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连续工作六年之后,夏洛蒂决定辞职,搬家。她在一条新开通的地铁线尽头租
了一间公寓。那里是这座繁华都市荒凉开阔的边缘,晴天的傍晚可以看见很美的落
日。租金便宜,道路宽阔。
搬去之后,她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整理家居。清洗房间的角角落落,搭起从旧
居搬来的黑色铁艺床,铺浅咖啡色的床单。将沾满灰尘的窗帘拆下来清洗,用消毒
水擦拭衣柜,将衣服分门别类放置。搁一小瓶薰衣草精油在衣柜中,用来替代樟脑
丸。她去宜家订购一些家具,方格子书架,CD架,储物柜,可以放化妆品的琥珀色
边桌,向保安借了一把锤子,自己动手安装。从清晨至黄昏,木板和螺丝散落在卧
室中央的地板上,场面近乎狼藉,她坐在地上皱着眉研究图纸,内心笃定。到底工
作了六年,知道坚持和信心的意义,不将所有的可能都试一遍,她不肯轻易示弱。
这项浩大的工程耗费了两天光景,她甚至因此瘦了。
这样一个窝,在她手中一寸一寸充实起来。房东太太留下了浅橘色的纱幔窗帘,
质地轻薄,深夜里,窗外的星光灯光会游进来。她害怕黑暗,睡觉时喜欢开一盏灯。
这让她觉得安全,世界像是洒满阳光的幽深的树林,她睡在一小片阴影中,但一转
身就可以回到光明。
她每天睡到自然苏醒,打量房间里的一切。书架上整齐地摞着书,沙发上歪歪
倒倒的靠枕和玩偶,是从少女时代至今的玩伴。墨绿色的围巾覆盖在可以将整个人
窝进去的宽大椅子上。那是件镶银丝的美丽织物,流苏从椅背垂落下来,姿态像琴
弦一样优雅。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将需要洗的衣服一件件塞进洗衣机,老式的洗衣机在浴室
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她俯身清洗地毯,用牙刷和洗涤剂对付每一处污渍。正午的时
候,用尽全力将那块白地碎花地毯拖到阳台上,赤足站在上面晒衣服。郊区视野开
阔,对面青灰色的高楼与天空的颜色正相宜。她试着打开所有的窗户,风呼啦啦地
扑进来。各种颜色的衣服相互击打,像飓风中蝴蝶的翅膀。她心里觉得畅快,连空
气也更新了,渐渐不再有经年的暧昧的味道,是来自高空的洁净干燥的空气。
就这样开始新的生活。虽然失业,失恋,藏有隐疾,却有种身处谷底的宁静喜
悦。她觉得人的情绪是复杂的,一个人的经历可能不幸,但这个不幸的人拥有的快
乐可能比一个幸运的人更多。日子百无聊赖,她不扑粉,裸露着苍白面孔上淡淡的
雀斑,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和球鞋,到楼下乘公交车熟悉周围的环境。那
些街边的小店,就像是一格格的蜂巢,外壳黯淡斑驳,里面却流淌着醇厚的世俗蜜
意。饭馆、旅社、幽暗的美容店、成人用品商店、五金店、汽车修理铺。她在窗口
一格一格饶有兴味地数过去,觉得自己仿佛变回了一个孩子,温顺地瞪着这个和平
孤单的世界。这里没有西区的法国梧桐,冬日树叶落尽,影子写在灰白的马路上,
也有一份朴素的诗意。有时她看腻了,拉下帽子遮住眼睛靠在车窗上睡觉。她不担
心坐过站,这是一段环形的路线,终点就是起点。
她的身体中有一个纤维瘤,痛不可当,终于下决心做手术。她去医院预约了手
术时间,回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门卫:“这里有介绍钟点工吗?”门卫
是位六十来岁的老人,面孔清瘦饱经风霜。夏洛蒂低头看门口黑板上的通知,字体
简净有力,像是练习过书法的人写出来的。老人摇头,她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去。
“哎,”老人在身后喊住她,“十六楼有一家好像做的,我带你去问问?”“好。”
她微笑,将手插在羽绒服的宽大口袋中,站在原地等待。她和老人一同乘电梯。
狭窄的电梯间,老人身上散发出浓郁刺鼻的烟草味。电梯停落时发出清脆的“叮”
声,她沉默地跟着,来到一户人家门口,敲门,一位五六十岁的阿姨走出来,老人
用带郊区口音的上海话同阿姨交谈了一会儿,转身对她说:“她愿意做的,你把要
求和她说一下吧。我先走了。”夏洛蒂看着老人的背影,披着军大衣,腰板挺得笔
直,硬是把沉重的衣服穿出了几分轻盈。她掩不住笑意,阿姨一直等待与她交谈,
看她笑得灿烂,也同她一起笑起来。这一笑便把两人距离拉近了,人一旦年纪大了,
退到社会的边缘,有时神情比成人更加天真。夏洛蒂心想,她应该是个随和易处的
阿姨。
她站在门口,轻声交代,她需要做一个小手术,想找一个人帮忙做家务,大约
一个月的时间。“做最清淡的家常菜就好。报酬一千元,您看可以吗?”“可以啊。”
阿姨脸上的皱纹随笑容荡漾开,夏洛蒂望着她,觉得老成这个样子真好。后来,她
渐渐听说,阿姨的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丈夫前年中风,退休金不多,
因此她在楼中做些家政工作补贴家用。但是儿子寒暑假回家来,她是不做的,雇主
也帮她隐瞒。夏洛蒂无意与人过分熟稔,但心里对这位阿姨更多了几分善意。
手术的前夜,夏洛蒂费力扑灭了给林恩木发短信的念头。她因此而做梦。她梦
见一只鸟,被鲜艳的气球吸引,徒劳地追逐它。距离越接近越恐惧。它们不是同类,
不能拥抱和交谈,不能一起结巢一起取暖,鸟觉得累了,于是停落,望着气球飞走
了。夏洛蒂在暗夜中醒来,温习刚才梦中的画面。城市淡青色的天空,密密麻麻灰
色的水泥森林,因为一只飘扬的气球而显得恍如童话。仿佛是看过这样一幅类似的
画作,在一本艺术杂志上。想起来黯然神伤,他们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告别,那次分
手简单到只有一来一往两条短信,“一切都结束了吗?”“是的,只能这样了。”
她本来在工作上就已经心力交瘁,于是辞职,静静地做完了最后一个月的工作,消
失。
这个结局一开始时她就料到的。在他们的圈子里,他是个声名狼藉的浪子。最
初相遇的时候,她是他的猎物。她想要逃开,却不能够。有一天想通了,径直走过
去,对他说,我喜欢你。那是在公司顶楼的阳台上,春末夏初,浓妆艳抹的她在太
阳底下像个快要融化的彩色冰淇淋球,他有些诧异,他是想要她的,按照自己设计
好的驾轻就熟的方式。她却将一切搅乱了,她不在他想象之中。他犹豫了一下,还
是拥抱了她。
夏洛蒂以前工作的公司,是那个城区最壮丽的建筑之一。黑色,连玻璃幕墙也
是半透明的黑色,楼体被分割成两半,中间以优雅的线条相连接。像天地间一块神
秘的矿石,静谧的夜里神灵路过时的歇脚之处。夏洛蒂每天上班,总要向上望一望,
楼顶的人看上去就像蚂蚁一样渺小。曾经有一天,她和她爱的男人在那里拥抱了,
于是他们的痛苦欢乐在阳光底下也像蚂蚁一样微小。
再见,青春。她对自己说。她赤裸上身躺在手术台上,觉得像是丛林中一只受
伤的小兽,恐惧和屈辱像水蛭一样慢慢地贴紧皮肤。她想起以前工作时上司对她说,
人成熟的标志,就是可以弱化痛苦。于是她深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一滴露水,从树
叶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然后慢慢地渗入土壤中。这是个小手术,局部麻醉,过
程冗长难堪,终于结束。
在回来的出租车上,伤口开始慢慢苏醒。她对司机说,放些音乐吧。年轻的司
机先生打开CD,流淌出的音乐是小田和正的《再见》。夏洛蒂想起他唱的《东京爱
情故事》。那时她正在读大学,这中间横亘着十年时光。她看着自己投在车窗上的
影,轮廓细致,略显憔悴,不能说不好看了。生命是加法,也是减法,来来往往,
不得圆满,也不会在一夕之间崩盘。她开始体会到命运的残忍了,当她弓着背,让
伤口悬在衣服底下温暖的空气中的时候。她就这样玩完了。她在疼痛中微笑了。
她回到居室,在浴室的镜子前脱下衣服。切口比她想象的可怕。虽然医生说,
会慢慢愈合,到最后会一点也看不出,但却没有告诉她到底要等多久。她对着洗脸
池干呕,打开水龙头,幽深的下水道发出咕咚的声音。饱吃蒙睡、忍耐等待,一切
都会好的。她对自己说。
她打开电脑,在网上银行查了一下存款数额。数目尚足够她优哉游哉地过上一
年半载,可是想到每三个月一付的房租,立刻觉得岌岌可危起来。她打开邮箱,写
信给朋友,请他们给她介绍一些兼职来做。每个月做四五次口译,不会很累,又足
够支付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空余时间,她可以去翻译一本小说,这是她大学时代
的梦想。她是英文系毕业,除了一口流利外语别无所长。有一天,她看见MSN 上艾
米莉的签名是:“英语能力于我,犹如性能力之于男人。”她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她们是批量生产出来的同一类人。
只是那个隐秘的伤口,还藏在她身体显要的位置,犹如一个烙印。她没有告诉
任何人这次手术,有种莫可名状的自卑。又过了一个月,艾米莉写信给她,说要来
上海找工作。她回信说,过来吧,过来做饭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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