
怕自己死后,留下小玉孤苦伶仃一个人,被周围那些垂涎欲滴的男人们给害了。可
是,眼见母亲生命垂危,她怎么忍心丢下母亲不管呢?她还是苦苦哀求,不肯离去。
母亲看她不走,竟然在当天夜里将手上的一枚金戒指吞了进去……
小玉回忆着这一切,几乎是肝肠寸断。陈先生一直默默地听着,好半天,他才
沉重地说:“你多亏有杨文秋这样的母亲,她是在用生命来成全你啊。”
小玉听了更加难过,她流着泪说:“姆妈怕我受乡下人的欺负,哪知道汉口也
是虎狼成群啊。现在落到这地步,只能加重我对她的歉疚。这辈子我都无法报答她
了……”
陈先生见小玉这般难受,便一遍一遍地安慰她,说生母总会找到的,汉口租界
的王姓毕竟就那么个范围。先登个寻人启事,然后再帮她细细地打听。小玉听了,
才渐渐缓和过来,谢过陈先生,再一路往回走,心里也似乎轻松了一些。好像从这
一刻起,陈先生就帮她点燃了一个希望,不管他能否帮她找到生母,小玉心里是踏
实的。她相信陈先生,也庆幸自己能遇到陈先生这样的好人。
姚小姐回来时,小玉已经睡下了。她的高跟鞋叩在地板上太响,吵醒了小玉。
“几点了?”小玉眨了眨眼睛问。
“已经12点了。”姚小姐哐当两下扔掉了高跟鞋,趿上一双缎面的绣花拖鞋,
吁了口气说:“要不是这鞋穿得脚痛,我可能要待到明天早上了。”说着拿出睡衣
和毛巾,要小玉把澡盆里放好水,她要洗澡。又问小玉:“家里有什么吃的?”
小玉说:“还不是王经理前日送来的蛋糕。”
姚小姐说:“那好,等下我们一起吃吧。”
等她洗了澡出来,小玉已把蛋糕端到了桌上。姚小姐递给小玉一块,然后自己
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小玉说:“前两天你一口吃不下,今天总算有胃口了。”
姚小姐说:“人一活动,病也好得快。”
“还是跳舞的好。”小玉附和道。
“就是呀,”姚小姐说,“不光病好了,还碰上蹊跷的事呢。”
“什么巧事?”小玉好奇地问。
姚小姐朝小玉睃了一眼:“你那鸳鸯锦披肩可打眼,连人家次长夫人也喜欢上
了,”她停顿了一下,又神神秘秘地凑近小玉,“夫人说她以前也有一条同样的披
肩。”
小玉一下瞪大了眼睛:“真有这事?”
“嗯,你说巧不巧?”姚小姐偏了偏身子,“后来她又问了我的年龄,是哪里
人,住在哪里,我说了,她又有几分失望。”
小玉叹口气说:“也许她只是随便问问吧。”
话虽这么说,当晚小玉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那女人为什么会对披肩感兴趣,
莫非她就是生母。一想又不可能,这女人不住在汉口,怎么可能是生母呢?再说有
鸳鸯锦披肩的又不止生母一个人,或许别人一样钟爱那披肩,难说也有一段缠绵悱
恻的故事。她缩在小床上,心有点儿黯淡,像投在墙上一片片影影绰绰的树叶,飘
浮而虚幻。暗处的什物也是静静的蓝调子,窗外的风一吹动,趴在上面的树影子也
动一下,就像有人蛰伏在暗处,这让小玉又想起小时候的家,她睡过的一架小木床。
但那时的记忆总是温暖的。养母在她临睡前总要讲着一个童话故事,她在养母娓娓
的讲述中慢慢合上眼睛,连做的梦都是香甜的。
她又翻了一个身,感到肩膀下面有点儿硬,原来是压在枕头下的那本《红楼梦
》露出了一截。她把那本书拿了出来,贴在胸口,像是怀抱着她曾经的家,她有一
种虚妄的踏实感。这时,陈先生递书给她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了出来,他对着她笑
着,很温和的样子。她的心像被一根丝线扯动着,有一道甜蜜的细流荡漾开来,一
下漫过了全身。可是,一想到姚小姐与他的关系,小玉的心不免又一阵空落。那感
觉就像姚小姐夺去她的鸳鸯锦披肩一样,她唯有尝尽苦涩,没有别的办法。谁让她
寄人篱下呢?陈先生是不会看上她的,他那么气派的人,肯定会找一个漂亮而有身
价的姑娘。就是他不娶姚小姐,也不会要一个丫头,他对她如此的大方,只不过是
他博大爱心的表现。这么一想,心便有些痛得受不了。可她的神经又不听脑子的使
唤,陈先生的影子还是一遍一遍地浮现出来。不管怎样,陈先生给她的感觉是温暖
的。他在帮助她。在这个世道,谁还会愿意帮助一个丫头呢?陈先生肯定把启事给
登出去了。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陈先生就会来告诉她消息的。她知道有这个可能,
被这种想法牵动着,心又平和了下来。怀抱着那本带着陈先生气息的书,竟然渐渐
地入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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