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吉利等到很晚,也没在小除夕这天等来邱慧。邱慧家是否真有急事让人帮,他
拿不准,因而也不好去“望”。于是他把房门一拉,出门转村子去了。
他的房门是用不着锁的。家无长物,实在没有锁的必要。
刮得很厉害的风终于停歇,空中挂着一轮白太阳,却反而使大地更加寒彻,院
坝外一棵青冈树上的几片残叶,纹丝不动,像被冻住了。吉利站在树底下,踌躇片
刻,朝山上走去。他害怕再次下雪,决定先去看水库。往常转村子,他走得慢,有
时还站下来,到处瞅,像在找寻丢失在岁月中的宝物。今天却走得快,一步紧跟一
步的。在家耽误得太久了。数十米高处,是缠在山腰的渠堰,堰里有一股看不见的
细流,距离不等的雪堆和无处不在的腐叶,将流水盖住……那时候不是这样的,那
时候还没有渠堰,细细的茅草路上,肖桂芳在前面走,他跟着,肖桂芳的手里,拿
着根黄荆棍,有事无事地挥舞几下,说这是她奶奶教的,茅草太盛的地方,藏着蛇,
要用棍棒将它们赶开。他说,有我护你,别说蛇,虎也不怕。这话他说在心里,没
有出声。把脸挣得通红,他也没敢说出声。从学校把肖桂芳接来,直到走上工地,
他基本上就不说话,偶尔憋出几句,也严重地词不达意。那时候他不仅蠢相毕露,
简直就是个死人!上了工地,他才活过来了,去工棚里显摆,然后又故意大声地给
即将离去的肖桂芳打招呼,别人见到的,是他的风光,而他自己,后悔得直想呕吐。
他暗暗发誓,下次接肖桂芳的时候,一定把有些话只当着她说,而不是当着众人说。
结果,他的舌头跟他的心,离得越来越远。
一块巨大的黑石横亘途中,渠堰开凿在黑石鼓凸的肚腹上,之后转而上山。开
堰之前,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先祖,用錾子在石上凿了几个小坑儿,脚掌放进那坑儿
里,就能迈过去。每每走到这里,肖桂芳都扔了手里的棍子,双手去抱石壁,又抱
不住,张牙舞爪的,很惊惶地发出尖叫。他想去抓住她的手,但他自己的手却像两
根悬垂的树枝。有一回,肖桂芳身体倾斜,像要往下倒——倒下去可了不得,下面
是条深涧,涧底乱石累累。这次他把手伸出去了,然而伸得那么晚,还没接触到肖
桂芳的身体,她就稳定下来。他只好把手收回,长时间地闷闷不乐。这次以后,再
过黑石,肖桂芳就既不晃悠,也不尖叫了。她也是山里人,她的老家千雷村,像这
种峻峭险要的路段,多得很。这种路根本就拦不住她。别说她,连她那些七八岁、
最多十一二岁的学生娃,也轻轻松松就能跨过去的。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好的一次
机会,这种机会还会来吗?
他等待着。可没过多久,肖桂芳就被赶出了课堂。
今天,吉利来到这里,当年的沮丧泛上来,还那么刻骨铭心。
山体沉寂。一只苍黑的岩鹰,正一动不动地悬于头顶,俯视大地;不远处发白
的小路上,一只野兔凝视着空中那只沉默的杀手,像被吓傻了。
吉利没再继续往山上走。这时候的水库,蓝得发黑的水面上,只断断续续地结
着薄冰,没有工棚,没有号子,也没有表演节目的学生娃……
他捡起一块土坷垃,朝野兔扔过去,吓傻了的家伙惊醒过来,飞奔进石穴之中。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返转身,沿着渠堰向东走。这条路可以直接把他带到村子的东
界。东界并不是谢光文居住的严家坡,到了严家坡,差不多再走二里地,有个石砌
的、而今已零落不堪的古寨,距古寨百余米,是南山小学。过了南山小学,就是别
的村子了。
渠堰沿着当年的小路修建在山弯里,上方是柴山,下方是田地,柴山里,有什
么东西在腐叶上窸窸窣窣地奔跑,沉寂的田地里,一些人弯着脊背,无声地劳作。
麦苗和部分土豆苗,都冒出了头,油菜已生出一拃那么高,土层之下,庄稼的根系,
喧闹着,蓬蓬勃勃地往深处伸展,因而田地里并非真的无声。吉利也会想到自己的
庄稼,除土豆外,麦子和油菜他都已经撒下种子,至于长成什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的心思用不到那里去。比如此刻,他只关心这条已经变了样子的路上,哪一粒石
子是他跟肖桂芳踩踏过的,哪一棵草是肖桂芳手里的棍棒击打过的……他发现,自
己和肖桂芳,原来也共同改变过一些事物!他清晰地记得,六月的某一天,是个星
期一,上午八点过,他去通知学校,说今天是上工地鼓舞干劲的日子。校长说,肖
老师早就准备好了一出莲花落,可是……让校长着难的,是昨夜里下过雨,路上湿
滑,怕孩子们出意外。但他没把这层意思表达出来,那时候的村小校长,直接受大
队部领导,作为民办教师,他怕忤逆上面丢了饭碗。吉利看懂了他的心思,说谢校
长,没关系,最滑的路段只有拐枣弯,挖一挖就好了。校长想了想说,行啊,只是
肖老师昨天晚上三点钟就从家里出发,半个钟头前才赶到学校,有些累,这回派胡
老师去吧。吉利着了慌。虽然,他比校长还要怜惜肖桂芳,但要是肖桂芳不去,他
这一路上还有什么意义呢?他说这不好吧,工地上就喜欢看肖老师带学生娃表演,
前些天,大队何书记还表扬肖老师呢。吉利撒了谎。听见这话,校长很高兴,把正
上课的肖桂芳叫出来,说只有委屈你啦。这样,吉利和肖桂芳带着学生娃出发了。
吉利的肩上,扛着校长给他的锄头。校舍后面有块地,老师就跟农人一样,自己种
菜。到了拐枣弯,吉利走在前面,把表皮那层土铲去,再让肖桂芳领着学生放心大
胆地过来。他铲一段,他们走一段。可那段路实在不短,吉利的额头上亮晶晶的。
肖桂芳说,吉利哥——她叫他吉利哥——让我来吧。吉利不肯。汗水挂在他的长眉
毛上,淋淋漓漓地形成雨帘子,遮住了眼睛。肖桂芳说,吉利哥,像你这样,等于
又下了场雨,不如不铲呢,还是让我来吧!吉利用袖子将眼睛一抹,又继续干活。
然而,他的力气明显不支,想铲掉一个小小的土包,连挖三锄,土包却岿然不动。
肖桂芳看不下去,硬是把锄头接过来,只一下,那个土包就飞到下面的塄坎上去了。
这,就是吉利和肖桂芳共同改变的事物。土包在路上的时候,被人和牲畜踩踏,
无所作为,现在它去了新的地界,也就有了新的梦想,某一个神秘的时刻,山风会
吹来一粒野花的种子,在它的子宫里生根发芽。下年春天,就有一枝花朵羞涩地绽
放。花蕊引来蜜蜂,花蜜喂养一种生命,花粉又去孕育另一种生命。到那时,它再
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土包,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家了。
仔细想来,吉利和肖桂芳共同改变的,可不止这些。全贵那个念了大学、做了
诗人和翻译家的三儿子,那时候就在南山小学念书,那孩子歌唱得好,书也读得好,
上工地表演节目,他多半都去。肖桂芳编的那些顺口溜,会不会就是被风吹到他心
里去的种子?吉利想,肖桂芳是被我接上工地的,因此我也在其中起了作用。他倒
不是真正看重自己的作用,而是看重他与肖桂芳之间的联系。对此,全贵的三儿子
知道吗?吉利觉得,他一定知道的,每次回老家来,碰到吉利,他都给吉利散烟。
在千河村,要不是请吉利帮忙,谁也不会给他散烟。有一次,他还在吉利面前提到
了肖老师,带着尊敬。肖桂芳被赶出学校,早就成为一个说不完的笑料,只有他,
全贵那个有出息的三儿子,才在许多年过去之后,还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肖老师。
就在他提到肖老师的当天,吉利进了全贵的柴山,砍了十几把柴堆在那里,事情过
去很久,全贵才知道是吉利帮他砍的。全贵并不理解吉利为什么这样做,但心里存
着感激,当知道吉利两个月没盐吃的时候,才不声不响地给他送一包过来……
山弯里无风,古寨上却是寒风凛凛。吉利站在风口,朝学校望。
校舍前面小小的操场上,枯黄的野草,足有半人高。
好几年前,南山小学就垮掉了。镇上一直不派公办教师来,而民办教师和代课
教师,除极少数转成了公办,大多被清退回家,这里,再没有一个教书的人了。
要是肖桂芳当年没被流言赶出课堂,以后也会以另一种方式被赶出去。对她而
言,说不定前一种方式更好些——吉利是这么想的,虽然这种想法让他胸口刺痛—
—这只要看看谢校长和胡老师就明白了,他俩都比肖桂芳年长二十来岁,也都未能
转成公办,拿很低的工资,教了那么多年书,突然不让教,做农事没了体力,出去
打工更没人要,日子过得是很萧索的。被清退后的头两年,谢校长每隔一段时间,
就来学校,拔掉操场上的野草,清理掉房檐屋角的蛛网,两年过后,就没见他来过。
他住在山顶,从家里来学校,比肖桂芳近不了多少。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而且几
年前就得了肺气肿,现在是否活着,也是个问号。
吉利迎着风,朝学校走。他必须要走到学校去。在别人看来,他是无所事事的
“巡视员”,而在他自己心里,他不是被人嘲笑的巡视员,而是正正经经的联络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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