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年三十,树田在镇汽车站外面碰上外出打工的庆立。
树田来赶集。当地人将这一年里最后一天的集市称为“半半集”。“半”字包
括时空两方面的含意。已到真正的年根,户下的年货该置办的都置办了,只有那些
临时想起还缺点啥物什的人才到集上走一遭,也是快去快回,蜻蜓点水一般。卖东
西的也不多,摊位星星点点像撒落在道边上的驴屎蛋。如此集便很不成样子,应景
似的有一搭无一搭,挨不到天晌也就散了,叫“半半”是恰如其分的。
他看见庆立,庆立却没有看见他,那时刚下汽车的庆立正浑身上下掏摸口袋,
一看便知在检查是否在车上被窃。这让树田生出一种不屑,心想穷人乍富,惶惶得
不轻哩。他不喜见庆立,这不排除有嫉妒的成分。原本他过得比庆立好,后来就反
过来了。再就是他觉得庆立太洋摆,每遭回乡都穿西服打领带蹬皮鞋,脖子梗梗着,
胸脯一挺一挺的,逢人便说城里怎么怎么好,他能挣多少多少钱,眼馋得那些不知
道底细的女人们直咽口水。庆立的所作所为让村里的男人们气短,在自家女人跟前
挺不直腰板。庆立实在不起好作用。树田想到这儿便不愿理睬庆立,提着刚买的一
条蒲扇大小的鱼径直往前走。这时庆立看见了他。
庆立高叫:“老树田,老树田!”一副见了救兵的样子。树田见躲不过,站下
了,冷淡地看着庆立。他忽然生疑:他媳妇春枝呢?两口子一块儿出去咋没“夫妻
双双把家还”呢?庆立奔到跟前,将两个大提包丢在地上,连声说:“真巧哩真巧
哩。”树田明白,庆立说的巧是指需要时抓了他这个“脚夫”。
“给我提着这个包。”庆立指派说,口气像包工头。
他没吭声。
“哈,”庆立的眼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鱼,“老树田过年就买这么一条蛤蟆鱼?”
“是老板鱼。”他纠正说。想想又说:“图个吉利。”
“图吉利该买加吉呀。”庆立紧追一句。
树田无言以对,觉得心里很堵。为鱼的事早上和媳妇成巧闹了一通别扭。上集
买了三斤刀鱼,他觉得能对付着过年了。可成巧说不行,说刀鱼上不了席。说别的
能凑合,鱼不能。非逼他赶半半集再买不可。集上的好鱼倒是有,黄花、鲳鱼、鲈
鱼,也有庆立说的加吉,都死贵,寻思了半天也没舍得,就买了这条老板鱼。
他想庆立哪壶不开提哪壶,是讥诮他哩。狗日的为富不仁哩……他一下子想起
该回没回的春枝,心想这其中必有蹊跷,遂问:“庆立,咋你一个人回来了?媳妇
呢?”
庆立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嘴张了半天才说:“她,她,有,有事哩……”
他在心里哼了声:有事?还有比过年更大的事?胡诌!他断定是庆立和春枝之
间有了“事”,掰了。他觉得挺解气,想庆立摊上的窝囊事远超过他买不起上品鱼。
哼!
树田提起庆立的一个包,撂腿上路了。
天阴沉着,像庆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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