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卖鱼啰——卖鱼,卖——鱼——啦。整个南岳市的鱼巷子就琳娇的声音特别,
起调低,拉得长,一旦声音上去了便像鞭炮炸得铁片响,把所有人的耳孔都挤满,
那种金属的声音便在充满水汽的鱼巷子里流动。那种声音揪着许多人的耳朵到了琳
娇的鱼摊,杨羽也经常去鱼摊看鱼。不过买鱼的都是拎着鱼篓子或鱼盆里的活鱼走
了,杨羽总是看琳娇杀鱼,那带鲜血的手指上一串鱼内脏。杨羽会盯着问。这是鱼
鳃,那是鱼鳔,绿色的是鱼胆,紫红的是鱼肝,还有细细的鱼肠子。好好的活鱼他
不看。专挑那些杂碎,那几百度的眼镜里照着一些血糊糊的东西。
杨羽,你又犯毛病了,总扒弄那脏东西,你喜欢吃鱼杂啰,我把它送给你。吧
嗒一声鱼杂落在杨羽手里,溅了许多血点在他镜片上,琳娇便哈哈地笑,杨羽,你
看看我!她指着自己的脸、胸,手指在全身划了一圈。那时她十九岁,是一个丰盈
娇美的大姑娘,杨羽果真细细看了半天,一脸茫然,琳娇,你身上有很多血点。
放你娘的屁,你的眼镜有血!
哦,哦,杨羽又低头去琢磨鱼杂。有时杨羽让琳娇给他剔干净一副鱼骨架带回
去。琳娇百思不得其解。汪望和梅英说,这不清楚,他小气呗,鱼杂,鱼头,骨架
做鱼火锅,大补。那是一段浪漫岁月,他们十几个人中间有喜欢写诗写小说的,有
爱唱歌的,在南岳报纸上发点儿豆腐块块,换点儿小钱吃火锅,喝酒。汪子望在医
院,梅英在公园管理处,雪琪在百货大楼站柜台。那时俞文政是副刊编辑,几天没
吃火锅了便逼着他给哥儿姐儿发文章。那一次潘泱府发了一篇历史随笔,请客,他
本来在市政公司,管街道的垃圾桶,路牌,马路施工。他喜欢跟着杨羽跑,琳娇喜
欢跟着汪子望,那天吃着火锅,喝着酒,大家起哄命名,叫杨羽洋芋头,因为他有
些呆傻样,给潘泱府起名潘府,说他为人有些奸狡,品行恶劣,总占别人便宜。汪
子望叫汪望更简单一些。琳娇太俗气了但合她的作派,改成琳琳。那次四女三男居
然喝了三瓶高粱白酒,全是东倒西歪地回家。琳琳醉得厉害,洋芋头说潘府你送琳
琳回去,潘府把琳琳架在自行车的梁上,推着她走了。
梅英、雪琪架着洋芋头,汪望说,杨羽眼睛不好,你们两个带他回去。这次聚
会后,有个把月大家没碰头。
那年开春以后有些薄衣单衫的感觉。望月镇一位做兽医的是汪望的远房亲戚,
带了一个学徒来请教学习打针。那时汪望报考了湘雅医学院学习正紧张,很不情愿
地接待这位亲戚。你真是打胡说,我这是给人打针吃药,我怎教他。那亲戚蛮好玩
的,他说,人和畜生差不多都害同样的病,只是剂量不同罢了。弄得汪望笑岔气了,
是,是人和畜生同样,她拿着那个孩子手中的针管,你这一管子药不把人打飞了。
她笑着见玻璃门外琳琳和杨羽在向她招手,她拐过走廊招呼,你们两个狗——琳琳
一听,笑着补了一句,狗男女是吧,快把化验单给我。
哦,是是,我都忘了,这才从白大褂里摸出化验单一看,天!你怀孕了。琳琳
一听就哭了。杨羽赶紧扶着她到走廊长椅上靠着,那时还是木条拼接的,黑漆漆的
颜色。杨羽问,子望姐,那咋整?他扶着眼镜,你帮帮琳娇。子望被逼急了,我是
个黄花闺女,又不是接生婆,你们搞出麻烦了找我,我找谁?
你们是姐妹,你救不救看着办,我不管。杨羽执拗着,子望气得一脸发紫,你
们狗——狗——搞出事儿来了才想办法,早干吗啦!她正好拿着学兽医用的针管,
便朝杨羽的胳膊猛一插,痛得杨羽杀猪一样叫。琳琳赶紧去护着杨羽,姐,你不要
怪他,是我不好。汪望叹了口气,你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我上辈子欠你的。正好
她把琳琳带到望月镇找他卫校的同学十分钟把事做定了,又在牛栏猪圈里教那位亲
戚打针方法。这事做完了很久汪望碰到潘府见他来门诊包扎手指,汪望说,咋剁了
手啦,杀鸡宰羊啦!
不好意思,是洋芋头用水果刀切的。潘府神情躲闪。汪望一脸疑惑,洋芋头,
就他,还拿刀,你没搞错。为啥呀,她盯着潘府看,潘府扭着头换完药就跑了。汪
望觉得蹊跷,于是在一个晚上细细审问琳琳。
你从哪里来?
芋头一边穿衣一边躲着汪望,他怕这位大姐大。子望姐,不是我骗她来的,我
去南岳拍洞庭湖照片,琳琳非跟着我来,说考察商务在北京开个店。汪望一笑,我
不管你的臭事,芋头我们去梅英那儿。她在潞花庄。
芋头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嚯嚯啦啦的声音比喇叭还响。芋头,你的瓶底盖有多
少了?杨羽认真地说,右眼一千,左眼一千二。画工笔是不成了。杨羽开过三环时,
汪望说去金台西路带上潘府,他在那里编盗版图书。潘府?芋头和琳琳俩个都叫起
来了。他跑到北京来了。汪望说,别激动,当年都是你逼婚,他跑到深圳干了三四
年,混不下去就跑到北京来了。怎么?不想会会。当然。杨羽说了一句也不知什么
意思。琳琳骂了一句,我一定把他那根猪肠子割了。他们到金台西路时,潘府正在
玻璃门里堆书,头发乱蓬蓬的,衣服脏得不行,肘胳上还破了一个洞。潘府一见这
几个人像泥塑似的,被汪望拉上车便哇的一声哭了。到潞花庄的廉租房里找到梅英
和吴庆余,就在路旁小店里吃喝起来。三个男人三个女人好不容易又一次有了裸露
的机会,喝了四瓶白酒和两箱啤酒。除吴庆余是清醒的,这几个人都喝成了一堆泥。
洋芋头不停地叫琳琳妈。潘府扯着破嗓子唱黄土高坡。汪望和梅英喊着还要喝红酒,
琳琳一个劲儿地傻笑,毛衣也脱了,胸扣绷开,那硕大乳房要从乳罩里蹦出来,她
永远是一堆香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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