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和在大公园一样,崔凤琴扔下漆桂红就走了,漆桂红一想到崔凤琴说的“给狗
日的摸摸”,脸上滚烫滚烫,心里怦怦跳,她看紧了舞厅的门,随时准备要逃走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有一个个子矮矮的老头走过来了,朝漆桂红笑笑,说,听
说你姓漆?我还从来没有碰见过姓漆的人呢。他牵了牵漆桂红的手,很快就放开了,
又说,你是新来的,你有点儿紧张。漆桂红紧张得腿肚子打哆嗦,也不敢看他,只
是低垂着眼睛说,我没、没紧张。矮老头说,其实,不瞒你说,我也很紧张。他架
起她的手臂,就下舞池走起步来。旁边跳着舞的几个人都跟矮老头搭讪说,老扁头,
有新搭子啦。漆桂红这才敢看了矮老头一眼,果然头扁扁的。
老扁头带漆桂红走了几步,基本上不是跳舞,只是摇摇晃晃地走,一步两步,
一步两步,漆桂红发现老扁头跳得并不好,放心了些,也大胆了些,也想放开手脚
跳一跳,可老扁头始终两脚踩高跷似的轮番踩来踩去,并不起舞,也不说话,漆桂
红觉得老扁头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只是看他一会
儿脸红红的,一会儿脸上的肉又抽一抽,一会儿眼睛又闭一闭,这么奇奇怪怪地走
了一会儿,老扁头终于说话了,他指了指漆桂红的胸口,说,小漆,我可以摸这里
吗?漆桂红的脸绯红了起来,低声说,我不知道,我是新来的,摸哪里你自己知道
的。老扁头有点儿尴尬,咳了一声,说,你这么说了,好像我是个老手,其实,我
也不怎么懂的,你这么说了,叫我有点儿难为情的。漆桂红心里骂道,不要脸,难
为情还会来?老扁头像是听到了漆桂红心里的话,说,我知道,我知道,做这种事
情是有点儿、有点儿那个什么,但我确实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漆桂红心里又骂了
几句,这回老扁头没有再解释。
老扁头下了下决心,一只手就伸过来了,漆桂红又惊又怕,背弓起来,胸脯往
后缩,头颈往前拱。老扁头的手停了一停,说,你要缩到哪里去呢。手又伸上前了。
漆桂红知道躲不过,又羞又恼,胸脯一下子变得又硬又僵。老扁头的手触到漆桂红
的胸脯,先是惊了一下,好像被烫着了,立刻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又伸
了过来,如此几次,慢慢地适应了,就停在那儿不动了,嘴上直说,好,哎呀,好,
好软啊,小漆,你好、你好软啊。停下来歇一歇,又指了指漆桂红的衣襟说,小漆,
我能伸到里边去吗?漆桂红说,我不知道的。老扁头说,让我伸进去摸摸好吗?崔
凤琴并没有跟漆桂红说清楚,手能不能伸进衣服,现在老扁头眼巴巴地等着,漆桂
红不回答,他就不动了,但又忍不住,说,小漆,你让我伸进去摸一摸吧,人家都
可以伸进去摸的。漆桂红心里实在熬不住,眼泪就掉了下来,说,你伸进去摸了,
还要再摸哪里?老扁头一看漆桂红哭了,有点儿慌,也有点儿难过,赶紧说,别哭
别哭,我不伸进去了,就在外面摸摸,一样的,啊,一样的。他的手就隔着漆桂红
的衣服,抓住漆桂红的胸脯,揉了一揉,又说,等会儿再让我摸摸你的屁股啊。不
等漆桂红反应过来,老扁头又说,摸屁股也是在外面摸的,小漆你放心,我们都懂
规矩的,你们都是有儿有女有老公的人,我们不会怎么样的,再说了——老扁头压
低了嗓音说,小漆,你不用怕,我告诉你,我早已经没有、没有那个能力了,真的,
你要是不信,你要是不信——噢,我不说了,小漆,我只是摸摸,只是摸一下,就
可以了。
舞曲终于停下来了,老扁头很绅士地牵着漆桂红的手回到座位那里,请漆桂红
坐下,漆桂红脸通红的,偷偷地看了看其他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她,她们都在和老
头子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漆桂红心里刚一轻松些,就惦记着老扁头没给钱,老
扁头知道她的心思,说,小漆,跳三曲,跳完三曲一起付,这里都是这样的,这是
规矩。漆桂红说,你不讲规矩怎么办?老扁头说,小漆,你放心,这里的人都讲规
矩的,不讲规矩在这里待不下去的。
下一个舞曲开始前,老扁头还特意来问漆桂红,有没有她特别喜欢的曲子,有
的话可以点,点了他们就会放。漆桂红干巴巴地说,没有。其实那一瞬间她心里是
想到了《茉莉花》的,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播放《茉莉花》还是害怕播放《茉莉
花》,可结果放出来的却恰恰就是《茉莉花》,漆桂红心里一慌,脸色也有点儿异
样。老扁头是个细心的人,立刻就发现了漆桂红细微的变化,高兴地说,小漆,你
也喜欢《茉莉花》吧?跟我一样哎,我也喜欢《茉莉花》——其实我不光喜欢跳《
茉莉花》,我平时就喜欢茉莉花,我觉得茉莉花又香又朴素又低调,不像玫瑰花,
太娇艳,还刺人,也不像百合花,虽然蛮清爽,但它的花芯太容易掉,一碰就掉了,
不碰它也会掉,一不小心弄得全身都黄渣渣的,洗也洗不掉,还是茉莉花好,静静
地开放,静静地香,小漆,你说是不是——说着说着,老扁头得意地哼了起来,他
五音不全,完全没哼出《茉莉花》的调调来,他自己也知道哼得不像,不哼了,又
说,小漆,我看你就像一朵茉莉花哎——他的手又伸了过来,漆桂红身子又往后缩,
但她终究无处可缩,觉得一股气血在五脏六腑乱冲乱撞,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你妈才是茉莉花!
果然,老扁头规规矩矩地和漆桂红跳了三曲,每次跳的时候,都摸摸漆桂红的
胸和屁股,他摸胸的时候,是要搓揉一下的,但摸屁股却不一样,其实不能算是摸,
只是拍一拍,过一会儿,再拍一拍。漆桂红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
跳完三曲以后,老扁头看了看表,说,我要走了,小漆——茉莉花,明天见啊。
漆桂红一口气一直闷在肚子里,憋屈得好难过,不光心口疼,连小肚子都憋得
疼,直到老扁头走了,她才对着没人的地方,咬着牙骂了几十句你妈才是茉莉花,
才出了一点儿气,坐下来想喝口水镇定一下,又有一个老人走过来了。这个老人穿
着很讲究,戴着眼镜,看上去比刚才那个讲规矩的老扁头还要斯文一点,他坐到漆
桂红对面,说,你刚刚下来,休息一会儿吧。给漆桂红的茶杯里续了水,说,喝点
儿水。又说,这里的茶叶太差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陈茶,恐怕都发霉了,老板
节省成本。你喜欢喝茶吗?喜欢的话我明天从家里带给你喝。漆桂红赶紧说,我不
喝茶的,我只喝白水。眼镜点了点头,说,好,喝白水好,喝白开水健康。又说,
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多,不过,人老话多嘛,也是正常的,请你多多原谅。
对了,刚才我听他们说了,可又忘了,你老家是哪里的?漆桂红不想说,眼镜也不
勉强她,自顾自说,年纪大了,忘性就大了,刚刚听他们说过,一转身就忘记了,
不过也无所谓啦,我们又不是处对象,不一定要问家乡的,你放心好了。漆桂红看
着他的眼镜片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一闪一闪,漆桂红心里也跟着一闪一闪
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闭嘴。眼镜明明看到漆桂红皱了眉,也知道她嫌他啰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唠叨,又说,我刚才说了,我就是这个毛病,话多,请你原谅,
哎,对了,你今年多大了?刚才他们说了,哎呀,我又忘记了,三十?三十五?三
十七?不像,不像,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但是二十多岁的人是不会来这里的,你
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是气质蛮好的,什么原因你知道吗?主要是因为你不太瘦,现
在许多女人都喜欢瘦,其实她们不懂,瘦的女人是没有气质的。
眼镜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漆桂红讲了许多话,当然,与其说他是在和漆桂
红讲话,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漆桂红始终没有回答他一个字,没有说过一
句话。眼镜说到最后,停了下来,好像在想什么问题,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袋,
说,怎么都是我在问你,你怎么不说话,你也问问我呀?漆桂红说,问你什么?眼
镜说,随便你问什么,既然我们是舞搭子,你总要主动跟我说说话呀。漆桂红说,
崔姐说,只是摸摸,没有叫我说话。眼镜说,咦,多说话有利于交流感情呀,比如
你可以问我,你为什么要来跳舞?漆桂红就死板板地说,你为什么要来跳舞?眼镜
叹息了一声说,我孤单呀,你不知道,我有多孤单,整天心里空空荡荡的,没着没
落的,这种感觉,你有过吗,你能体会吗?漆桂红又不吭声了。眼镜说,咦,你怎
么只问一句?你再问啊。漆桂红说,我再问什么?眼镜说,比如你问问,你家里有
老伴吗?漆桂红又死板板地学着他说,你家里有老伴吗?眼镜说,我有老伴的,我
老伴年轻时才漂亮呢,她不是乡下人,她是城里的大小姐,风度很好的,现在她老
了,人家都说她像秦怡呢。我老伴不仅人长得好,心肠也好,对我也好,你看,我
身上穿的,都是她收拾的,清爽吧,整齐吧,有型吧。漆桂红心里骂道,既然她这
么好,你还到这种地方来作死。眼镜还在说,还有,我吃的,我过日子的所有的一
切,都是她帮我弄的,她把我伺候得像皇帝呀——对了,你心里一定不相信,既然
她对我这么好,我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这就是我的心结呀,没有人能理解我,我
家里人,我的亲戚,我的朋友,全世界的所有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我孤单啊。眼镜
说着说着,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又戴上去,再摘下来,再戴上去,也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漆桂红就没有再说下去。眼镜又说,你不知道的,谁也不知道
的,我每天晚上睡觉,心里是空的,早上醒来,心里还是空的,我的心好像被谁拿
走了,我好孤单啊,你明白什么是孤单吗?漆桂红在肚子里恶狠狠地咒骂道,老流
氓,老不死,老棺材,老甲鱼,孤你个头,孤你个魂,孤你个枪毙鬼!
眼镜却笑起来,说,我很喜欢你,你是个老实人,我自己也是个老实人,所以
我也喜欢老实人,我不喜欢那种花里胡哨的人,还有那种嘴上抹了蜜的人。漆桂红
又暗骂他,做流氓还假装老实人,真不要脸!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