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次再到马棚,是一人被捆在一根柱子上。逃跑,没门儿了。
“洗衣粉”哎哟哎哟的叫唤,免去了马棚里的冷寂。一点儿办法没有,只能相
互安慰。
是的,他们没有了任何的希望。他们只好,任人宰割。
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牲畜的蹄踏,其中还夹杂着男人女人的说话。
老叔分析,是这户人家又来了客人。
果然不出老叔所料,马厩里,又被牵进五匹马。小小的马棚,有了拥挤感。老
叔他仨的面前,是一溜子马屁股。
老叔正和大杨说,好像来了什么客人?他面前的马,一翘尾巴,一堆热烘烘的
大粪,就进了老叔的怀里。老叔屏住呼吸挺起肚子,抖掉马粪。然后喘着气,大声
骂了一句,极其难听且极其恶毒的话。
这当口,老叔听见有脚步声走来,就说:“好像事情有缓儿。”
大杨说:“愿意听你的吉言,多说几句。其实,爱他娘的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
马厩进来了两个男人,把他仨从柱子上解开,带出牲口棚。
老叔冲大杨笑着说:“你一骂街,他们就该给咱们开饭啦!”后边有只大马靴,
踢了老叔屁股一脚。
站在当院候着,那两人进堂屋禀告。老叔就开导二位:“回来也是好事儿,要
不然咱们的行囊,都便宜了他们。”又说,“这回,咱们得换一种方法对付他们。”
“你说,听你的!”“洗衣粉”瘸着腿,仄歪着身子。
“全认错,都说尸从话,谁也别嘴硬,认罚,不谈法儿,不说理儿,入乡随俗。”
“行!”
老叔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看了一眼四周,门口有两个拿长家伙的
人站岗。不能说出来,但心里叫苦,看来这里不是一般的黑道土匪。但他还是表面
镇静地问“洗衣粉”:“腿如何了?”
“还疼,估计他妈的残废了。”
“你不是说折了吗?我看你路走得不错啊!”老叔踏实了,他感觉“洗衣粉”
的心理状态不错。
“你瞅我他妈这点儿德行!别恶心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癞狗扶不上墙。”大杨说。
“你是狗儿,我是獭儿。”
“我是旱獭子。”
他俩逗完贫嘴,也觉出冷来了。跟老叔一块儿,蹦跳起来。空旷高大的土墙大
院中,仨人像三只被囚在坑中的饿狼。
老叔说:“我们得学习人家华子良,身体心理都不能垮。今后还有多少革命工
作,等着我们去做啊!”
仨人笑。
夜风淡轻却很凉,天空干净得像一块刚出缸的蓝布,蒙头盖脸在这静静的屯子
和金秋的牧场上。但他们仨弄不清它上面,是云、是雨、是雷、是电?
堂屋里出来两人,架住老叔的胳膊。看样子要先提审老叔,然后再各个击破。
进了门,老叔眼睛适应着光亮,听见有人说:“果然是你,快松绑!”
老叔的心一下豁朗起来,只是眼睛有些花。
为老叔解绳的是个皮帽上插羽毛,绸袄黑马鞭的女人。细看,老叔乐了,是七
丫姑娘。七丫一脸全是笑。老叔看炕上的桌子旁,盘坐着她娘,手拍着大腿在哈哈
大乐。
“鸭舌帽”过来右手捂胸,低头道歉,说了声请,老叔就坐到炕上,喝起了奶
茶。老叔问明她们是回察布查尔,路过这里。老婆婆是因从小喜欢骑马不爱坐车,
这才碰上。婆婆跟老叔说:“我们真有缘分,是不是?”
老叔回答:“是,是,是。”然后扭头小心地告诉七丫,门外还有俩朋友。
老叔话音刚落,“鸭舌帽”一手挎一个,一脸歉意地,走进来。
二位北京的老乡看着老叔高高在上,正喜盈盈地喝着热腾腾的奶茶,目光里全
都是莫名其妙。
老婆婆冲“鸭舌帽”说:“你给我个面子,让这两位朋友,也坐上来。”
“当然,请!”这位汉子很豪爽,“都是误会,一点儿小事儿!”
老婆婆对老叔说:“你们,也给人家道个歉吧!”
他仨赶紧抱拳,一个劲儿地认错,说了一大堆好话。说得“鸭舌帽”下的脸红
腾腾,笑出了泪水。
老婆婆今儿神采奕奕,如同凯旋归来的大帅。金黄色的蚕丝大披巾,衬着鲜红
的包头,额间还扎住一块鸡蛋大的绿翠。
老叔看着桌上摆着的饼子和干果,问老婆婆:“可以吃吗?”
“少吃,马上开饭!”
他仨,如同百米冲刺,风扫残云,包括一壶奶茶。
七丫在炕下,一直面带微笑地欣赏着三个北京人的吃喝相。老婆婆,靠在被摞
上抽着葫芦烟。边上还有个中年男人,为她拿着燃子。这男人的背后,是个壁炉。
屋中暖洋洋,飘荡着烟香。
七丫收拾完桌子,就给“洗衣粉”揉脚踝。挽起袖子,两只雪白的细手,捏揉
得蛮有章法。“洗衣粉”一声没吭,小眼儿瞪出水泡状,眨都不眨地看着七丫姑娘。
大杨说:“这小子因祸得福,早知我也摔一下。”
饭端上来,一桌满满的。他仨,后悔不迭。
老叔问:“不用客气吧?”
炕下的众人说:“不用客气!”
老叔几位就不顾已经饱满的肚子,拣香的先来。烤肉、炸食、奶皮子、奶酪、
腊肠、腊鱼……
“鸭舌帽”提来个呼囊呼囊的皮袋子,说是马皮做的。给老叔他们,一人倒上
一碗奶子酒。然后还拉老叔,碰了碗。奶子酒,酸甜凉爽开胃。
老叔问:“这酒怎么做的?真好喝。”
“鸭舌帽”说:“搞不懂,是从哈萨克牧场,用土豆洋葱换来的。”他又说:
“还有一种骆驼奶子酒,也非常好喝。装酒的袋子,得用骆驼皮,味道才更好。”
最后又上了一道菜,是切碎的熟肉和葱头酸奶搅拌一起,然后浇上浓浓稠稠的
肉汁,再抖上些许胡椒面儿。味道儿,极新异。见“鸭舌帽”用手抓着吃,老叔他
们也跟着学。
晚饭后,夜很深了。
老婆婆说明天要赶路,就过邻屋睡觉去了。
“鸭舌帽”告诉老叔,老婆婆每次来,都要给他们屯子,带许多吃穿用的东西,
只住一晚就走,跟活菩萨一样。老叔打听老婆婆的身世,他就不知道了。
大杨和“洗衣粉”,在给七丫画像。姑娘靠在炕帮沿上,很不自在地踢着手里
的马鞭。这会儿看,没了老叔和她初次见面时的傲气,多了些女人的妩媚。
刚平静没多一会儿,又有人端上一桌吃喝。像是自己做的一样,“鸭舌帽”如
数家珍:“这是糕饼,叫‘胡白底唉’,这是‘叉特白里希’,里边有奶酪、杏干、
大米、南瓜、肉,烘烤出来的……”
果然香喷喷,外边酥脆,里边松软。
还有味儿如啤,是蜂蜜发酵后加野葡萄酿的红酒。老叔招呼北京的老乡,一起
喝。他俩却摸着肚子捯着气说:饱了、饱了。
“爱美之心是人人都有!”“鸭舌帽”说着,老叔就和他大笑起来。
七丫居然红了脸,过来喝了碗野葡萄酒说:“该歇啦!”就去了她娘的屋。
大杨过来说了句:“难画!越漂亮,越难画。”又吃喝起来。
“洗衣粉”没言声,也没过来。
收拾后,各位都把自己放平炕上。
无话。
早晨起床,喝了奶茶,吃了糕饼。
大杨和“洗衣粉”,问老叔下一步打算。老叔主意已定,去博尔塔拉,那边还
有朋友在等。
他俩跟老叔说了去向,却让老叔没想到。他俩要和老婆婆一道走,去那个清静
的去处。
“你们,不是要去阿拉泰吗?”老叔问。
“去哪儿,不都一样吗?”大杨说。
“洗衣粉”紧接着说:“兄弟告辞了,再见!”言语行色,显得那么匆匆。
屯子外,老婆婆的马队已准备好。欢送的人,少说得有百十口子。估计全屯的
人都出动了,热闹得像过节。
看着“洗衣粉”和七丫,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地把画夹子放在七丫的马背上。老
叔的心中,竟然有了一种失落落的感觉。好像丢了什么自己喜欢的宝贝。
老婆婆上马了,七丫上马了,大杨和“洗衣粉”上马了,同行的人上马了……
送行人,只挥手,没有告别话。
七丫和北京的俩老乡,看都没看老叔一眼。
老叔想,七丫真够戗,哪怕挥挥手也成啊。那俩哥们儿更×蛋,重色轻友,太
不够意思了。
老婆婆一声口哨,十几匹的马队,跑进草原。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股淡淡的
黄土烟。飘向空中,好久不散。
太阳,还没有升起。
老叔心中突然发狠出了一个怪念头,希望大杨或“洗衣粉”从马上摔下来。这
念头让老叔心中堵堵的,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鸭舌帽”交给老叔五块钱,说是老婆婆让转交给老叔的。
老叔展开纸币。
纸币上,那个少数民族女人的目光前,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吉祥鸟。它已经把那
朵,摇曳在空中的祥云,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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