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月初二那天一大早,牛娃他娘就开始点火蒸馍了。按乡里的风俗,像牛娃这
样的毛脚女婿,上岳丈家去走亲戚是要带一份大礼馍的。礼馍又叫罐罐馍,蒸得又
大又圆,里面包一窝红砂糖,每一个都像一只蜜糖罐子,所以才叫罐罐馍。牛娃这
一天没有下地干活,也没有去放羊,专意留在家里帮娘劈柴烧火。罐罐馍要蒸好,
不容易呢。碱放得大了或是小了,面和得软了或是硬了,都不好呢。尤其是火候,
该旺时得旺,该怯时得怯。稍有一点儿把握不准,那馍蒸出来就走样。牛娃一刻不
离地蹲在灶前,紧盯着火,不敢有丁点儿的疏忽。蒸馍锅呜呜地响着,白色的蒸汽
一团一团地往外冒着,牛娃的心也一阵一阵地揪紧着。馍一刻不出笼,他就一刻不
得踏实。
一个时辰以后,馍终于揭锅了。又白又暄,虚腾腾圆溜溜的,连一点儿毛病都
挑不出来。牛娃的心才扑通一声落进肚里去了。牛娃和娘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馍从
笼屉上拿下来,摆放在备好的案板上晾着。半个钟点以后,礼馍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牛娃娘拿来一瓶胭脂油和一支木刻的莲花烙。牛娃小心地先拿莲花烙在胭脂里蘸一
下,再在礼馍的脑袋上点一下。这样,每一只礼馍便都烙上一朵鲜红精巧的莲花了。
烙上了莲花的礼馍看上去就像顶着红冠子的大白鹅,叫人怎么看都看不够。牛娃拿
来一方早已准备好的净棉布,把礼馍一个一个小心地堆叠好,放在棉布上,再轻轻
地兜起来。然后又从地里薅来了大葱、芫荽、小红香三样带根的青菜,洗净、晾干、
包好,也放在棉布兜里。按山里的风俗,在装礼馍的包袱里一定要配上几样带根的
青菜,代表着两个人的幸福日子要扎下根、发出芽,青枝绿叶地生长下去。图一个
吉利呢。
后晌的时候,牛娃用手帕拎着两个罐罐馍到了张满堂家。巧枝十八岁了,原本
应该蒸十八个礼馍的,牛娃娘却蒸出了二十个。那特意多出的两个就是留给张满堂
的。借人家的自行车,不能空手去呢。把两个肥嘟嘟的罐罐馍拿去,牛娃就顺顺当
当地推出了那辆自行车。牛娃把车子推回家以后,拿一块抹布,一寸一寸地,把自
行车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磕破了皮的地方,牛娃拿旧布条子认真地
缠了缠。松了的螺丝钉牛娃都拿钳子拧紧了。扭歪的铁条,牛娃也拿锤子砸直了。
车座上的皮子烂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垫子,牛娃娘拿一块布又缝上了。
经过了这样一番料理,那自行车便又显出几分新意来了,跟村长家的那辆差不
多。牛娃给两只轮子打足了气,然后蹬上去,在自家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到门口的
时候,还特意打出了一串铃铛声。车子骑起来顺顺溜溜的,铃铛声既清脆又响亮,
像唱歌一样,牛娃心里听得美滋儿滋儿的。第二天要穿的衣裳也早已洗得干干净净,
平平展展地压在了枕头下。抬头望望天,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看来,第
二天一准是个红彤彤的大晴天。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天一亮,牛娃就
可以整装出发,去巧枝家走亲戚了。牛娃的心里快要乐出一朵花来了。但他绷着劲
儿,一丁点儿都没有带出来,只让幸福埋在心里头,就像把一罐喷儿香的酒发酵在
心里一样。他知道,发酵的时间越长,那香味也会越浓厚。
夜里,牛娃兴奋得睡不着觉,便只好躺在床上想心事:想刘家寨子,想巧枝,
想巧枝家院里的皂荚树,想巧枝弯弯的眉眼儿,想巧枝石榴籽一样可爱的小白牙。
想过了一遍又从头再想,一直想到大半夜却仍是睡不着。
睡不着他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
只羊。就那么默默地、一只一只地数着。也不知道一共数了有多少只,忽然,他隐
约地听到了羊叫声。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深更半夜里,哪来的
羊叫声呢?他又屏心静息地认真听了听,的的确确是羊叫声。凄凄哀哀的,声音不
大,但真真切切。牛娃忽然记起来了,有一只母羊快要生小羊羔了,也许此刻正在
分娩。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披上一件衣服,就奔了后院圈羊的窑洞里去了。
推开柴门,一步跨进窑洞,然后划着一根火柴,他看到:那只待产的母羊好端
端地站在靠墙的角落里,并没有出现临产的迹象。倒是另一只羊被一方大土块压住
了半截身子,那凄切的哀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照向窑洞上方
的墙壁,发现上面出现了一条很大的裂缝,那砸在羊身上的土块就是从上面掉下来
的。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意识到了危险:窑洞要塌顶,他急忙扔掉火柴往洞外奔。
可是,就在他扭转身来的一瞬间,从墙上塌陷下来的土块压住了他的腿。他拼了命
地喊起来。“爹,快来呀!”他知道,如果他不能及时逃出窑洞的话,命就保不住
了。幸亏窑洞没有继续塌陷,爹和娘听到喊声跑来,死命地把他拽了出来,可是,
血已经湮透了他的裤管。牛娃被连夜送到了二十里外的镇子上。牛娃保住了命,但
一条腿却残了。
牛娃终于没能骑上自行车,到刘家寨子的巧枝家去走亲戚,巧枝也始终没来看
过他。牛娃知道,自己这门亲事到底是黄了。不过,他心里没有埋怨巧枝。人家一
个好端端的姑娘家,作什么要嫁给一个残了腿的人呢?在山里,一个男人残了腿,
便什么都干不成了。巧枝做给他的那双千层底布鞋,他一次都没有穿过。他把那双
鞋,还有他买给巧枝的手套、手帕、梳子、镜子、蝴蝶发卡都包在一起,锁进了床
头的旧木箱里。有时候想巧枝想得实在没法子了,他便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摸摸、
看看。只有那包雪花膏,他拿出来给妹妹用了。那东西不能久放,放久了就会毁掉。
那是他花一块五毛钱买的呢,糟踏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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