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月初十清早,天才麻麻亮,香巧就梳洗打扮停当,出门上路了。从河渡村到
花山庙,差不多有二十多里路,盘山的羊肠小径,曲曲弯弯,还要翻越一道叫做铜
山岭的大山梁。身强力壮的男人,也要走半前晌。往年,来来去去的,常常是英秀
家打发人抬滑竿来接她,今年,不用说他们顾不上了。
雾气笼罩着山林,笼罩着绕村而去的静静细水,细水流向潇水,潇水流向湘江,
那是香巧从没去过的地方。香巧回头看了看她的家,香樟树下,灰砖灰瓦的老屋静
谧地、睡眼惺忪地站在晨雾中,像一幅百看不厌的画。香巧眼睛湿了一下,她摸了
摸胸口,跪下去,朝着不动声色的老屋,磕了一个头。
好了,香巧想。
五月初十,是一个大日子。上江圩一带,葛覃、夏湾、棠下村、桐口、荆田,
还有白水、锦江、浦尾、甘棠、铜山岭的河渊、黄早岭,甚至,更远的地方,潇水
上游的道县、永州,这些地方的女人们,都要赶往含下村,去赶一年一度的花山庙
庙会。那是女人们的节日。女人们要齐聚在花山庙前,祭拜婆王,高声吟唱她们书
写在巾帕、纸扇上的“女书”。
香巧还记得她第一次去花山庙拜婆王的情景。那年她十岁,妈说,“香巧,要
认下这几个字。”妈把这几个字织在了花帕上,又用这花帕包住了香巧的头。那几
个字,细细的,斜斜的,像秧田中歇脚的草虫,又安静,又驯顺,又警醒。妈一个
一个教她辨认:“婆王保佑,吉祥平安”。香巧认下了,那就是一个江永女孩学习
女书的开始。
成百上千的女人,跪在花山庙前,齐声吟唱,小小的香巧,听不出她们在唱些
什么,读些什么,只听到,每吟完几句,她们就齐声发出这样的呼应“嗳——哎—
—”“嗳——哎——”,成百上千个女人的喉咙,清澈的、浑浊的、明媚的、沙哑
的、青春的、苍老的,万众一声,无限缠绵痛惜地相互召唤、呼喊,不知道那是忧
伤还是欢乐。千山万壑被这凄美热烈的吟咏笼盖了,撼动了,林涛发抖,潇水动情
地呜咽。那些蛰伏在她们花笺、折扇和巾帕上的安静的草虫,一只一只一只,突然
振翅起舞,携着神秘的意义,金灿灿地,漫天狂飞,太阳都要被它们嚣张地遮没了。
香巧嘴里发出一声惊呼,香巧说,“婆王呀——”
二十里山路,让香巧十岁的小脚板,磨起一串串血泡,二十里山路是一条血路。
血路尽头的美景,迷住了这孩子,笼盖了这孩子。她泪流满面,从此她的心就再没
有迷过路。
七天七夜,英秀几乎没有跨出过房门一步。她的梭机日夜不停地响着,啪嗒嗒,
啪嗒嗒,桐油灯一直从夜晚亮到天明。一村人在梭机的响动中睡着又醒来,醒来又
睡着,村里人在梦中想,“英秀在赶嫁妆呢。”
梭机上,是一块就要织成的大巾帕,雪白的底,五彩花边,青枝绿叶,蓝色祥
云。绿叶和祥云缠绕着,两只凤凰鸟,一左一右,一下一上,上边那只振翅欲飞,
一回头,四目相望。中间,雪似的地子上,则细细密密织满一朵朵花卉,乍一看是
花卉,再一看,原来不是花,是一个个鲜红欲滴的江永的“女字”。
方圆百里,英秀是出了名的美女。不光是貌美如花,还是出了名的巧女。英秀
扎的花,能招蜂引蝶,她绣的鱼,会泼剌剌戏水。鸟落在枝头就是一只真鸟,歌喉
婉转,而走兽钻进深山就能咆哮山林。老辈子的女人们都说,英秀这女,想来一定
是盘巧转世。这话,说得多了,上江圩十个人有九个人都深信不疑。
最信的,莫过于铜山岭那边的香巧了。
香巧自然是在花山庙会上遇见英秀的,当然,英秀的大名她早就听说过。那一
年,香巧十五岁,婆王庙前,人挤人,突然有人挤落了一只荷包,恰好掉在香巧脚
边。香巧弯身捡起来,看到那精制的荷包上绣着两个灵巧的女字:英秀。于是香巧
努力挤出人群,站在一个草坡上,扯着嗓子喊叫起来,“英秀啊,你的荷包掉了呀
——”人流中,只见一个姑娘满头大汗红着脸庞跑过来,香巧望着她快活地说:
“英秀啊,你可是含下村的那个英秀?”
英秀笑了,这一笑,万籁俱静,人声、歌声、风声、水声、鸟声,都远去了,
只有这笑,琅琅地,明亮地,晃着香巧的眼。英秀说:“不错呀,我就是含下村的
英秀。”
“怪不得,我看你好面善。”香巧回答。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香巧想,香巧久久久久这么想。这个英秀,含下村的英
秀,她一定是等了她许久,等了她十五年,等来了这婆王庙前相会的时刻。那一天,
剩下的时间,香巧神思恍惚,她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着英秀的身影。这并不难,英秀
在人群中,就像皎月在群星之中那么耀眼。有两次她回头向香巧微笑,那笑容灿烂
得令这十五岁的少女心痛。
江永一带,少女之中盛行着“结老同”,就是几个同庚的女孩结为生死姐妹。
还有的要结“行客”,那更是两个相互爱慕的女子之间的约定,相约一生不离不弃,
永不出嫁。潇水真是一条奇水,它养育出了世上独一无二的“女字”,还养育出了
与这文字相媲美的奇异的风俗。而懵懂快活的香巧却从没有动过和任何人“结老同”
的念想。她的心,还是一颗孩子的心,处子的心,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激荡。原来,
她是等着这一天呢,她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一颗心,就为了等着珍藏这个含下村的
英秀,等着那个荷包,等着那照亮了她生命的微笑。
当天夜晚,在桐油灯下,她平生第一次用母亲教会她的“女字”,一笔一笔,
写下一封天下男人们永不会读懂的“情书”,一封慕交信。这信,她写在一把扇子
上,整整写了一个通宵,不用墨,用笔蘸着加了明矾的紫酱草汁,一朵一朵草花,
散发着淡淡的野地的清香。她读了又读,读得自己热泪盈眶。
第二天一早,她又翻山过岭,来到二十里路外的含下村,站在村口那棵三人合
抱不住的老黄桷树下,她大声喊道:“英秀啊,含下村的英秀——”
英秀闻声赶来,红着脸,气喘吁吁。香巧二话不说,把手中的扇子朝人家怀中
一塞,扭头就走。走出三五丈远,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英秀的声音,银子一般纯
净清亮,像歌唱一样开口吟诵道:
前世有缘结恩义,今世有缘觅好芳。
她站下了,心怦怦跳。这是她亲手写在扇子上的话,如今,从英秀嘴里读出来,
竟有着说不出来的陌生和新鲜:
凤鸟起舞相邀伴,拍翅高飞一对啼。
只望知心不嫌弃,翻山过岭来交心。
结交三年如骨肉,结交一世恩义深。
她转过身,望着含下村的英秀,英秀也望着她。英秀的眼睛,比潇水还要清澈、
幽深、美。许久,英秀说道:“妹妹呀,我和你定个约定,今生,咱们一起上花楼。”
都庞岭下,江永的女人们,人人都知道“上花楼”。那是一个往生的去处,洁
白如玉的少女们死后的归处,结过婚的女人,生育过的女人,她们的血污染了阴间,
所以,她们是不能去芬芳的花楼的,她们只能“下桃源”,那是江永女人的地狱。
香巧的母亲,在这一年的冬季,“下桃源”去了。香巧知道母亲是一定会“下
桃源”的,因为她生出了香巧兄妹四人,她的血四次污染了阴间。妈是个有故事的
人,可是她不对香巧说,不说香巧也知道,年年花山庙庙会上,妈都要用女字把她
的苦情写在纸扇上,在婆王面前,吟唱一番,哭诉一番:
把笔修书记扇上,寄到含下龙眼塘,
年年进香来一番,敬请婆王听我因。
我是浦尾赵姓女,自细可怜没父亲,
嫁到河渡非我愿,思前想后好心伤——
她为什么伤心,这是个秘密,妈从没有说出口,就是对婆王也没有说过。她只
是常常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香巧和英秀这两个耳鬓厮磨亲密的小儿女,她们两个,
不是你到我家,就是我到你家,一起描花绣朵,一起纺纱织布,妈总是凝视她们,
不知道那眼神是忧伤还是快乐。病重时,她再三嘱咐香巧,要将她平时写下的女字,
片纸不留,全都让她带走,她不要别的,只要那些女字陪她去往另一个世界,这是
江永女人们的规矩。弥留之际,她怜惜地、心疼地握着香巧的手,对女儿说了一句
话,她说,“香巧啊,痴心的孩子,你要记下,‘上花楼’还是‘下桃源’,是不
能由人的呀……”
妈带走了她一生的秘密,江永的女人们,从来都是守秘密的。她们创造了女字
来秘密记录她们生命的故事,记载她们生命的痕迹,然后再携带它们一同离去和消
失。现在,香巧无师自通地有些懂了妈的伤心:无能为力。
古往今来,多少姐妹相约“上花楼”,可是到头来,还是一个一个“下桃源”
去了。
香巧拦不住。
她站在高高的黄桷树下,等着她的英秀。此时此刻,英秀还是她的,干净、洁
白、清香,让人珍惜。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是晌午的太阳了,地皮已经开始发烫。
她从清早走到现在,走得口干舌燥。黄桷树下一片孤独的浓荫,就像阳光中的一个
孤岛。远处,花山庙前,早已是万头攒动,吟唱的声音,在阳光中滚滚起伏着,
“嗳——哎——”,“嗳——一哎——”,这声音任何时候都能深深钻进她的心里。
“来了?”英秀站在了她面前。梭机上七天七夜的劳作,让她脸色苍白。
“来了。”她笑着回答。
英秀把手伸过来,她抓住了这只手,这只能绣花会织布的手,神灵般的巧手,
她们默契地朝婆王庙那边走,英秀一边走一边说,“香巧,你来了我真高兴。”
“我怎么会不来?”香巧回答。
婆王庙前,密密麻麻跪满了祭拜的人群,挤也挤不动。可她们还是见缝插针朝
前挤。英秀走在前面,几乎是奋不顾身开路,死死拽着香巧的胳膊,有一股拽断了
也不撒手的狠。香巧一言不发满头大汗跟着她,眼前骤然一暗,“扑通”,她被拽
得跪下了。
“婆王啊——”香巧双手合十,闭了下眼睛。
婆王端坐在那里,披一领红斗篷。香烟缭绕中看不清她的脸。突然身旁的英秀
哗地展开了一样东西,庙殿都被照亮了。好鲜艳的一块花帕!雪白的地,五彩的花
边,欲飞的凤凰,一朵一朵奇葩似的“女字”,精灵似的,闭着嘴,静默不语。她
花了七天七夜的时间,足不出户,不合眼,在这个大日子到来之前,在香巧赶来之
前,织出了它。梭机的声音惊扰了一村人的睡梦,他们说,“英秀在赶嫁妆呢。”
原来,那不是嫁妆。
她展开它,跪正身子,一低头,又一仰脸,一声歌吟冲天而起,像突然惊飞的
一只云雀,听上去又明亮又忧伤:
修书一封记帕上,字字滴泪告婆王,
我与香巧如骨肉,结拜三年情义长,嗳——哎——
香巧一震,睁大了眼睛,她吃惊地看着英秀手中那华丽的、精美的花帕,原来
那是一封信,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好珍贵好大的信哪,香巧一阵鼻酸。
相约今生上花楼,不想今日我失约,
失约不是人逼迫,命中相逢盘家郎。
郎是真心我真意,还望妹妹把我谅。
心甘情愿‘下桃源’,
今生啊,背负妹妹我心伤——
江永的女人,千千万万,没有人,能把一段背叛的告白吟唱得这样千回百转,
令人动容。香巧静静地听,泪如雨下。歌声中她心痛如割地原谅了她这深深的不得
已的背叛。英秀也是泪流满面。她流着泪唱完了,拉起香巧的手,走到香炉前,将
花帕慢慢投进了香炉里。华丽的、七天七夜织就的美不胜收的花帕,四目相望的凤
凰,花枝和祥云,滴血的女字,慢慢引燃了,发出噼噼剥剥的响声。香巧一阵心痛,
她舍不得这珍贵的“信”,但是那是规矩,她懂。她看着它在香炉中抽搐着,挣扎
着,一点一点化成没有痕迹的灰烬。她们静静完成了这最后的仪式,英秀回过头来,
望着香巧的眼睛,说了一句:“妹妹啊,你‘上花楼’,我‘下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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