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男人没早早地出去打牌。一夜的煎熬,熬出了他作为父亲的所有温情,
一种捍卫女儿幸福的决心激荡着他。既然老婆不愿听他的意见,那他就坐在家里等
那个提亲的人上门,他要当面替女儿回绝。这提的是哪门子亲,简直是侮辱人,女
儿有点儿智障没错,可也只是比常人傻一点儿而已,生活全能自理,手脚都正常嘛。
可是,提亲的人没来,接下来几天都没上门。男人等得不耐烦,牌友叫过好多
次,他不好意思回绝。问提亲的人是谁,女人只拿白眼瞧他,从不回答,他急得不
知怎么办才好。还是女儿偷偷地告诉他,妈妈拒绝了上次来给她提亲的那个人,并
且叫人家以后不要再操这个心。
男人心里一震,老婆没犯糊涂,看来她那招是针对他的!幸亏他没昏头,不然,
老婆就把他恨死了。沉闷了几天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在女儿胖乎乎的脸上摸
了摸,笑道,你妈做得对,爸也是这个意思。
女儿的胖脸立马耷拉下来,委屈地说,那我怎么办,你们不叫我当新娘子啊?
谁说她脑子不好使,心里明镜似的。她也是少女啊,转过年都二十一岁了,身
体发育正常,情窦早开了。男人心里一酸,泪水滚到脸上。他赶紧抹掉,对女儿说,
你放心,爸妈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个正常的男人,叫你做上新娘。
女儿脸上一下阳光普照,她急急地问道,哪天?明天,还是后天?
下雪的时候!
女儿仰头望着天,那——什么时候才会下雪呢?
气候变暖,好几年都没下雪了。男人心里踏实下来,顾不上女儿伸手左算右算
下雪的日子,他急着去赶牌局了。什么时候下雪,他哪管得了?不过,再打牌闲聊
时,想起女儿的委屈来,男人多了个心眼儿,叫牌友们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
的小伙儿,给自己女儿介绍一个。
牌友们哼哼哈哈,有的背过身撇嘴,有的做鬼脸,谁也没把男人的话当回事。
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何况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姑娘。慢慢地,男人自己也把这事
搁到了脑后。
可是,女人是上心的,她一直没停止打探,能走动的亲戚全去嘱托人家。好话、
可怜话、央求的话说了一大堆,求得人家同情。人心都是肉长的,被托付过的亲戚
友人心里装上了这个事,开始留意哪家有合适的人选。很快,不是这个亲戚,就是
那个友人捎话来,这里有个光棍儿,那里有个离婚的男子。不是光棍儿身体残疾,
就是离婚的男子拖累太大。反正,都属于不是这里有个坑,就是那里有个疤的人,
没一个叫人心里舒服的。这样的信息多了,女人很生气,又不能对那些好心人甩脸
子,只能把心里的怨气撒到自己男人身上。
男人知道女人心里不痛快,可不痛快又怎样?他也没法给女儿寻个好人家啊。
其实说白了,好人家谁又看得上他的女儿?女人不屑跟男人正面交火,用的是剑走
偏锋的招数。男人想挑事端都找不出碴儿,不得不忍受着女人指桑骂槐。那一阵,
男人心里窝火,又不想被女儿的事纠缠,心里烦躁,牌桌上就显露出来了,手气不
好,输了就推倒牌不想打了。
男人心里窝着火发不出来。有天晚饭后准备出门时,男人看到女儿站在院子,
仰头望着天,面对清冽的月亮,伸出双手轻轻叫着,快下雪,快下雪吧!女儿的叫
声像把利刃,刺到了男人的心上,他收住脚,没了一点儿打牌的心思,站在那儿发
起呆。月光似水一般,泼洒到地上,湿乎乎的,冒着蒸汽似的。男人的眼睛被蒸汽
熏得通红。
院外拙劣的鸟叫声,一声紧似一声,急促得快要连成一条线了。这是牌友给男
人发出的信号,早过了约定的时间,他们等不及,又不好进门来叫,就用暗号催促
他。
男人没心思,牌友呼唤得焦急,他咬咬牙,还是去了。牌桌上,男人提不起精
神,他脑子里净是女儿望着月亮盼下雪的样子,几次都出错牌放了和。有次刚抓起
牌,他突然推倒,气狠狠地说,不打啦不打啦,烦死人呢。
牌桌上最忌讳打到兴头突然有人撤出,三缺一多扫兴。牌友劝说来劝说去,男
人还是闷头不语,直到有个牌友当场答应,替他解决这个难题。
没啥大不了的,只有娶不到妻的汉,没有嫁不出去的女。
过了几天,牌友竟然真提了一门亲事。这次不但是个小伙儿,身体没任何残疾,
而且长得也说得过去。只是,他的家境情况很差,家在郊区的郊区,正儿八经的农
村,小伙儿从小没了父母,由他的两个姐姐抚养大,家里倒是有两间房,不过是土
坯房,有些年头了,被烟熏得黑糊糊的,看上去比砖头还要结实。这个家也太穷了,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要什么没什么,几乎连个能坐的板凳都没
有。
见过小伙子的面,相过家,男人心犹不甘,想想,这小伙子四肢健全,也没啥
负担,可显见也没太大能力把日子过好,要不然,能到这个地步?可是,女人的想
法却不一样,她的眼里只看见人,小伙子长得精神,不呆不傻,她心里很满意,这
是给女儿找对象,又不是找家境,家境好的谁乐意娶自己的女儿?还在人家院子里,
女人就两眼发光,与男人也不商量,当场拍板:就这个了。
这是女儿的命。男人勉强同意了这桩婚事,并且配合女人说了不少有希望的话。
这次,男人总算占了一回上风头,回到家,女人正眼看他了,开始与他商谈嫁
女的事。这是女人这几年主动跟男人说话最多的一次。女儿的大事解决了,女人心
里畅快了,男人的不甘慢慢淡了。他在心里还做起美梦,通过这事,女人可能会不
计前嫌,与他重修旧好,忙过这阵,说不定能搬到一个床上睡呢。男人心里开始痒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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