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梦先觉,绿藤饭店房间的窗外,日已迟迟。老叔四肢伸开,平趴在松软的床
上。一个离奇甜美的夜晚,可惜是个梦。假如是真的,非和那迷人的姑娘,双双奔
走他乡,享受春华。老叔昏沉沉的头脑中,她的面容清真、香熟、温和。看看桌上
放着的相机,为自己天真的稚想,大喊两声,起了床。只有做美梦的余地,哪有这
等好艳运!
老叔点上香烟,靠在床头上吞云吐雾。没出息地努力回味着,那些美好的细节。
不经意地,老叔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约会他的白报纸还在:“想要相机,晚十
点大门口见!”
这不是梦!
这是梦?
这两天的事儿,既拥塞,又空落。把老叔的心,编排得没了底儿。
那两位老乡现状如何?是否已经逃离此地?但愿他俩的屁股稳坐,去往阿拉泰
的汽车上,而且正悠闲悠闲地,欣赏着路边的风景。
老叔想,这里离边境太近,是个是非之地,早点儿离开为好。谁知后边还会出
什么事儿,要了咱小命。真若这样,往下去的浪迹之路,可就断了。
想了北京,就见到北京人。见到老乡,以为有了伴儿就不孤独了。不孤独是好,
可咱自个儿不惹事儿,人家会招事儿。所以,还是一个人走路好。孤独点儿怕什么,
孤独发事儿率低。即便自己有了是非,一个人承担就是了。免去别人为自己着急麻
慌,免去自己为别人着急麻慌。
世界是自己一个人的,一个人实际上就是个世界。
真主保佑!那俩小子已离开此地。老叔为他们祈祷。
收拾行囊。
老叔准备好一百个心眼儿,防范有人劫持。估计戴皮鸭舌帽的那帮子人,会把
守住汽车站。这是此地进出的唯一关口,那是老叔的禁地。躲开走,条条大路通罗
马,连毛儿也不能让他们见到。运筹帷幄,老叔像个大将军。
去博尔塔拉,老叔先步行,朝霍城方向。然后上公路,再截车。天黑前,肯定
到达博乐。老叔早就跟那边的朋友打好招呼了,可别让人家等得着急。
出了宾馆大楼,老叔买了几张馕饼,塞进包里。躲着大街和人群,沿小道,一
会儿就绕上了清静的公路。老叔为自己方案的成功,暗暗叫好。心里舒畅,边走边
开始早餐。
真顺,第二张饼子刚刚咬了一口,老叔的身后就有了引擎声。近到眼儿面前停
下,是一辆东风卡车。
老叔挺直了身子,向驾驶楼子里举起喜灵灵的手。可伸到了半空,胳膊就垂下,
僵在胸前。司机边上,就是那个戴鸭舌帽的汉子。
戴鸭舌帽的汉子打开车门,笑咧着大嘴跳下来。得意没了脸形地说:“请上车
吧!北京人,请吧!”
天啊,如此这般地小心翼翼,还是被抓个正着儿。他们在地方上的掌握能量,
摧垮了老叔。
双腿软绵绵的老叔,被那个人扯拽了一下,就老老实实爬进车。看样子老叔跑
到天边,他们也得把老叔逮回来。是死是活,不如彻底了事儿,没他娘丁点儿别的
办法。
为了表明老叔自己的满不在乎,险境一出现,老叔从不怨天尤人,反倒轻松下
来。他把吃剩下的馕饼,一挥手,甩向路边的灌木林。像白色飞碟,降落在一片红
彤彤的树叶上。
戴鸭舌帽的汉子上车来,往里挤了挤老叔,然后递给老叔一个风镜戴上。老叔
扣在脸上才明白,这哪是风镜啊,整个儿就是一块黑玻璃罩子。老叔如同瞎子,什
么也看不见了。嘿嘿,很像土匪的道行。
老叔稀罕,老叔有了一种新的感受:失明就是黑夜。继而想:失聪就是寂静。
那也瞎也聋呢?就是寂静的黑夜。
车颠颠荡荡跑着,老叔寻思来寻思去。想清楚这帮子人的来龙去脉,也就没什
么可担心的了。最起码,大杨和“洗衣粉”,知道他们的住处。但因此,老叔马上
又担心起来,那是活着回去,要是死了呢?在这种地界儿死了,就像一滴水落入了
大海,无声无息。后来老叔的脑仁儿疼,就什么也不想了,听天由命吧。就当自己
是瞎子聋子。
车开了很长时间,途中有人还给老叔点了一支很呛人的烟抽。
戴鸭舌帽的汉子,为老叔摘了镜子时,车子已经停下。
这是个土屋土墙土街道的屯子,巷子里很清静。只有小孩和晒阳儿的老人,从
土墙下站起,新奇地打量着老叔他们。
屯子四周,是发黄的草场,远处坡子上的树,还残留着丁点儿绿色。
老叔被几个人簇拥着,进了一道栅栏门。一个头包绿巾的妇女,似乎没看见他
们似的,专心致志地收拾着庭院南面似要开败的花草。
院子很大,像个篮球场。黄土地面,被夯实得发白。北边一排高大正房,平房
顶呈长方形,门窗豁亮。西北角到西南角,是牲口棚和柴草棚。牲口棚上面几米处,
吊着西天的太阳一轮。太阳四周乱围着云霞,灰的、黄的、红的。
刚到屋里,几个汉子就七手八脚,把老叔按住,反捆住手。
老叔没吱声,也没挣扎。心下明白,这是把成牛,拉进了屠宰场了。
屋中很亮堂,黄色的阳光,从天窗透射进来,明媚异常,映照在宽大的土炕上。
屋里没什么摆设,很清爽。但让老叔惊诧的是,墙旮旯儿,大杨和“洗衣粉”也在。
两人也被反剪着手,挤靠着后背,坐在地上。四只眼,傻乎乎地看着老叔。一点儿
也不惊奇,似乎他俩早就知道老叔会来。
“哟!先我而到,您二位腿脚够快活的,早来啦!”老叔逗着哏儿,打着趣儿,
凑过去。想着他俩那天,极其不仗义地把自己扔下,拼了命似的撒开脚丫子疯癫儿
的样子,老叔就气不打一处来。但老叔就是老叔,老叔调整好心态,不计前嫌地问
“洗衣粉”:“你小子做出多大的事儿,让我跟着受屈吃瓜落儿啊,实说!”
“洗衣粉”眯着小眼儿,轻描淡写地说:“画画儿时,就只摆了摆那女人的手
脚。”
“你动人家的手还不行,干吗还摆弄人家的脚?你是在画画儿吗?”老叔听了,
真想骂他两句。
“都他妈站起来!”这时,戴鸭舌帽的汉子,风风火火地冲进屋。从门框上摘
下柄把上绑着亮铜丝梢头有大拇指粗的皮鞭,凶吓着。
他仨儿在墙前,站成一排。
“一个个来!一人三十下!你们真是吃饱了撑的,谁先来消化消化?”
老叔没动。虽然仨人里数老叔健壮结实,可挨打的事儿,老叔没必要争。本来
就没老叔事儿,本来老叔就冤。那么粗的鞭子,没头没脸三十下,还不抽个半死。
“洗衣粉”开始往老叔身后挤。
“就你!”那人摘下鸭舌帽,摔在炕上。秃脑壳顶儿,闪着亮光,眼珠子瞪得
溜圆。说着,用鞭子指定“洗衣粉”。“老子还没摸过,就让你占了先!得让我先
出出恶气。”
“总得挨打,看样子谁也跑不了。你惹的事儿,就得你先来吧!”老叔闪开身,
用膝盖往前拱着“洗衣粉”。
“洗衣粉”居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来!我个儿大。”黑胖子大杨几步上前,身板直直挺挺。显出的几分英雄
气概,让老叔感到惭愧又内疚,脸就热腾腾红了。大杨是个儿大,但大杨整个一个,
个儿大萝卜糠,身上都是虚肉。
大杨真不含糊,大杨说:“他俩的我全包了,我皮肉厚,再多饶几下,凑一百
鞭子得了。”
啪!一鞭子,照着大杨,劈肩抽下去。可能是太重,可能是大杨初次领受这种
滋味儿,他左腿一软,跪在地上。
“住手!”老叔被大杨的英雄气概激励了。一声,就吼住那人又举起的鞭子。
不仅如此,老叔还一步跨到大杨前挡住,脸红脖子粗义正词严地说:“私设公堂还
打人,你们这可是犯了国家的王法了!”
刷!这一鞭子,是冲老叔的脸抽来的。老叔一低头,有风从后脑勺刮过。老叔
刚挺直身子,又一鞭。如大刀砍膀子,又重又疼,更像一根儿烧红的铁条,从肩胛
镶嵌到后腰。老叔的双膝也开始发软了,他不由得“啊”了一声。但老叔的怒火被
激起,甩了甩散乱的长发,顺口骂了一句:“我×你妈!”
“洗衣粉”冒泡,灌一口,也呛人。他双膝当脚,跪着闯上前来:“冲我来,
你丫头养的。今儿你要是给大爷我留口气儿,算你丫有种,来吧!”说完,他猛地
站起撞过去,脑袋撞向“鸭舌帽”。
“鸭舌帽”一惊,敏捷地闪了身。“洗衣粉”一个趴虎摔趴在地。“鸭舌帽”
胡噜了几下光秃顶,寻思了寻思,把鞭子丢在“洗衣粉”身上。临出门,拿起帽子
摆了摆,告诉他的同伴:“捆结实些,扔到马棚里去!”
他仨儿,被捆得结结实实,像木头人,给抬进了马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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