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刺客树田溜出村子,投于茫茫黑夜里。许是刚出热被窝的缘故,他感觉极冷,
不住地打战。风比白天收了些,雪下得更大了,直往他脸上扑,往脖领里灌。下雪
倒是正中下怀的,雪会盖住脚印,使他的行动无踪无迹。
在村头他站下了,向前望望,他没望见什么。要是在白天,他能看到远处的汉
河长长的河坝。再远,是呈扇面在天边排开的陈庄、吕店和河口。可现在他什么也
看不见,天地间被风雪弥漫,还有夜,一片混沌。不过树田并不担心什么,他土生
土长,对周遭一带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勇往直前:登上河坝,
穿过汉河,再穿过吕店村街,然后到达他要去的薛家岭子。
树田往下拉拉棉帽,往上提提袄领,又伸手摸了下怀里的家什(一把杀猪刀),
便迈开步子往前走了。雪埋没了路面,夏天被大雨冲出的坑洼,暗藏险机。为提防
摔跤,他行走缓慢,深弓着腰,像一头蹒跚在雪地里的熊罴。
今天是庆立的最后期限,他必须动手,不能再拖。所以挨到最后一刻,一是决
心难定,再是要干也得有所准备。“杀人不犯轻易”。方方面面都是。包括他,也
包括庆立。庆立倒是个合格的雇主,负责到底,不断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提供许
多相关信息,如把薛胖子家在村中位置做了直观的图示。怕他杀错了人,又给他看
了好几张照片。信息当中最使树田宽心的是薛胖子嗜酒,每晚都要喝个烂醉,这样
便好对付,趁醉下手,杀人如同切瓜。
离村渐远,天地无遮,风雪立见肆虐,阵阵扑面令他几乎不能呼吸,无奈只好
用手罩住鼻口。稍久,手便冻得猫咬似的痛。树田不由后悔起来,不是后悔自己当
了杀手,而是应提早行动。前几天天气都好,错过了,实在太不应该,是自作自受。
不过除了老天不作美,其他尚一切正常。连树田自己都感到惊奇的是自己十分镇定,
没有恐惧的感觉,好像去干的不是杀人勾当,而是如走亲戚看朋友般平常。这似乎
印证了庆立对他的评价:是条汉子。不过细想想倒也不足为怪,在情理之中。几天
来该想的他想了不止千万遍,是好是歹也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地权衡。最终他认了,
无论是成还是败。他想世上没有一桩好事能让人白捡。而且有大利必有大险。热被
窝里搂着老婆睡觉自是舒坦,可那样大风能把钱票子刮进门?不会有那样便宜事情。
总而言之,树田是决意豁上去了,想的只是行动,把事干成。前行中他倒想起一桩
无干的事:那天没从西美和庆全老头那里“看”到钱,他就到庆立家,庆立似乎猜
到他的心思,不说话,像上次那样把钱拿出分成两摞,把一摞给他点数。他点了。
庆立收回钱去问句:多少?他说:五千。庆立纠正说:半万,当时他愣怔了,概念
全乱,过了好一阵子才想到五千和半万一样,他在心里骂了句,想庆立自进了城啥
都变得怪怪的,不可捉摸。
迷蒙中,树田短促的视线看到了隆起在身前的河坝。到汉河了。汉河,一条不
起眼的河倒有个很气派的名字。当然,树田不会去想这个,他没有这份雅兴。他想
的是路程已经过半了。从他的村到薛家岭子八里路,汉河不偏不倚横在中间。树田
升上堤底,又降到河滩,这时他感受到更为强劲的河风。五冬六夏,风都认路,河
道便是风道,畅通无阻。树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只能一步一停,好像等脚在雪窝
里生根。这么走了一会儿,便来到河中,河水早已封冻,冰上的雪被风吹走,光溜
溜的像是镜面。树田不及防备便滑倒了,跌得很重,很痛,树田不由叫唤起来,叫
声很怪,如同狗吠。这声音先是教树田一怔,紧接脑袋轰地一响,全身紧绷,糟了,
糟了,他心中暗叫,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为重大的问题:季节。季节不对。
如果在河水流淌的季节,警犬无法对人进行追踪,而冬季就行。人在冰上过,狗在
冰上追,那是插翅难逃。想到这些,树田也就心明:不行了,行动必须取消,不能
干,干就是找死。性命与钱相比,钱还是次要。庆立自己不肯冒险,就说明这个事
理。尽管这么想了,也千真万确,可树田仍心有不甘,觉得窝火、窝囊,几天来自
己为这事折腾,备受煎熬,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整个是只野兽,到头来却是白遭了
罪,一场空。树田恼恨地从冰上爬起,站着不动,似乎陷入迷顿。过了好久,方醒
悟般吁了口气,折身后返。他觉出腿有些瘸,一步一晃,一晃一痛,痛得钻心,他
想是把骨头摔断了吗?想到这一层,心又一缩,他知道这可不是一般般的事,要残
废了,以后连老婆孩子都不能养活,全完了。
树田忍住痛疼,心里的和身上的,一步一挪,一挪一晃,好容易攀上河坝,就
再也拖不动腿了,风吹得他趔趔趄趄,晃悠了几下一腚蹾在坝上,没立即站起,想
歇一会儿。他朝村子方向望望,灰蒙蒙的看不见一点影儿,满世界除了风雪没有别
的。他懊丧极了,觉得这档子事,真他妈倒霉透了。又想自己弄到这般地步,全是
狗日的庆立所为,他像个勾魂的鬼,愣把自己往死界里引。可恨的庆立!可恨!他
真的恨庆立,恨得咬牙切齿。想狗日的庆立从根上就不是个东西,不安分守己,轻
薄洋摆;吃喝嫖赌(他炫耀说在城里嫖过妓);不孝父母;不怜兄弟;不疼老婆;
老婆逃了,借刀杀人。树田一件件一桩桩在心中历数着庆立的劣迹、罪过,义愤填
膺。陡然,树田周遭的世界阒然无声,这场冬季深夜里的大风雪风止雪消,树田似
乎于死寂的冥冥中听到召唤:杀庆立!杀庆立!立时,他身上几近凝固的血液,奔
腾汹涌起来,伴着呼啸直冲上头顶,像冲开了闸门,开启了他的思维,这思维是如
此地奇异,石破天惊:杀薛胖子得钱——是脱了裤子放屁,省事合算——是杀庆立。
杀了庆立得利是五千再加五千,用庆立狗日的话说是半万加半万,那就是一万,整
整一万啊。多少年都盼着当上万元户,这遭却是一转身就成。他想自己咋没早想到
这一层呢?其实这账是一清二楚的。连儿子大满都会算。是的,是的,一万,一万,
阔了,阔了,发了,发了,他念叨不止,痴迷了一般,身体却像一台加足了油的手
扶机车,驶进茫茫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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