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逢到礼拜天,姚小姐又起得较晚,吃过小玉做的早点,就慵懒地靠在小阳台的
那张藤椅上,侧身看外面的街景。那时的她,素面朝天,穿着家常的宽松大褂,头
发蓬松随意地披散开来,兰花指跷着,悠悠地点燃一根香烟,看那轻烟如梦似的慢
慢飘散,眼神也是迷离而荒漠的。小玉倒喜欢她现在这副样子。
“好些天没看到陈先生了。”她突然冒出一句。
小玉正在堂屋里择菜,听了这话,不由应道:“他还说要来看看的,怎一直没
来呢?”
“你见过他?”姚小姐一下直起身子。
“嗯。那天在街上碰见的。我说你病了,他就说要来看看……”小玉不敢说去
报社找过陈先生。
“谁叫他来?”姚小姐瞪圆了眼睛,“这不是找事吗?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小玉顿时一怔,姚小姐这么害怕陈先生的造访?一定是她心里有鬼,真的与王
经理有那么回事,却让陈先生一直蒙蔽着,或是在敷衍他。小玉觉得姚小姐有些陌
生了。
姚小姐似乎看出小玉脸上的变化,叹口气说:“这几天是非常时期,书局已经
接到可靠情报,说《时报》内部有共党操纵。看来他们的情况有点儿不妙。”
“你通知陈先生了吗?”小玉着急道。
姚小姐摇了摇头。
“为什么?”
姚小姐轻描淡写道:“不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等等看。”
小玉愣愣地望着她,仿佛看到王经理的异形。这个姚小姐,真的被王经理同化
了吗?她不是喜欢陈先生吗?怎么显得如此冷漠呢?难道她的心真跟别人不一样了?
平时姚小姐忽冷忽热,高兴的时候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她,不高兴的时候对她破
口大骂不说,甚至还打几下耳刮子。这些小玉都能忍受。她受不了的是姚小姐对自
己喜欢的人也是如此。小玉也是喜欢上了陈先生,这种感觉才更为深切。
小玉正想着,姚小姐却转移了话题:“小玉,那鸳鸯锦披肩真是你母亲的吗?”
“是我生母的。”小玉轻轻地说了句。
“你生母?”姚小姐点了下脑门儿,“哦,上次好像听你说过。”
“我来汉口就是为了找她的。”小玉又说了一句,似乎想排解一下心中的忧伤。
姚小姐愣了一下问:“你真有两个母亲?”
小玉点了点头。在姚小姐的追问下,她只得说出了自己的身世。姚小姐听了也
有些触动,“你能遇到这么好的养母,还是幸运的呀。”她叹息说。
“是的,”小玉抹了下眼泪说,“我也真不想离开她,可是……”
刚说到这,姚小姐突然拍了一下手:“小玉,你生母是法租界的?姓王?”
“怎么,你认识?”小玉忙问。
“法租界,法租界……难道真是她吗?”姚小姐喃喃自语道。
“你说谁?”
“咦,卢次长的夫人也姓王,她就是王经理的姑姑,”姚小姐把食指支在腮帮
上转动着眼珠子,忽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呀,王公馆就是在法租界……”
小玉顿时呆住了,这突来的结果让她手足无措,不相信是真的。她想象中的生
母不过是平常的妇人,顶多家境好一点。怎么会跟官太太联系在一起呢?可能是另
外一个吧,不会是她。可是,可是,她为什么又对鸳鸯锦那么在意呢?真的有这么
巧合的事吗?她的心急骤地跳动起来,手也开始微微发抖,喉咙却紧张得出不了声,
心里又但愿这是真的。
“哎,一定是你生母,明天我就带你去王公馆,证实一下如何?”姚小姐也像
发现了宝藏似的,比她还高兴。
小玉还没顾得上答话,就听到楼下在喊:“姚小姐,电话!”
姚小姐接完电话上来,就赶忙进屋换起衣服,出来说要去一趟书局,王经理找
她有事。姚小姐临走还不忘带上那条鸳鸯锦披肩,到门口又回头对小玉加了一句:
“我先跟王经理说说,让他也高兴高兴。”
小玉听到王经理三个字。喉咙口就像吞进什么臭烘烘的东西,感到一阵恶心。
如果次长夫人真是她的生母,那么她跟王经理也就有关联了。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她觉得有些可怕,身体虚飘飘的,没一点着落。一时又觉得不大可能,像是一个幻
景,跟自己联系不到一起去。她无法想象自己见到那个女人会是怎样的情景,此时
她还没一点亲近的感觉,反而有些畏惧,她自小生活在一个普通人家,现在又给人
当了丫头,她的地位是卑微的。她不可能想象与自己生活离得太远的东西。但现在,
她又无法逃避这个可能的结果。它像蛇一样地钻进她的脑子,一层一层地缠绕着她,
让她呼吸困难,坐卧不安。她要是认了这个生母,势必就要面对更多的人,当然还
包括王经理,这对她也是始料未及的,更是她不想面对的。可是生母只有一个,她
又无法选择。如果不认,她也没了退路,只能这般地寄人篱下,再也摆脱不了王经
理。左右为难时,又想到了陈先生,就想去跟他吐吐心事,她是去,还是不去。陈
先生正在帮她寻找生母,说不定也有了些线索。如果他也知道卢夫人的一些情况就
好了,可以给她出出主意。另外,她正好可以告诉陈先生。王经理在盯着他们报社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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