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吉利帮得最多的人,就是邱慧。小除夕这天早上,他吃了烧红薯,之所以没立
即出门,去履行“义务巡视员”的职责,倒不是因为夜里下过雪,路不好走,而是
想等一等,看邱慧年前有没有急着要他帮忙的事。往年她总是有的。他怕自己出门
后,住在中间院坝的邱慧就找不着他了。
邱慧花不起工夫找他。她是被捆住的女人。捆住她的不仅有农事,还有她的丈
夫。
她丈夫严登奎,十四年前去外地打工,给即将上初中的女儿挣书学费。他进的
是家石材厂,做水磨,只要不怕手掌磨穿皮肉,不怕树脂油粉屑钻进肺里,一天能
挣好几十块。要是不出事,他会这么一直干到五十岁,甚至六十岁,到那时,女儿
大学早就毕业了,老两口再不必那么辛苦,消消停停地种一些粮食、蔬菜,松松活
活地过日子。高兴了,就去女儿家住上几天,认认真真地享受一下城市生活。去城
里打工的农人,出了厂区就进工棚,离城市其实是很远的,他们身在城市或者城市
的边缘,却没有享受过城市生活。严登奎不想则已,一想就想得入骨。正因为太入
骨,才害他出了事。那天他去油坊搬石料,搂住最大的那块,往水磨坊走。水磨以
石料的面积计算工钱,因此工人总是抢大的做。他两只手抠住石料边缘,一端搁在
肚皮上,劈开腿,弯着膝盖,脸挣得血红地挪动步子。只走两步就朝后滑倒了。他
动弹不得。压在身上的石料被人搬走之后,依然动弹不得。工友叫来120 ,送往医
院。
没想到后果那么严重,他腰部以下的神经受了毁损,瘫了。
是邱慧去北方那个天荒地远的城市把他接回来的。跟邱慧一同去的,还有阳树、
全贵和吉利。后三人各有职责:全贵和吉利负责把严登奎搬上搬下,阳树则是邱慧
的律师。阳树从没学过法律,怎么可以当律师呢?但清溪河流域的乡民,家人在外
面出了事,都是在本村找一个口才好的,能缠人的,去跟那些陌生人摆出十条八条,
把别人难住,以满足自己的要求。好口才通常附着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天生的机
敏睿智,一种是什么事都斤斤计较,因而有了心智的历练。阳树属于后一种。但阳
村不知道,他肚子里的那点水,最多漂浮着道德的油脂,与法律是搭不上界的。应
该说,法律是底线,道德高于法律,可在道德与法律的较量中,败下阵来的却往往
是道德。阳树不甘心失败,就耍横,坐在人家办公室不走,或者在人家发动汽车的
时候,猛然间躺到车头前,要是敢碰他一下,他就翻白眼,装死。那次帮邱慧,他
就使了这些招数,结果还算基本满意,开始,老板只承认除掉医药费,另外再付一
万块,阳树却迫使老板付了三万。阳树的规矩是,凡帮这种忙,他都提成百分之十
五,如果谈得好,百分之十五之外,再给他一点劳务费;劳务费的意义不在钱了,
而在于对他业绩的肯定,因此给多给少不论。可是,他为邱慧多争了两万块,邱慧
付给他四千五的提成之后,就再无响动了。为此,阳树至今还耿耿于怀。
严登奎成了废人,成天睡在床上,屙屎屙尿都要服侍的。再是恩爱的夫妻,一
方在床上躺得太久,另一方的心也会冷。严登奎瘫痪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邱慧
还不上三十,她往后的岁月,就是周而复始地服侍床上的这个瘫子吗?开始半年,
邱慧尽心尽力,从田地里回来,脸上的汗也来不及擦,粘在头发里的草屑也来不及
拈掉,就站到丈夫床沿去,使了力给他按摩。邱慧喘息的声音,像牛的喘息。严登
奎听到妻子像牛那么喘,心里涌起一股凛冽的寒意。他明白,人就是人,人像牛那
么喘,短时间可以,几年,乃至几十年,是不行的!他觉得妻子最终会离开自己。
有了这想法,他就相当地不配合,邱慧给他翻身,他不干,让他吃药,他不吃,按
摩的时候,他用手去挡。他就像火药桶,妻子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爆他。一旦引
爆,就朝妻子大喊大叫。在他内心的最深处,埋着对妻子的怜惜,特别是依恋,然
而,对自身的绝望,使他把这些情感都掩盖起来了。
但邱慧是相信奇迹的,尽管大医院都说严登奎此生不可能再站起来,邱慧就是
不信。不管丈夫怎样骂她,她该干什么干什么,脸色也不变一下。她给丈夫举例子,
说某某瘫痪多年,就因为经常按摩,结果好了。这些例子,个别的具有真实性,多
数则是她编造的。她还请木匠做了把轮椅,遇上好天气,就把丈夫抱到轮椅上,推
到院坝里让他晒太阳。院坝里三面都起了房屋,唯临河一面敞阳,当邱慧下地干活
去了,严登奎就把轮椅摇到院坝边,看山下的清溪河,山这么高,奔腾的河水因而
显得安静,像条蓝色的飘带,细细的,随山势绕来绕去的,一直绕到天边。严登奎
想,他再也不可能走到山外去了!山外的世界带给他噩梦,但奇异的是,他无法对
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产生恨意——只有怅惘,深入骨髓。他不想被怅惘扼住咽喉,
于是把轮椅转了方向,背对河水。抬头一望,可以望见自家屋脊上的仙人球。那株
仙人球是他不上十岁的时候,父亲栽种在瓦盆里放上去的,几十年过去,早就把它
忘记了。除上房翻盖瓦顶,没有谁望过它一眼,可它依然活在那里。屋脊后面,是
郁郁葱葱的山林,栎树遍山是,间杂白桦和云松。鸟们叽叽喳喳地叫着,雄野鸡拖
着长长的尾翼,拍拍打打地在林间穿梭。这种景象,越是生机勃勃,越让他看到了
自己终身瘫痪的命运。他并非没想过振作,这种念头,时刻都在脑子里盘旋,可就
是做不到。因此,当妻子从地里回来,把他推进屋,又给他按摩的时候,他照旧不
配合,甚至变本加厉地臭骂妻子。
半年过去,邱慧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出现。她这架弹簧,终于绷松。她服侍丈夫,
依然尽力,却难说尽心了。给丈夫按摩时,她不像以前那样说话,而是沉默着,想
很多事。首先想的是女儿。丈夫出事后,正念初中二年级的女儿辍了学。手里虽捏
着几万块钱,但床上躺着的这个人,让钱如水冲流沙。邱慧对女儿严小芹说,小芹,
你别读算了。她说得并不郑重,女儿却听得郑重,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哭得邱慧
心烦,说,想读你就读,妈又没迫使你不读,你哭啥?女儿抹了泪,收住哭声,邱
慧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下一个星期女儿回来,却把自己带去的桌椅板凳都背回来
了,在家里住了不到两个月,就跟邻居一道,去了福建。女儿刚过十四岁,身份证
都是假的,外面的人和事,她能应付得过来吗?但愿女儿凡事小心,不要出她父亲
这种事!想了女儿,邱慧也要想想自己的。她感觉到,自己在迅速变老,有好几次
做梦,她正照镜子,看见头发一根一根地白!她还看见镜子里那个人脸上的皱纹,
根须似的伸展,眨眼间,那张脸就成了干枯的核桃。邱慧长得是很好看的,鹅蛋脸,
跟人说话时,眼睛有点儿虚。人家都说,来千河村的女子,除了在南山小学教过书
的肖桂芳,就算邱慧好看。可是。再好看的脸,一旦变成核桃,就不好看了。邱慧
心里发紧,忍不住叹息,悠长悠长的,有着万般感慨。许多时候,她给丈夫按摩,
接连叹息了好几声,自己却不知道。她耳朵里钻不进声音,丈夫对她的臭骂也听不
见。严登奎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妻子内心那种难以承受之重,让他恐惧,一时间也
收了嘴,安静下来,乞求地望着妻子没有表情的面容。
生活还要继续。这句陈词滥调,却也道出了某种真理。在山区农村,家里没个
男人,要把庄稼做出来相当难。比如犁田,女人就难得有那个力气。严登奎出门的
那几年,邱慧都是请吉利帮忙,现在严登奎回来了,还是只能请吉利帮忙。只是,
在邱慧那里,彼时与此时的心境,天悬地隔。
每次吉利去邱慧家帮忙,最难堪是在吃饭的时候。严登奎躺在床上,邱慧先把
饭菜和酒给他送去,再过来招呼吉利吃。老实说,邱慧对吉利的看法,就跟吉利的
嫂嫂姜华对他的看法差不多,她嫁过来不久,就听到有关吉利和肖桂芳的那些流言,
因此一开始就对吉利没有好印象。可而今情况有了变化,吉利不再是那个带着蠢相
的无耻男人,而是一个健康的、壮实的男人,邱慧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男人身上
的气息了。她给吉利添饭,续酒,夹菜,这些平常举动,竟然做得有些担惊受怕。
餐桌上的气氛是暧昧的,不说话吧,不行,说话呢,又不知道说啥。自从肖桂芳走
了,母亲死了,哥哥迁移了,吉利就变得拙于言词,加上劳动后的疲软,吃饭的时
候,他只管低了头往嘴里刨,话头也就只能由邱慧挑起。而在邱慧看来,哪怕只说
说农事,躺在板壁背后病床上的那个人,也会往心里搁。事实也的确如此,严登奎
想,吉利年轻时就不是好人,现在成了老光棍,单独跟长得好看的女人一道吃饭,
饭菜不让他流口水,人会让他流口水!严登奎看不见餐桌,正因为看不见,他才觉
得那两个人是在合谋欺骗他,沉默时是欺骗,无话找话更是欺骗。
他受不住这种煎熬,要求吃饭时也出来。
他对邱慧说,把我推出去,陪陪吉利,人家来帮忙,我陪都不陪一下,像什么
话呢!
有严登奎在场,餐桌上显得轻松自然,邱慧有说有笑,吉利的话虽不多,但一
说,就说得激昂。邱慧看出来了,不仅她心里有波峰浪谷,吉利心里也有。吉利端
着酒杯,跟严登奎碰,说登奎,喝,我们兄弟好久没喝过了。严登奎脸上的肌肉扯
动了一下,细声说,喝。八仙桌很高,坐在轮椅上的严登奎,比坐在大板凳上的吉
利矮了一大块,回话的时候,他并不仰头看吉利的脸,只冷津津地平视前方。由于
饭碗搂在怀里,严登奎的动作不够利索,酒液和饭粒撒在胸膛上的事情,经常发生,
邱慧便用一张帕子,去为他擦。邱慧显得那么温柔,那么亲密,脸都凑到了丈夫的
胡尖上。
只有吉利又下地干活去了,或者回家去了,邱慧把丈夫往卧室里推的时候,才
涌起一阵落寞。
有时还是厌恶。
严登奎在床上躺的时间太长,后脑勺上的头发,被磨得光光的,露出青色的头
皮……
大概是在严登奎瘫痪八年后的某一天,邱慧进田薅秧去了,“巡视员”吉利摇
摇晃晃地去了中间院坝,溜进了邱慧的家门。那一天下着毛毛雨,严登奎躺在床上
小睡,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待看见吉利进来,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起身,可动
不了,只是挥舞着双手,那样子像是叫吉利出去。
吉利没有出去,顺手搭张矮凳,放到严登奎的床边。
严登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来人不是吉利嘛,你怕什么呢?吉利虽然常常饿
肚子,可他从没有偷过,顺手牵羊的事也绝不干,更别说钻人家的屋子——不管喜
不喜欢吉利,这一点都是村里人公认的。吉利不偷,更不会抢,严登奎觉得自己真
不该怕他。他把手肘架在床上,把上半身支得高一些,说,吉利,你坐。
吉利说,我就是来陪你坐的。
那时候他早就坐在那张矮凳上了,见严登奎支身,忙取过一个枕头,塞在严登
奎的背后。严登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吉利跟严登奎聊——四川人叫摆龙门阵,
摆的都是他最近在镇上的见闻,还有本村人的东家长西家短。经吉利这么一说,严
登奎才发现,他不仅对普光镇生疏了,对村里人也生疏了,在外面打工三年,又瘫
痪在床八年,加起来就是十一年,村里的人和事,都离他相当遥远了。同时他也发
现,自己的老婆,邱慧,已经很久没有给他讲过这些事情了。
这些事都显得十分平淡,甚至无聊,可在一个不能动弹的病人那里,却弥足珍
贵。
过后的好些天,只要邱慧不在,中间院坝别的人家也锁了房门,吉利就去陪严
登奎。严登奎以前都是对吉利直呼其名的,这时候叫他吉利哥;很快,就把“吉利”
两个字去掉,直接叫哥了。听严登奎这样叫他,吉利心里相当难受,他意识到,自
己想说的话,已经难以出口。
吉利来陪严登奎,是有重要的话对他说的,前些天犹豫着不说,现在来说,就
是欺负兄弟。
然而,就这么放弃,他又很不甘心,于是鼓足勇气,还是把话说了。
他说,登奎,你先别叫我哥,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我把这事说出来后,你还愿
不愿意叫我哥,你自己决定。
严登奎看着吉利,眼里光芒刺人。
吉利有些害怕,接连吞了几口唾沫。
严登奎却催他了:什么事你说呀。
他的语气像刀尖,又冷又锋利。
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吉利也不再犹豫了,他说登奎,你把邱慧让给我吧。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身子。
你把邱慧让给我,吉利接着说,我和邱慧一起养你;那时候,你就是我的亲兄
弟。
床上的人像石头那样沉静无声。过了好一阵,才送给吉利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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