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晚饭的时候,树田主动和解,对成巧说在村外遇见了庆立。成巧不搭腔,闷
头吃饭。树田又说庆立要借钱给咱哩,叫我去他家拿。树田把猜测当事实是为了安
抚成巧,果然十分奏效,成巧接茬了,问:“他说的?”树田说:“他说的。”成
巧说:“日头从西边出来呀。”树田说:“他能借。”成巧说:“给了才作数。”
树田说:“没问题。”
出门经冷风一吹,树田方意会到话说过头了,要是庆立不借钱,回去咋向成巧
说呢?成巧还不把他给吃了。树田觉得腿沉起来,他不由想起庆立说的“一文钱难
倒英雄好汉”的话,觉得自己就是被钱难倒的英雄好汉。本是要刚要强的人,今儿
个却求到庆立门下。
倒是没碰上什么人。黑天雪地没人在大街上闲逛,只是一声陡起的驴叫把他吓
了一大跳。
庆立在炕上独自喝酒,见树田进来用手往炕桌那边指指,又给树田倒了盅酒。
树田属于那种恋酒却没有量的人,见酒必喝,一喝就醉,为此没少受成巧的嫌乎。
不过今天他知道得管住自己,一切的一切是从庆立手里借到钱。他端盅向庆立举举,
说句“庆立谢你啦”,就把酒盅靠上嘴唇,抿了一口。
“干了。”庆立说。
“不行,刚才在家喝过了。”树田说了谎。
“一个人?”
“是。”
“那干吗不早点过来,咱哥俩好好喝一盅。”庆立说。
树田嘿嘿地笑,心想连个菜肴都没有,“好好喝”个屁哩?你个庆立这遭知道
虐待老婆的下场了吧。
“这酒咋样?”庆立问。
“好酒,好喝。”树田朝桌上瞥瞥,是一瓶剑南春。
庆立又给树田递烟,树田抢先从桌上抓起打火机,给庆立点上。他再瞥瞥,是
一盒泰山。心想烟酒都高级,庆立这东西倒驴不倒架哩。
“来这儿没人看见吧?”庆立问。
“没。”树田答。
“瞅准了?”
“嗯。”
庆立呷了一盅酒,说:“叫你来,是要告诉你……”
树田眼望着庆立,等他的下文。
“春枝叫人拐了。”庆立说。
树田的心一下子被失望所占据。原来庆立把他叫来是为了说这个。这事不用说,
全村人都知道了。失望使他恢复了对庆立倒霉的幸灾乐祸,他刺庆立说:“咋跑了?
你俩不是在城里过得好好的吗?”
“好个鸟!”庆立低吼一声,接着大哭起来。哭声悲切,像老牛的哞叫。树田
皱起眉头,他没想到庆立会哭。在乡间,男人是不兴哭的,那会被人耻笑。长这么
大,他几乎就没见过哭泣的男人。他也不记得自己哭过。当然,该哭的事老鼻子了,
要是遇事就哭,那还算个爷们儿?正是基于这种想法,庆立的哭不仅并没引起他的
同情,倒让他鄙夷,想庆立里外里不是条汉子,也是自作自受。
庆立边哭边诉说春枝离他而去的过节。因为情绪激动,说得乱头无绪。树田只
能听出个概略:拐了春枝的那个人姓薛,人称薛胖子,小包工头,本乡薛家岭子人。
不知怎么,听着听着树田眼前便浮现出春枝姣好的面容,笑盈盈,甜美美。心
想,换成自己也是舍不得。
“春枝现在在哪儿?”树田问。
“听说回娘家了。”庆立说。
“你去找她呀。”
庆立摇摇头,眼里又涌出泪。
“庆立,想开点吧。”他安慰庆立,还是那句不变的话。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算完!”庆立直嗓高呼,“我要把事摆平!”
“摆平?”
“我要把薛胖子干掉!”
嚯!树田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庆立起了杀心。
“不敢胡来!不敢胡来哟!”树田赶紧劝说,“慢慢想法子解决。”
“解决个鸟哩!人都叫他睡了,还能还原?不行,我非杀了他不可!”庆立端
起酒盅,仰脖倒进口中,又把酒盅“砰”地蹾在桌上。
“杀人不犯轻易,人命关天啊!”树田定定神说。
“老子不怕,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树田不吱声了。他知道自己是劝不好庆立的,夺妻之恨使庆立不顾一切。他想
借钱是没指望了,那就不如早走,免得一旦出事把自己搅乎进去,到时候跳进黄河
也洗不清。他挪身子下炕说:“庆立没有别的事我就走啦。”
“有事。”庆立说。
树田僵在炕边上,眼乜斜着庆立。
“喝酒。”
树田重新坐回去,响应地与庆立碰杯,心里似乎又升起希望。
“除薛胖子是铁定了……”
不知怎么树田耳畔响起那句熟得不能再熟的判决词:“……罪大恶极,民愤极
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不杀薛胖子誓不罢休,可这当间有个难处……”
“……”
“我一下手,春枝肯定知道是我干的,案子就破了。”
树田觉得对。
“所以,得另想法子。”
“啥法子?”
“让别人替我干。我出钱。”
雇凶杀人。树田脑子里跳出这四个字。这种事如今不断发生,电视上报了好几
回。可庆立要这样干却把他惊得不轻。
“所以,我想找个人。”庆立说。
“谁干也是杀人偿命的事……”
“不一样。”庆立打断说,“别人干,公安难破案。和薛胖子无冤无仇的人怀
疑不到他头上。”
树田觉得有道理。
“再说了,农村的公安水平低,破案光靠狗,狗光靠鼻子,不大管用的。”
听庆立这么说,树田记起前些年邻村发生的一个命案,死的是一个老光棍,让
人用刀捅了。县公安局派去了侦探,把狗牵进屋闻了闻味儿,狗就带着人跑,出了
村,到一条河边,狗不跑了,朝着河水汪汪叫。后来侦探回去了,案子到如今也没
破。想到这儿他打个愣怔,想庆立的意思……
树田再看庆立,庆立不知啥时候掏出钱,全是百元大票,厚厚一沓子。他把钱
分成两摞,并排在桌上,说:“我总共这么多钱,二一添作五,我留一半,另一半
谁替我把薛胖子除了,就归他。”
说完盯着树田看。
树田有些喘不动气了,他不敢看钱,也不敢看庆立,只看眼前的酒盅。
“树田,你咋样呢?”庆立问。
“不行,不行,我不行。”树田赶紧分辩。
“你行,我叫你来,就是觉得你行,你体格壮,又练过武功,是条汉子。”庆
立说。
“我,我胆小……”树田嗫嚅道。
“艺高必胆大。”庆立说。他像玩扑克魔术似的不停地互换两摞钱的位置,动
作越来越快,让人眼花缭乱,最后叹了口气说:“只可惜是我的事,要是别人的事
让我干,我不打艮,肯定。”停停又说:“钱壮人胆。”
树田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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