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两头都忙乎起来,得下财礼,准备嫁妆,布置新房。下财
礼时,小伙子一穷二白,啥都拿不出来。当了媒人的牌友给男人说,情况你都清楚,
要不,财礼就免了吧。
这几年,男人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钱财他得在乎。可话到嘴边,他又吞咽了
回去,变成回家跟女人商量一下再说。女人听了男人的话,半晌没动静,过了好久,
竟然泪流满面地做出决定:办嫁妆的钱财就算了,但礼数不能没有!他家再穷,这
个礼数得凑,别看就几床被面、几条枕巾,可我是嫁女儿,不能叫旁人看了笑话。
男人一脸苦相,想想未来女婿的那个家境,男人不再说什么。
女人又说,我拿钱给他办这份财,但是,他家的新房啊、迎亲啊、酒席啊,得
他的两个姐姐帮着操心,他是娶媳妇呢,总不能啥事都不管,都靠我吧!女人说着,
哀怨地瞅了男人一眼。
女人原来是街道小厂的,早就没了工作,没来钱的路子。早些年男人还有一份
固定收入的时候,在女人的操持下,家里还有几个积蓄,后来那些钱都叫男人打牌
折腾光了。这几年,男人没往家拿过一分钱,女人有女儿拖累着,不能走远,给胡
同口的一家饭馆洗盘子、择菜,也攒不下几个钱。
女人愁得头发白了不少,她希望这个时候男人能回过头,不再去打牌,帮她想
想办法,把女儿体面地嫁出去。男人的想法跟女人不一样。他觉得女人嘱托了那么
多人,给女儿找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最后,是他托人给女儿找到这个正常女婿的,
余下的事就跟他没啥关系了,总不能什么事都叫他操心吧。男人自恃在女儿的婚事
上立下大功,在家里吃上几顿热乎饭,不受白眼了,腰板也挺了起来,对女儿的婚
事几乎不怎么过问。男人依然迷恋着牌局,回来晚了,也不像以前那样缩手缩脚,
甚至进屋还要咳嗽两声,敢打开灯了。
没想到,女儿的脑子在结婚这件事上比正常人还要正常。办嫁妆时,她的想法
很多,去过几次男方家,看着刷白的屋子缺东少西,女儿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给
母亲提出了自己的设想:这里得摆个电视机,要比家里的大,不能小;那儿放个能
唱歌的DVD ……
女人对女儿的要求一一答应下来。难得女儿有这样的心思,这叫男方看来,她
的女儿是正常人,是懂得生活的。这样,对结婚这种大事,就不会有敷衍的意思了。
如果女儿是个正常人,女人绝对不会答应这些要求的,所谓量力而行,她没有能力
去办的事叫她怎么答应?可是,偏偏女儿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儿,女人不忍心,不愿
看到女儿不开心,所以,别人嫁女儿办得起的嫁妆,她也办得起。为了这个办得起,
女人走遍了娘家、亲戚家,好听的话、可怜的话说了一大堆,东拼西凑,隔几天凑
够了买电视机的钱,再隔几天才买回来DVD.到最后,女人像榨尽的油渣儿,干得成
粉末儿。
婚期临近,男方预订了一辆大轿车,说两家离得远,还得走一段乡间土路,小
轿车不方便,一辆也坐不下几个人,得租好几辆。说白了,是没钱租小轿车。女人
心里很不舒服,却没当面责怪女婿,但两行泪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女婿
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小伙儿,脸憋得通红,对岳母结巴道,我大姐给我刷的房子,
二姐做的床和柜子……她们的家境也好不到哪儿去……
女人含泪点点头,但她心里没法平静下来。她发愁怎么给女儿说。女儿早就盼
着迎娶她的那个小车队伍呢,天天在念叨,到时她要亲手给每个小车挂满彩色气球
和拉花,把每个车都打扮得漂漂亮亮。
再有几天就出嫁了,女儿异常兴奋,围着那几件嫁妆,摸摸这,摸摸那。没人
时,她还哼唱几句曲子,记不住词,乱串一气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
女人看到女儿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不忍心给她说租车的事,心里难受得一个
人偷偷地哭。想想自己这段日子到处求人借钱给女儿筹备嫁妆,男人不但不出一点
儿力气,还是早出晚归去打麻将,一副万事大吉的逍遥样。好像他把女儿的亲事搞
定,就把整个世界都搞定了一样。女人越想越心酸,越想越来气。这晚等男人回来,
咬咬牙,将女婿租车的事告诉了他。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半天不吭气。女人就知
道男人连个屁也放不出来,鄙视地说,女婿是你托人找的,你有功劳,可婚事都是
我一人在忙乎,这次,还是你给女儿去说吧。
男人见女人说得这么坚定,他愁坏了,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也不急急地去打麻
将了,两眼红红地看着女儿。一旦女儿的目光望过来,男人又赶紧躲避开。女儿的
心思都在准备做新娘上,在屋里像只快乐的蝴蝶,从这边飞到那边,或趴在那些装
嫁妆的盒箱上,一副无限神往的样子。望着女儿欢快的背影,男人开不了口。最后,
他还是出门了。
晚上,男人回到家,没等女人发火,他递上一百二十块钱,把女人的愤怒堵了
回去。男人说,给,用这钱租小车吧。在女人疑惑的目光里,男人自顾自去厨房吃
了几口剩饭,早早地回屋睡下了。
女人也没问钱是从哪儿来的,她找人算计了一下,给男人说,这点儿钱只能租
到一辆半小车,离迎亲车队还差一大截。女人望着男人愁苦的脸,心想,该你尝尝
愁苦的滋味了。男人不知从哪儿想的办法,接连几天,他陆续交给女人四五百块钱。
租车的事终于解决了,女人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负担终于卸下了。
女儿出嫁的前一天,女人检查每个细节时发现,前阵子暴雨,院子外面的胡同
口下水道堵塞,有人挖了一道沟应急排水,雨停后没人管了,到现在也没填上。这
可不行,迎亲的小车开不进来,停在胡同口显示不出是自家租的小车。女人本想给
男人说一声的,见他一大早又去打麻将了,给他说了也靠不住,女人便借来一把铁
锹去填埋渠沟。从渠沟挖出的土早就给水冲走了,找不到沙土填埋,女人东边一锹
土西边一锹沙地忙乎了半天,也没把渠沟填上。这时,女儿跑来叫女人回家接电话。
还以为是啥急事呢,电话是男人的那些牌友打来的,说她男人突然晕过去了,让她
赶紧过去。
女人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和女儿去了他们打麻将的地方。只见桌子上、地上
到处是麻将牌,牌友将男人抬到桌子上,已经掐人中救醒了。
男人的脸色异常惨白,眼神飘移不定。女人不理那些牌友,没好气地问男人怎
么啦,男人不回答,只是眼里像初春的草地,不停地往外渗水。女儿吓坏了,哭了
起来,胖脸上挂满了泪水。女人瞪了女儿一眼,拉起男人,叫他回家。男人被女人
和女儿扶下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再往起拉,沉得像一袋沙土。女人很生气,
在众人面前不好发火,狠狠地掐男人的胳膊。男人疼得抖动着嘴唇,虚弱地说,你
别掐了,好吗?女人望着别处,没有说话。
男人说,我身子里没多少血了……
女儿傻傻地问道,爸,你的血去哪儿啦?
男人抚摸了一下女儿胖嘟嘟的脸说,血给我女儿换高兴去了……
女人的心颤了一下,惊诧地望着男人。男人的脸在昏暗的日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女人垂下头,低声对女儿说,走,扶你爸回家,我还要去填胡同口的那条渠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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