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庆立“跑了老婆”的消息,如同寒风扬起的雪花,在
村中不胫而走。对于一个常年沉寂闭塞的小山村,这不啻是条爆炸性新闻。无论是
人们串门拜年还是走在街上,打了照面首先要提及的就是这件事。尽管没从当事人
庆立那里得到确认,却没人怀疑其真实性。正如树田对他老婆成巧说的那样:事情
是“明摆着”的。老婆不回家过年不会有别的解释。在农村,恐怕没有比男人跑了
老婆更为耻辱的事了。可以想象这会给庆立造成多大的压力。据说除年三十那天庆
立回爹妈那里过年,以后便闭门不出,很少有人看见他那穿洋相西服的身影。
树田再看见庆立是大年初七的傍黑,树田所以能将日子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成
巧又和他吵了架,起因还是百家姓的老二:钱。刚过了年,成巧在街上碰见庆东,
他又催起欠款,瞪眼巴皮的。成巧的气出不来,回家便往树田身上撒,给他们家本
来便不和美的年节又抹上一层阴影。
树田是在村头看见做贼似探头探脑的庆立,觉得庆立像是尾随自己,心里不由
打个愣怔,想自己把庆立跑了老婆的事说出去,莫非要寻他算账?庆立一向是个不
好惹的主,他知道,都知道。他戒备地注视着庆立,不吭声,后听庆立道句:“树
田哥过年好。”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赶紧还礼:“庆立你过年好。”他有些疑惑,
庆立一向叫他树田哥,进城以后改了,叫他老树田。今儿个咋又叫开哥了呢?过年
通常是庄稼人“长膘”的时节,可眼前的庆立比年前见时瘦了一圈,脸色也很难看,
像抹了一层鸡屎。他想庆立也可怜见的,日子不好过啊。遂安慰说庆立想开点啊。
庆立没回应,脸上的肉棱子紧一下慢一下地抽搐,像刚杀死的青蛙腿。
“庆立想开点啊!”树田又说。他想不出其他安慰话,庆立的样子弄得他煞是
紧张,觉得那颗灰蒙蒙的头颅就像拉了弦的地雷,随时都会爆炸。
庆立没炸,还是闷着。过了好久吁出一口气,说句:“树田哥年过得好吗?”
“好个鸟哩!”树田连连摇头,“年还没过去狗日的黄世仁就逼债。”
“哪个?”庆立问。
“还有谁?”
“庆东?”
“可不。”
“大过年逼债,丧门人。”
“王八蛋。”
“是王八蛋。对他说,缓缓。”
“不成,说不交就停孩子的学。”
“欠多少钱?”
“一百二。”
“也不多嘛。”
“可过年过得一个钱也不剩啊!”树田苦着脸。
庆立想了想,说:“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哩!这样吧。黑了天你到我家
一趟。”停停又说:“别让人看见。”
“你……”
“别问,去了就知道了。”庆立说完就转身回村了。
树田想,看样庆立想借钱为他解急,心里闪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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