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里人家,都是一嘟噜一嘟噜地聚居着。千河村的这一嘟噜,大体上分为三层
院落:西院→中间院坝→东院。吉利跟阳树、全贵等人,住在西院,而吉利最不喜
欢待的地方,就是这层院落。他觉得西院的人最没有意思,一年到头,他们都在忙,
忙些啥呢,无非是地里来地里去,脚板跑烂,也跑不出个世界!这并不等于说,吉
利就觉得自己的世界比别人的大,像阳树,儿子儿媳在江苏昆山打工,前年,儿子
把他接到昆山去玩过,坐过两天一夜的火车;全贵更不消说,他三儿子结婚的时候,
老两口去了珠海,回来的时候,坐的是飞机!吉利却从没跨出过普光镇的辖区。但
吉利觉得,自己比他们过得有意思。生活是要讲点意思的,对此吉利从来就没含糊
过——比如,有朝一日请全世界的人吃饭,西院人想得出来吗?当然想不出来。整
个千河村人也想不出来。
正因此,多数时候,吉利活得是很骄傲的。
他从不在现实中去寻找令自己骄傲的理由。吃着烧红薯,他就绝不去想别人家
的早饭是什么样子。红薯表皮干燥,柔韧,薯肉呈竖条状,因为没烧透,红里夹着
隐隐的白,软里藏着峭峭的硬,入口即化,又微微垫牙。这就是感觉的全部。这感
觉美妙极了……
全贵的打米机停歇下来,正在扫糠。他把打米机放在偏厦的街沿上,那间偏厦
与吉利的房子相邻。吉利的左手边,是他哥哥卖给阳树的砖房,右手边就是全贵的
偏厦,偏厦上堆放着柴草。全贵扫糠的时候,藤刺锥破了他的手指,将刺拔出,一
粒血珠也跟着追出来。全贵是个小心人,想到应该用盐塞进刺眼里消消毒。他的偏
厦和正屋之间,隔着一条通道,全贵懒得走那几步路,于是来敲吉利的门。吉利呀,
他说,我见你早就起了床,为啥不开门?吉利把门打开了。风迎面扑来,像有人推
了吉利一掌。石坝里没来得及化掉的雪尘,又被风吹回了天上,只留下又干又冷的
白。全贵举着流血的手说,吉利,把盐送我两颗。
吉利脸色一变,不高兴了:挖苦我吗,全贵你挖苦了我你得什么好处?
全贵愣住了,骂道,你个狗日的,我找你要两颗盐塞刺眼,怎么就是挖苦你?
吉利的长眉毛甩得向上一扬,大声说,我有两个月没盐吃了!
全贵张大嘴,吁了一声,接着笑起来,差点笑岔了气。
要不是今天遇巧,他哪里会知道吉利有两个月没盐吃呢?
笑过了,他快速回了正屋,拿一包盐来,扔在吉利傍门边那张龇牙咧嘴的小桌
上,啥话不说,离开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多说话,否则吉利就不要他的盐。吉利
是很讲尊严的。最近这些年,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都不会把吃看得过重,城里熟人
碰面,早就不兴问“吃了吗”这句话,而乡里还保存着。这本是一句问候语,相当
于“你好”或者“最近忙吗”之类,对方也便高高兴兴地应一声:“吃了。”接下
来才是拉家常,聊近况。而这样的问候语,在吉利那里却行不通,谁要这样问,他
就跟谁急,他脸红脖子粗的,说你以为我没吃的?我多得很,两三年也吃不完!问
的人很无趣,脸拉下来,再添上几声骂。虽如此,村里人都不会跟吉利计较,因为
大家都明白,他果真没什么吃的!
自从那次在镇上碰到肖桂芳,他就泄了气,不再把日子当回事了。庄稼人的日
子,自然跟庄稼紧密相连,不把日子当回事,也就是不把庄稼当回事。像这时节,
挨门挨户赶在冬雪来临之前,都把土豆下了种,某些人家的田地里,土豆苗已生起
来,在雪野上青绿逼眼,而吉利还没有。他要等到过了春节再说。春节之前的这段
时光,特别是腊月十五以后,天地间会生成一种节日的气象,任何一种声响——哪
怕是平平常常的一声狗叫,也有着让人怀想的意味。吉利要拿出全部精力,浸泡到
那意味中去。春节过后,山川总是呈现出异样的寂寥,吉利去田地里干活,可以把
寂寥赶走一部分。但他干活的时间极其短暂,他只是把种子埋进去,就让它们自生
自灭,不松土,不清除杂草,也不施肥。化肥买不起,可他连农家肥也不施。他不
喂猪不喂牛,也不喂鸡喂鸭,农家肥本就很少,但就是那么一点点,也是赏给别人
的,让别人不定期地从他粪坑里挑走。
这样自然种不出好庄稼,而吉利对庄稼,却自有一番非凡的情感。他随时缺粮,
随时都在巴望庄稼成熟。庄稼跟人一样,就算同年同月同日生,成熟也有个先后。
合格的庄稼人,都要等到田地里弥漫着庄稼的香味,再下镰收割,而吉利却等不及。
比如稻米,从泛黄到干浆,不晒十天半月的狠太阳,是不行的,可要等十天半月,
吉利就可能饿死,因此,谷物泛黄的时候,吉利天天端着木钵去田里,一朵稻穗一
朵稻穗地察看。干没干浆,一眼就能认出来,没干浆的谷粒,有种润泽的青光,给
人的感觉是温柔的,也是防范的,干浆之后就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吉利小心翼翼
地把成熟的稻穗掐下来,放进钵里。有一些稻穗,半生半熟,吉利就只把成熟的部
分摘掉,一粒一粒地摘。在这过程中,他的胃因激动而欢叫。他摸着那些谷粒,想
到它们能让自己饱肚,长力气,手上就特别地细腻,连谷物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凹
槽,他也能分明地感觉到。由于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割,从头至尾打整稻谷,他全用
手搓,用石臼舂,彻底的手工操作,速度降下来了,却也把时光和情感织进去了。
他看着舂出来的米粒,看着米粒做成的白饭,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缺少的,就是亲人。
哪像别人,收谷的时候,用弯镰齐根割掉,背回来铺在院坝里,枷上牛,拖着
碌碡打磙。像全贵这种有钱且被三儿子灌输了现代观念的人家,还买了脱粒机,直
接把脱粒机抬进田里去,背回家的,谷是谷,秆是秆。谷物晒干后归仓,稻秆架在
草树上,冬天喂牛。在吉利看来,他们与谷穗根本就没有接触,那种沉甸甸的、温
暖的手感,从来就没有体味过。
粮食太多,他们就粗糙地对待。而最不把粮食当数的,是谢光文。
谢光文和吉利互相耻笑。谢光文耻笑吉利的,是他那副饿痨相。想想吧,谷物
还没完全成熟,就顶着烈日,站到田里去瞅,瞅准一窝揪一窝,天底下还找得出这
样的庄稼人吗?吉利耻笑谢光文的,那可就多了:无节制的勤劳,对粮食的糟蹋,
还有他那颗冷酷的心。
前面说这里的民居大体上分为三层院落,谢光文却不在这三层院落之内。他是
故意这么做的。他的老屋在东院,自从父母谢世、当海军的弟弟出事之后(弟弟怎
么出了事,暂且按下),他就把老屋毁了,去严家坡单门独户地起了一间石头房。
严家坡在村东,离东院怎么说也有将近二里地。他的那间石头房,碉堡似的,立在
土路上方。那条路是去镇上的必经之道,千河村人走,深山更深处的人,要下山去
普光镇,也从这里经过。吉利觉得,谢光文一方面要跟村里人拉开距离,另一方面,
是要别人抬头瞻仰他!房前的石坝,大得跟东院差不多,东院可是住了十几户人家
的。你就一个人,修那么大一块石坝,不是为了显摆又是干吗呢?可谢光文不是这
么说的,谢光文说,我每年收那么多粮食,没一块大坝子,就没法晒。他说这样的
话,不是站着说,更不是坐着说,而是走着说。除了夜里睡觉,谢光文都是在路上。
走在路上的谢光文,只要不是寒风刺骨的冬日,都光着上身,因为他正把粪担进地
里去,或者正把粮食收回来。大颗大颗的汗珠子,顺着他肮脏的耳背,流到黢黑的
脖颈,再流到瘦得让人心慌的前胸后背。他以前说不上胖,可壮实,现在却瘦得那
么不成体统,整个上身,看上去像一只细长的筷子篼,肋骨根根可数。汗水流下来,
就像溪水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闯入了寸草不生的荒坡,显得张皇失措。谢光
文就是要展示自己的瘦,表明这瘦都是累出来的,表明自己有多么勤劳,以此和吉
利形成鲜明的对比。
以前过春节,腊月二十过后,就进入了过节的状态。眼下的人,已不再把春节
当回事了——像今天是小除夕,除了吉利,大家都在里里外外地忙活。可不管怎么
说吧,除夕天和大年初一总要丢下活玩两天,谢光文偏不,别人玩得尽兴的时候,
他却扛着锄头上坡去。年年如此,今年肯定也如此,不信等着瞧。而且他故意绕道
拣人多的院坝经过,让大家都看到,当然最好是让吉利也能看到。
他不知道吉利正在鄙薄他呢。
谢光文收的粮食,的确不少,去年割下的稻谷,还堆在街沿上。也就是说,他
连磙也没打,谷粒还长在稻秆上。有一次,金娃赶集回来,走到严家坡。顺便上谢
光文的院坝歇了口气,刚在院坝边的碌碡上坐下来,就听到街沿的稻谷堆里响起锐
利的尖叫。金娃吓得两腿打颤,他知道那是老鼠,可就是不信,因为那叫声气壮如
猪。金娃站起身说,光文哥,你为啥不把谷子打整出来?里面的老鼠,怕有上千只
呢!那时候谢光文正给金娃送一杯茶出来,快活地说,我放在那里,就是养老鼠的。
金娃把脸沉下来,说光文哥,你作孽呀,你舍得用谷子养老鼠,也舍不得给吉利送
些?吉利早就没吃的了,饿得眼皮都睁不开,昨天村长安排他去修理了桑树湾的路,
给他称了二十斤米作为报酬,他才活过来的。谢光文将脖子一挺,送他?我宁愿喂
老鼠,宁愿填粪坑,也不送他!我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耍搭汉(懒汉)!金
娃没再说啥,也没喝他的茶,走了。
吉利觉得,邱慧之所以在谢光文面前翘屁股,就因为他粮多,钱也多。谢光文
养的鸡鸭不算,每年还要养五头猪,那些猪个个肥头大耳,还不到腊月,就蹿到三
四百斤。谢光文往往是卖掉四头,留一头自己吃。见多识广的杀猪匠全贵,也经常
对人说,谢光文的猪不是猪,是牛!每次帮他杀,我都像杀牛那样不忍心,那个肥
呀,刀插进去,肉就把刀吃住,胳膊上使力,使得发酸,也推不动,刀往外一抽,
血就“刺”地一声狂叫,追着刀尖喷出来,像要啃我的手。全贵还说,我爷爷跟我
爸爸,都杀了一辈子猪,都得怪病死了,可他们见过那么大那么肥的猪吗?没有,
我敢说肯定没有,他们死得不值呀!说到这里,全贵红了眼圈——那么大一头猪,
谢光文再能吃也吃不过来,檩条上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挂着腊肉。民间有个说法:
腊肉不过六月。这是有道理的,过了农历六月的腊肉,就算没腐烂,但肉质松散,
吃起来哈喉。因此每到六月前夕,谢光文都是眼泡皮肿的,腿上也绵软无力,村里
人问他:谢光文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呀,病了?他便摇头叹息,之后诉苦:这些天我
抢着吃腊肉,吃得喊爹叫娘的,可就是吃不完,苦哇!
吃得喊爹叫娘也吃不完,谢光文只能想别的办法。他的办法就是烧掉。那一回,
他把剩余的腊肉取下来,装了小半背篼,带着铁锹,上了他屋后那块大田,也就是
吉利请全世界的人吃饭时,准备摆放五十张八仙桌的那块田,因形似猪肾,村里人
叫它猪腰子田。谢光文当然不是去田里,那时候田里的稻秧有半人高,满田里青郁
郁的,只等着抽穗、扬花,就像姑娘等着某个眼神、某首情歌。谢光文把腊肉背到
了田埂外面。田埂外面是红砂石斜坡,他放下背篼,用铁锹在坡上戳出一个平面,
再把肉架在那平面上,然后坐下来抽烟。
他抽烟不是想抽,也不是混光阴,而是心情激动地等一个人:吉利。
他知道,不一会儿,吉利就会走过来。
家里没有女人,又不侍弄庄稼,吉利有的是时间。时间是需要打发的,不然就
没法往下过。吉利打发时间的方法是转村子。每天早饭过后,他就出门,从村西转
到村东,再从村东沿渠堰转到水库上去,然后回到村西。一个回合转不到天黑,就
转两次、三次。他就像村里的义务巡视员,只要不出意外,比如赶场,或者给人帮
忙去了,吉利转村子,差不多像钟摆那般准确。
谢光文的那袋烟还没抽完,吉利来了。谢光文掏出火柴,划燃,伸向最肥的一
块肉。五月尾子上,天气已经闷热,肉上的肥油,吊在檩条上时就滴滴答答的,哪
经得住明火去点!火柴还没伸过去,肥油就一口把火苗咬住,只听嗞地一声,肉身
起了许许多多泛着白点子的泡泡,火苗围着泡泡烧,发出嚯嚯的声响,像哭,又像
笑。浓浓的肉香,被风撩开,遍山里弥漫着富贵气象。
谢光文看得真切:风是向西吹的。也就是说,站在三十米开外的吉利,早就闻
到了肉的香味。他当然闻到了。为此他感到震惊。谢光文,这个遭天杀的,把好端
端的肉烧掉干吗?就算过了六月,腊肉吃起来哈喉,可毕竟是肉啊!想想前些年,
有的人家请全贵的爷爷偷杀了兔子那么大一头猪,要是被谁告发了,不仅肉被全部
没收,还挨耳光,坐班房,遭受数不尽的罪;有的人家几年才能杀一头猪,熏出几
块腊肉,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着待客,一留好几年,客人吃着那样的肉,除了感激
主人的热情和慷慨,谁也没说过它哈喉的话;还有的时候,肉质腐烂,蜡黄色的蛆
吊成串,加再多的海椒,也压不住辛辣的臭气,可照样没见谁扔掉、烧掉,都是用
舌头搅拌两下,眼睛一闭,囫囵地吞进肚里去,再幸福地把眼睛睁开。
吉利接下来所做的事,让他过后想起来就后悔到死:他像被一根绳子牵着,一
直朝前走,竟然走到了谢光文身边。谢光文蹲着,因为是斜坡,他一条腿前,一条
腿后,这样才保持了平衡。吉利也蹲了下去,也是一条腿前,一条腿后。那时候他
心里没有谢光文,只有嚯嚯燃烧的腊肉。风在高处吹,蹲下去的吉利感觉不到风,
但燃烧的猛火自生风力,吉利的长眉毛,在火风里上下荡漾,如淹了一半的水草。
吉利真的被淹没了,双眼圆睁,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谢光文正盯住他。谢光文这时候是得胜的将军,正盯住溜肩缩背的俘
虏。
就像吉利吃烧红薯一样,谢光文的感觉美妙极了。
他又摸出一支烟抽。
刚抽了两口,下面响起嘎嘎嘎的笑声。
是邱慧在笑。千河村只有邱慧才这样笑,声音沙得像敲破锣,也像破锣声那样
散,那样空。她刚从镇上回来。今天是冷场天,邱慧去镇上,是给她男人弄药的…
…她不辞辛劳,沿一条干沟爬到谢光文身边。她一来,梦中的吉利就醒了,对自己
跟谢光文蹲在一块儿,感到莫名其妙,站起身要离开,但蹲的时间过久,腿脚麻木,
因此一时迈不动步。平台上的腊肉,多半已成焦煳的疙瘩,剩下两块,也烧得油水
四溢,只剩草鞋那么窄的一绺。邱慧竟不怕烫,伸手去抓,把那两块小小的腊肉救
出火海,扔在砂石坡上,用脚将火踏灭,对吉利说:拿走!
她也不想想,这种时候,吉利怎么会拿?吉利带着仇恨,盯她一眼,一高一低
地横过田埂去了。
谢光文又把腊肉捡回来,重新点燃。邱慧说,你个砍脑壳的!挨刀的!金娃说
你街沿上养着上千只老鼠,现在又把腊肉烧掉,你不像一个庄稼人!谢光文说,我
不像个庄稼人,未必还像工作同志?
“工作同志”这个词,是那些年上级委派工作组下乡,乡里人对他们的敬称。
沿袭至今,只不过意义有了变化,成为对身份比自己高的一切人的统称,敬的成分
少了,带一点儿乡间幽默,有时还含着奚落和讥诮。那回全贵家的跟冉启梅吵架,
冉启梅说:你以为你三儿子是个工作同志就了不得吗?我头场上街卖猪,把猪背在
肩上,猪比我高,它还不是个工作同志!
邱慧和谢光文显然都想到了冉启梅的那句话,都在笑。笑声直刺吉利的耳朵。
接着,两人又扬声说话,在吉利听来,那些话字字句句都相当无耻。
他没想到邱慧会跟上来,跟得很紧,几乎贴到了他的后背,小声而郑重地对他
说:谢光文不是东西!之后又语重心长地说,吉利,你争口气,不要再当耍搭汉好
吗?你自己勤快些,把田地好生经管经管,比他谢光文种的粮食更多,养的猪更大,
到时候,你把腊肉背到他谢光文的门前去烧!
吉利紧走几步。当他确信邱慧追不上他的时候,才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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