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停了,风却刮得异常猛烈,吉利的手冻得发僵。他还以为是握手握僵的。直
到住在同一个院坝的阳树咬牙斥骂他的孙子,随即又莫名其妙地大笑,紧跟着,全
贵发动了他的打米机,马达像怄气的小媳妇,声音很不平稳,低几声,突然又高一
声,才把吉利闹醒神。卧室地板上的雪,从床脚白过去,一直白到伙房门口,他起
了床,连雪也不扫,只用鞋底擦了几下,把雪擦脏,脏得与他屋子里别的地方相匹
配,才去了伙房。伙房里也有雪,灶沿儿上还挂着弯弯曲曲的冰柱子。
吉利由冰柱想到了输液器,由此又想到母亲病重时的情景,想到哥哥抛下他之
后的情景。
但这些事都不会让他伤感,更不会怨恨。那个时期早就过了。
他没去管那些冰柱,摸出不多的几根火柴,生火做早饭。
连续十多天,他的早饭都是烧一个红薯。红薯还没烧透,他就从柴灰里刨出,
用脚在地上踢,踢了十来个翻滚,红薯身上的白灰就被潮湿的地面剥掉了,表面的
温度也退下去。他把那个地雷一样的家伙拾起来,龇了龇牙,将其一分为二。豪豪
的热气直冲鼻孔。
吉利眼前的景象,飘忽起来,华丽起来,带着醉人的甜香。
这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
屋子里有了热度,雪化了。冰也化了,灶台上滴滴答答的,地板上的水,想流
又流不开,蓄在密密麻麻的小坑里,带着膏一样的稠度。如果天晴,坑里的水十天
半月后会自行干涸;当然,它们会把地上的小坑咬得更深一些,让部分泥土跟水一
起,化成气体,逃出吉利的世界。
吉利的世界就是这样被一层层剥掉的。
想当年,他也风光过。那时候,他住的房子还没经历这么长久的岁月,不漏风,
更不漏雨漏雪。他的母亲也还健在。他母亲是个小个子妇人,小得有些离奇,一把
锄头扛上肩,也要把她压垮似的。听说他父亲个子很高大——吉利当然只是听说,
因为在他出生第二年,父亲就死了。饿死的。往后的几十年,母亲都在念叨父亲的
死,母亲说:那天他出去找粮,我劝他别去,树皮草根都刮得精光,到哪里找?我
说你老老实实坐着,还能多坐出口气。可他不听。他出门只走了两三步,就栽倒在
街沿上,再没爬起来。我也没去拉他,我一步也走不动,想拉也莫法。再说我怀里
还有两个娃娃,三岁的吉春和不到一岁的吉利,我只能让他先走,自己留下来把孩
子拉扯大。母亲不厌其烦地说着这件事情,语气却是平淡的。她这样做,并不是悲
伤,而是造成丈夫一直活着、一直在跟她过日子的假象。父亲生前是个没有名分的
土医生,自采草药,救死扶伤,却不收费用,因此在村里很受尊重,死后荫及后代,
吉利和他哥哥,也跟着受到尊重。吉利长到十八岁,记忆中还没受过任何人的白眼。
在他十八岁多快满十九的时候,村里在五里外的山上修水库,吉利竟可以不去工地
上背土石,而是被大队部选为联络员——他最风光的时候,就是当联络员的时候。
千河村这名字很好听,却也古怪,这带地界,方圆数百里,只有一条清溪河,
千河之说纯属臆想。更何况千河村悬于半山,山里的村子,战线总是拉得很开阔,
要从村东至村西,正像民谣里唱的,“哥哥你要跑断脚”。即便如此,谁需要谁去
联络呢?一旦开工,就如一架发动起来的机器,为多挣工分,村民都是披星戴月,
玩了命往工地上跑,工地上的高音喇叭里,自有干部们指挥调度,根本不需要吉利
的联络。他的风光也正在这里:不用费多大劲,却挣一个满劳力的工分。
当然不仅于此。为鼓舞干劲,大队部让村小——南山小学——每隔十天半月,
就上工地表演一次节目,唱歌,跳舞,或者把报纸上的内容编成顺口溜,打莲花落。
南山小学加校长在内,共三个教师,只有一个是女的,就是肖桂芳。唱歌跳舞总是
女人更在行,因此学校派肖桂芳负责节目,每次也都由她带学生上工地去。开始几
次,肖桂芳很有热情,自己也加入表演,为此她还特意买了件白地上飞翔着许多黑
蝴蝶的新衣。几次过后,热情冻住了。在她看来,既是鼓励干劲,当然应该在劳动
时表演,可工地上的头儿说,那时候表演误事,等工人们吃中饭时再说。中饭都是
自己带去的熟食,统一存放在工棚里,工棚搭建在一坡土坎上,地势逼仄,队伍排
不开,要表演只能去夯实的大坝,大坝距工棚至少五十米远,没有话筒,莲花落的
声音传不过去,歌声也只能听个影影绰绰,至于跳舞,几乎就没人看。正是暑天,
工人们又累又热的,早就巴望利用吃饭时间躲进帆布棚里坐上片刻。只有那些有孩
子参与表演的家长,才端着碗站在棚外,笑眯眯地望着这边,可连那笑脸也看不分
明。肖桂芳没了兴致,后来再去,就只委任一个负责的学生。在通常的时间赶到工
地,自己在后面拖拖拉拉。不过她并不寂寞,因为有吉利陪着呢。
要说吉利真有一点事做,就是去村小跟肖桂芳联系。
肖桂芳初中毕业就来南山小学教书,现在刚满十七,两个年轻男女单独相处,
且一路的深山密林,在途中到底干了些啥,猜疑起来,比孩子们表演的节目有趣多
了。每次都是节目表演得快要结束,才看见吉利和肖桂芳慢悠悠地摇上来,两张脸
红扑扑的,似乎有种潜藏起来的兴奋。上到工地,吉利就跟肖桂芳分开了,肖桂芳
去招呼学生,吉利去工棚。他行动自由,并没把饭带上来,他去工棚有显摆的意思。
工人们满足他的心愿,笑着说,吉利呀,我们挖水库,你打井,我们把水库越挖越
深,你那口井却没见深下去,你小子真不该拿那么多工分!吉利当时还听不懂这话
里的猥亵,只感觉到大家都在羡慕他。怎么能不羡慕呢?肖桂芳人生得漂亮,还是
教师,虽是民办教师,但那时候在村小教书的,九成都是民办,南山小学的三个教
师,全是民办。
吉利不答话,脸上却洋洋自得。在乡里,像吉利这个年龄,本也到了定亲结缘
的时候,他母亲前不久还在跟刚刚结婚的哥嫂商议,说再等些日子,给媒婆张氏送
两升绿豆去,让她多长个眼睛,看这山里有哪家姑娘合适,给吉利撮合过来。吉利
却不要媒人,自己就把姑娘找到了!这心思长在他脸上,明明白白——特别是在他
与谢光文对视的时候。谢光文比吉利大四岁,几年前,他们一同上山割牛草,为一
把放在沟畔的嫩草是你割的还是我割的,两人争执起来,大打出手。那次吉利吃了
大亏,不仅因为他年龄小,打不过谢光文,还因为谢光文的弟弟半年前被征召入伍,
且不是陆军,而是头上有条蓝飘带的海军。这在千河村乃至普光镇,都是相当神秘
的身份,面对谢光文,吉利首先就怯了几分,挥出去的拳头,是被抽了骨头的。
而今他的骨头硬了。谢光文每次跟他对视,绝不会超过一秒钟,就会把头低下
去,提着杠子,撬上箩筐,走下松软的斜坡,去深坑里挑土。他弟弟当了海军又怎
样呢,媒婆张氏踏破他家门槛又怎样呢?眼看就满二十三岁的他,还不知道小妹儿
(清溪河流域对未婚妻的称呼)在哪一家养着。
吉利知道,他的骨头是肖桂芳帮他养硬的,因此,当大家都吃过饭,再次走出
工棚,肖桂芳也带着学生准备离去的时候,他故意跑到肖桂芳身边,大声地跟她说
话,又故意不把话说明白,只让人感觉到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肖桂芳呢,毕竟是
姑娘家,想应承又不敢大胆应承,脸红到了耳根,把鬓发都映照得红艳艳的。这种
表情,让人由疑心进而确证了他们之间的苟且。吉利就需要这种效果,每次肖桂芳
下山去,他都站在堤埂上,像只骄傲的小公鸡,给肖桂芳和她的学生娃挥手。
任何一种风光,都需要付出代价。没过多久,工地上就有了传言,说的是吉利
跟肖桂芳躲在栎树林里胡搞。对男女间的那点事儿,再愚笨的人,也能激发出最丰
沛的想象力,因此细节总是不缺的——吉利说,舒服吗?肖桂芳说,舒服。这被传
扬开去的简短对话,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少男少女,而像是经历了淫风浪雨的老手。
但大家都跟着信了,信得有滋有味。结果,肖桂芳被赶出了课堂,去工地表演节目
的事,从此停止。吉利也没资格打着甩手当联络员了,父亲积下的阴德,被他消耗
殆尽。他只能跟谢光文们一样,去工地上挑土。他再跟谢光文对视,首先把头垂下
的,变成了吉利。吉利盯着润湿的黄泥,心想放谣言的人,定是谢光文无疑。可所
谓谣言,从暗渠流到天光底下,都拐了无数道弯,经过了复杂的手续,谁要想理清
它的源头,都是徒劳。再说,就算查出是谢光文说出去的,你又能把他怎么样?要
说打架,吉利根本打不过谢光文。谢光文个子高壮——他后来瘦成了排骨,那是后
来的事——吉利则很矮小,而且谢光文的那双手,会使锄头铁耙,也会使钢钎大锤。
拳头有石头那么硬,不像吉利,从小受到母亲的疼爱,真正的重体力活,没干过多
少。
吉利身上最显著的特征,是眉毛长,长得像挂在眼睛上的帘子。人家甩头的时
候,最多把头发和胡子甩得飘起来,吉利甩头,可以把眉毛也甩得飘起来。生这种
眉毛的人,多多少少都带佛像的。吉利安静下来,真还有那么点儿佛像的意思,可
一旦沮丧起来,佛像没有了,只剩下蠢像;加之吉利的嘴唇特别厚,给人的印象就
蠢得相当到家。
被罢了联络员当了挑土工的吉利,就是这副样子。
吉利的嫂嫂姜华,没过门的时候就不喜欢他,她对当时的未婚夫后来的丈夫吉
春说,吉利哪有佛像啊,不过就是蠢像么!这证明,在嫂嫂面前,吉利一开始就表
现得沮丧。嫂嫂的脾气像爆豆,当姑娘时来婆家,就吆五喝六的。姜华不喜欢吉利,
吉利也不喜欢她,可哥哥吉春就服姜华那包药,吉利自然没有办法。婚前说吉利蠢,
婚后还说吉利蠢,吉春的耳朵听出茧子,心里很烦。虽然,百姓爱幺儿,母亲用在
他身上的心思,远不及吉利,但毕竟同母所生,他对不满一岁就没了父亲的弟弟,
免不了有几分怜惜,只是惧内,不敢在老婆面前表达对弟弟的那份感情而已。谁知
道吉利竟闹出跟肖桂芳的桃色新闻!这种新闻,乡里人无一例外都觉得男人占了便
宜,因此于吉利和他的家庭,本也没什么损失,更说不上丢脸。可问题是,肖桂芳
跟姜华都是清溪河对岸的千雷村人,自从肖桂芳被解了职,且解职不过两个月,便
胡乱地嫁到了远方,姜华就连娘家也不敢回了。一回去,肖桂芳的母亲就丢下活,
跑到她跟前来,啥话不说,只抹眼泪,抹得姜华身上蹿过一棱一棱凛冽的寒气。在
丈夫面前,她以夸张的口气和动作,描述肖桂芳母亲的苦状以及她自己的难处,边
描述边哭骂,闹得吉春不得安宁,久而久之,吉春也觉得,自己这个兄弟,除了给
他添麻烦,真可谓百无一用。
其实,自从栽了那次跟头,吉利就变得沉默而勤劳,但吉春的眼和心,都被蒙
蔽住了,终于做出决定,跟母亲和弟弟分了家。
分家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因为在那之前,吉春和姜华已经在老房旁边起好了
一间红砖瓦屋,有将近两个月时间,他们都是睡在那新房里的,自己的家私,也早
被姜华转移过去,现在只是分出一半锅碗瓢盆,另起炉灶就是。
母亲伤透了心。在她看来,这无疑是背叛。更大的背叛还在后面:分家两年后,
吉春两口子锁了房门,带着一岁多的女儿去了新疆,这一去,整整三年,鬼影子也
不见一个!他们不管还没找到小妹儿的弟弟也罢了,可连母亲也不管。母亲对儿孙
的牵挂,还有对幺儿婚事的担忧,都在心里淤积成一个蜂巢,时不时地,就飞出一
群马蜂叮她一下。她终于病了。吉利那时候二十七岁,活到这个年纪,他还没怎么
把母亲放在心上过,这时候却着了急,延医抓药,并把医生请进家里,为母亲输液。
他这样做,一是感觉到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才是他的亲人,突然间产生了害怕失去
母亲的恐慌,再就是要让乡邻们都看看:我是怎样在待母亲,吉春又是怎样在待母
亲!
母亲到底没能熬过去,断了那口气,让自己解脱了。吉利给母亲办了丧事,一
切如仪。
葬了母亲将近四个月,吉春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
吉利叫到他家门口,甩了他一耳光,责问母亲死了,为何不通知他。吉利没申辩,
更没还手。村里人谁都知道,吉春去新疆后,没写过一封信,没寄过一分钱,吉利
想通知也无处寻人。不过,吉利不还手,还真不是把是非丢给外人去评判。那一耳
光,毕竟是哥哥扇在他脸上的,哥哥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因此吉利脸上在痛,心
是暖的。他以为哥哥扇了他,就会跟他叙一叙兄弟情谊。
但吉春没那样做,他去母亲坟上磕了头,烧了纸,就去了阳树家,并在阳树家
吃饭。
哥哥去上坟的时候,吉利就取出给母亲办丧时剩下的腌肉,在盆里泡着,准备
煮给哥哥吃,哪知道他火生起来,水还没烧热,阳树家就传出劝酒的声音。他听见
哥哥跟阳树说话那么亲热,就像他们才是弟兄。那时候,吉利感觉到红色的火苗也
冰凉刺骨。他把柴块退出,去床上睡了。你跟阳树亲热去吧,你有本事,就别来跟
我说一句话!他望着卧室房顶上的那块亮瓦,想得心里发酸。亮瓦上积满灰尘,只
有一线浑浊的白光,白得让人困倦。吉利果真睡过去了,当他醒来,见阳树在打整
哥哥的那间砖房,才知道哥哥已经离去,并且把那间砖房以一千五百元的价钱卖给
了阳树。
山里的房子,本不值什么钱,可再怎么说,那间砖房也不该只卖一千五。既然
要卖,为什么不先问问自己的弟弟?当然,吉利没那么多钱,给母亲办丧,他借了
不少,后来收的人情,刚好把借款抵清。但听阳树说,吉春在新疆包了百多亩棉花
地,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农场主了,手里并不差那一千五,既然这样,把砖房送给亲
兄弟,并不会把你送穷!可是阳树说了,吉春表示,那间老房是父母留下的,本来
应该兄弟俩平分,考虑到吉利没地方住,就送给他吧。
阳树还说,吉春这回去新疆,把户口也迁走了。
什么事都是阳树说的。
吉利也跟母亲死前一样,生了场大病。但他挺了过来。他能挺过来,倒不仅仅
因为年轻,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放不下肖桂芳。在他的想象中,离开自己嫁到远
方的肖桂芳,多么可怜。修好水库回来,尽管有母亲的百般张罗,甚至丢下脸去向
人乞求,可就是没一个媒人上他家的门。张氏已经老迈得只能偎在床上数日子,村
里已无职业媒婆,那些偶尔动动“媒嘴”的老婆婆小媳妇,大多是把相熟的娘家人
介绍过来,这自然要介绍个可靠的。吉利可靠吗?不上二十岁时就把一个姑娘家弄
得那么惨,能说可靠吗?尽管他现在变得本分了勤快了,那又怎么样呢?要说本分
勤快,他比得上谢光文?谢光文的家庭条件还比他好得多呢,但最近这两年,也没
见媒人在谢光文身上动过心思。
大家都拿他跟谢光文比,让吉利很窝囊,也很不齿。吉利有对一个女人的愧悔
和牵挂,他谢光文有吗?吉利敢说,谢光文一辈子也不会有,谢光文只牵挂他自己。
吉利牵挂的人,究竟嫁到了哪一个远方,他不知道,但只要惦念着她的可怜,他就
有了养育自己的活水。他没想到还有机会碰上她的。那是夏季的某一天,吉利去镇
上赶集,走到百货商场前,猛然间看到穿着无袖衫的肖桂芳了!当时走在吉利前面
的,是邱慧跟她男人,那时候邱慧刚嫁过来,不认识肖桂芳,可她男人认识,她男
人给肖桂芳打招呼,嘿了一声说:多年没见你了。肖桂芳也认出了跟她说话的是千
河村人,竟一点也不尴尬,露出一口白牙,花是花朵是朵地笑,笑过后对她身边的
男人说,我以前就在他们村教书。那男人是她丈夫,又高又瘦,肖桂芳的光膀子,
藤蔓一样缠在他的瘦腰上。肖桂芳倒是比以前丰腴了些,头发染成了栗色,在阳光
下闪着尊贵的光泽,很漂亮。是那种洋气的漂亮。
她一点儿也不可怜。
吉利觉得,肖桂芳眼睛的余光,是看到他的,但没有招呼他的想法。
她不在乎碰见千河村人,也就是不在乎当年的流言,不在乎吉利。她恐怕早已
忘记那些事了。
从那以后,吉利就成了另一个吉利——现在的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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