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枝长得不是很高,也说不上很漂亮,但也不丑。皮肤白白净净,嘴唇鲜润娇
嫩,如同桃花瓣一样,一看就叫人爱见。眼睛更可爱,又细又长,笑起来就像两弯
月牙儿。牙齿小小的,排得又细密又整齐,跟石榴籽似的,叫人看上一眼就心疼呢。
一想到再过一段日子就能够见到巧枝了,牛娃便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亲近起来,
心里也暖融融湿漉漉的,特别想跟谁说说话。牛娃坐在石头上,抬眼往四下里打量
了一番,周围除了埋头吃草的羊儿以外,连个人影子都没有。没有人他也还是想说
说话。心里头仿佛装下了一眼活跃的山泉,那话儿就像水泡泡儿一样,自个就要咕
咕嘟嘟地往外涌,想堵都堵不住。于是,他便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他说:云彩啊云彩,你浮在那么高的天空中,你看到刘家寨子了没有?刘家寨
子里有个姑娘叫巧枝,你可认识她吗?云彩一动不动地堆在空中,看上去如烟似霞,
令牛娃的心里波澜壮阔、翻江倒海。只有在微风掠过的时候,他那滔滔的心事才会
顺畅地流动一瞬。于是,他便问道:风儿啊,你跑得那么快干啥子去哩?你是急着
往刘家寨子赶的吗?到了那里,你替我看一眼巧枝姑娘吧。风儿如同没有听见一样,
对他不理也不睬。只有太阳热辣辣地抚慰着他,像是懂得他的心事一样。他便低低
地说道:太阳,你整天发着光、放着热,累不累啊?你要是不累的话,就多往刘家
寨子照一会儿吧。照照刘家寨子的山,照照刘家寨子的庄稼,再照照刘家寨子的巧
枝姑娘,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像山丹丹花一样好看,行吗?
牛娃就这样想着说着,说着想着。不觉间,一大晌的时辰就过去了。阳春二月
的天气里,地上的草儿青青嫩嫩,一掐一兜水,那清淡的香味氤氲在空气里,如丝
如缕、挥之不去,叫人看也看不够、闻也闻不足,羊儿也一个个都把肚皮吃得圆滚
滚的。牛娃问:羊,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咱就回家去。羊儿们抬起头来,拿腼腆而
又温顺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我们是吃饱了,可是你呢?牛娃突然觉得:那羊
儿们的眼睛都变成了巧枝姑娘的眼睛,毛茸茸的,如一潭月光下的泉水,波光潋滟、
溢彩流锦,他的心在一刹那间就变成了一颗石子,扑通一声就被那泉水淹没了。他
沐在那泉水里再望羊儿的眼睛,羊的目光就变得缠缠绵绵的,如同绒线团一样,他
扯着那丝丝缕缕的绒线再把自己从滔滔心事里打捞上来,然后,慢慢地领着一群羊
下山往家里走。
到了家里,牛娃一眼就看到了二姨。看到二姨,牛娃的脸便腾地红了。牛娃从
小就跟二姨相熟,见了她原本极自在的。可是,自从二姨做了媒人,把巧枝介绍给
他以后,他再见了二姨就有些扭扭捏捏的,跟个害羞的姑娘一样了。二姨见他红了
脸,便说:这孩子,过两年就该娶媳妇了,还这么抹不开脸儿,叫人笑话呢。听到
“娶媳妇”这句话,牛娃的脸又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儿,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腼腆地笑了笑,就把羊赶进后院的旧窑洞里去了。
二姨来家里,一则是看看自己的姐姐,也就是牛娃他娘;二则是给牛娃送一双
鞋的。鞋是巧枝做的。二姨说:巧枝是个有心的姑娘。正月里牛娃去她家的时候,
她看到牛娃穿了一双半旧的鞋,底子都磨薄了,就赶着给他做了一双新的,叫二姨
趁便捎来了。听说巧枝给自己做了双新鞋子,牛娃心里一热,当即就想拿来好好看
看。娘和二姨只顾得说话,像是完全不理会他的心思。他不知道二姨带来的鞋放在
哪里,想问娘一声,张了几下嘴儿,到底没有问出口来,便作罢了。
娘和二姨都吃过饭了,把饭碗放在一边,自顾说着话。他洗了手,到灶屋里盛
了一碗饭,便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慢慢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
子,悄悄地听着娘和二姨说话。娘和二姨东拉拉、西扯扯,家长里短的,想到什么
便说什么。先说地里的收成,后说家里的光景。然后便是鸡鸭牛羊,柴米油盐什么
的,该说的都说了,就是不说一句牛娃想听的话。
牛娃一边吃着饭,一边在心里埋怨着:二姨啊二姨,你说说这、说说那,就不
能把巧枝说上两句?你们两家都在寨子上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的啥事你不
清楚?你既是清楚,为啥不能说说呢?亏得你还是媒人呢。埋怨过了二姨,牛娃又
在心里埋怨起娘来。他在心里说:娘啊娘,巧枝过个一年半载的,就是咱家的一口
人了。到时候,你就是她的婆婆,她就是你的儿媳妇。二姨不提她,你就不能主动
问两句?巧枝她还比不上那些牛啊羊的要紧吗?
想到这里,牛娃就有些恼,心里头恼,脸儿上却不敢带出来。他琢磨着,得想
个法子,自己把话题扯到巧枝的身上去。他是真想听听巧枝的事情呢。莫管是什么,
只要是关于巧枝的,他都想听听。就是什么事情也不说,单单听听巧枝的名字,他
心里也是熨帖的呢。但是,怎么把话题扯到巧枝的身上去呢?他想来想去,想不出
个合适的办法来。不过,他知道,不能直截了当奔了巧枝去说,得多少绕个弯子才
好。想到这里,他就有了主意了。
于是,他起身走到堂屋里,拿出一个搪瓷缸来,给二姨倒了一瓷缸子竹叶茶。
然后,一边把茶水递到二姨的手上,一边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小声问道:二姨,巧
枝她爹的病好了没有?
二姨喝了一口竹叶茶,爽快地回答:好了,早就好了。我来的时候还见他和巧
枝在麦田里锄地呢。
二姨终于提到巧枝的名字了。牛娃的心里暗暗地一喜,侧了耳朵准备往下细听。
可是,二姨刚说到这里,就把话题绕到地里的麦子上去了,说是今年的麦子有些旱,
苗出得不全,草却是不少,锄起来麻烦得很。娘也立刻应上声,说起自家的麦子来
了。一说起麦子,两个人就都没完没了,麦子长麦子短的,一头扎到麦地里出不来
了。
牛娃坐在一边,耐着性子等她们把麦子的话说得差不多了,又趁势问了一句话,
企图把话题再扯回来。他说:巧枝她爹也真是的,病刚好就下地,再累出毛病来就
麻烦了。二姨听了这话,扬一下手,说:那老汉,歇不住呢。接下来,二姨就把话
题又缠到了巧枝爹的身上。把有关老汉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搬了出来,说了足
足有一大箩筐的话。二姨边说话边喝茶,一瓷缸子竹叶茶喝完,也到了下地的时候
了。牛娃满怀了期望,却终是没能听到一句有关巧枝的话。没听到也没法子,该干
活还得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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