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们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相亲相爱,岁月静好。艾米莉喜欢外出,夏洛
蒂乐得将买菜逛超市等工作都交给她,至于逛街,夏洛蒂因为不喜欢所以绝不奉陪。
艾米莉形容自己坠入陕西路附近小店犹如蝴蝶飞进花丛中。夏洛蒂笑着说:“蝴蝶
采花只是填填肚子,你是整天换翅膀。”艾米莉一袋一袋地往家运衣服,在镜子面
前试穿。“这件你穿不错啊,送给你了。”她将自己心生悔意的衣服塞在夏洛蒂手
中,直至夏洛蒂打开衣柜,对艾米莉说:“以后我们的衣服放在一起,大家随便穿
吧。”“好啊。”身边有个热闹的人,夏洛蒂觉得自己渐渐健康起来,她决心先着
手翻译小说。艾米莉也开始找工作了,投出了一堆简历之后,并没有下文,情绪低
落。一天,夏洛蒂坐在沙发上,看着艾米莉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我以前的公
司,我辞职之后那个职位需要招人,你愿意去吗?我帮你问问。”“当然愿意。亲
爱的。”艾米莉转过身,朝她做了个鼻子眼睛皱成一团的鬼脸。
夏洛蒂有些后悔,她应该想到,艾米莉是那种强悍的植物,一旦扎根在某种环
境中,就会不断地向四周汲取养分。读书的时候她们俩共生共荣,而这次,她不幸
成了她的环境。“无论如何,让她工作再说。”夏洛蒂心里暗想,拨通了电话,那
个职位真的一直空着,她为艾米莉预约了面试时间。
面试之后,艾米莉变得沉默。“不顺利吗?”夏洛蒂问。“没有,他们录取我
了。”“那你还愁眉不展的样子。”“怕做不来,”艾米莉靠着夏洛蒂坐下,把头
搁在夏洛蒂的肩膀上,“你以前上班都穿什么衣服?”夏洛蒂放下手中的小说,坐
直身体,“都穿职业装,你没有,就穿我的吧,反正我也不穿了。”夏洛蒂有些送
佛送到西的心态,因为她的家离公司很远,她想艾米莉一定工作没多久就该想着搬
走了。多年的友谊,在短短一个月的相聚之后就变质了,就像是兴冲冲地从柜子里
取出一张珍藏的丝绒桌布,却发现上面有了被虫子蛀出的小黑洞,只好把它继续藏
起来,但藏起来的结果就是永不再用了。人在社会上待久了,就会心中有伤,发现
人人都只能爱自己。夏洛蒂想,她会感伤,因为她当真珍惜过她们的友情。
艾米莉开始上班,夏洛蒂觉得又回到了曾经的单人生活。每天早上半梦半醒的
时候,听见水从水龙头流出的声音,刷牙吱吱的声音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接
着她闻到熟悉的香水味道,她们用同一款古琦香水。她在香水的氤氲中睁开蒙眬睡
眼,艾米莉已经梳好光洁的马尾,换上高跟鞋,轻轻地打开门,她的背影看上去就
像夏洛蒂过去的背影,常常让她生出恍惚的感觉,然后是一声无论怎么小心都会清
脆响亮的关门声。夏洛蒂赖一会儿床,她一般会在这段时间里胡思乱想一阵。比如,
林恩木会不会遇见穿着她的衣服的艾米莉,他会不会觉得似曾相识,会不会因此而
怀念起她。然后又想,事实永远在想象之外,既然想到就不会发生,世间事没有那
么巧。她没有料到,事实也可能比想象跑得更快。同在一幢大楼上班,林恩木确实
遇见了艾米莉,只是,他没有在她那儿追忆前任女友,而是径直与她相恋了。
如何告诉夏洛蒂自己与林恩木相恋的事,艾米莉的内心颇受了一些折磨。最后
她选择用最为直白的方式。“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喝咖啡,有个男人忽
然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看他,一张很干净舒服的男人面孔,他微笑地看
着我,仿佛很自信,然后慢慢地变成了惊讶和尴尬的神情。他的表情变化缓慢而流
畅,就像是一种魔术,那种过程温吞却没有丝毫破绽的魔术。他说,对不起,认错
人了。我说没关系。我转过身继续看资料,但是根本看不进去。我将那杯咖啡喝得
很慢很慢,直到咖啡馆只剩下几个人,我的位子对着落地的玻璃窗,他的影子投在
里面,我知道他一直还在。我们透过那扇洁净清澈的玻璃窗中的影子打量彼此。然
后,他走过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真的很像我以前的女朋友。”
夏洛蒂站起身来,动手整理这些日子里她们喝完的红酒瓶,它们都堆在墙角。
她一会儿将它们整齐地并排放置,一会儿以一个中心摆成一个圆,一会儿又把它们
躺倒垒在一起。空气里只剩下玻璃瓶相互撞击的声音,像杂乱慌张的音乐。她终于
排出了理想的形状,转身问道:“后来呢?”艾米莉盘膝而坐的身体向窗口挪了挪,
说:“后来,互通姓名,自报家门,聊天,约会,就——成了恋人。”夏洛蒂扭过
头去,她觉得自己只是惊讶,不曾难过,但她渴望痛哭一场,因为这次她终于确认
自己是不幸的。但是不能在此时,不能在艾米莉面前。“成了恋人之后,我才知道,
你是他以前的女朋友。”艾米莉继续说,她的语速加快了,声音却异常清晰,好像
是一场电影画面流淌中的独白,让人不得不专注倾听,夏洛蒂的泪水也慢慢地渗回
身体的深处。“我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流言,甚至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个彻头彻尾
的浪子。许多同事对我说,和他恋爱是浪费时间,因为他根本不想结婚。他从来不
缺漂亮的女朋友,大概每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都会认为自己是不一样的那个。不过,
我不这样认为。”
“是吗,为什么?”夏洛蒂略带嘲讽地问。“我想,你做不到的,我也一定做
不到,而且,我又——离过婚。”艾米莉站起身来,“夏洛蒂,如果你不开心,我
可以……”“不用,”夏洛蒂转过身,神色平静,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宽慰的微
笑,“没有必要。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和他只是朋友罢了。”她没有打算和他做
朋友,只是这一刻。她的话语却分外轻松,就像是忽然被扔上台的戏子,一刹那天
地全无的惶恐之后,仿佛是灵魂脱壳似的入了戏。她甚至觉得艾米莉微微向后退了
一步,那双光洁的缎面拖鞋下,显示出一种足背弓起的奇怪姿态,就像是两只受惊
吓的小猫。“有空,你带他过来玩。”夏洛蒂微笑着望着艾米莉。
在她们的友谊规则中,喜欢上同一个男人,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从一开始,
她们就喜欢对彼此的男友玩一些暧昧伎俩,作为自身魅力的试金石,以满足如无底
深渊般的虚荣心。青春期的女孩子是残忍的。她们对彼此的作为无动于衷,从来不
曾因此争吵过。仿佛她们的友谊更像是男人之间的友谊,看似大度,其实虚伪,目
光高远,从不任性。又或者,她们之间根本没有友情。但无论如何,这只是青春时
代的游戏,夏洛蒂以为一切早已结束,但命运的手又将她推过来,夏洛蒂知道自己
输定了。因为她没有力气再争。她难过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输定了。在她心里,林
恩木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是个天真得难以捉摸的男人。她爱慕他。因为失去他,
她才会自暴自弃去做那个手术。她让他在心里变成神情安顺的雕像,然而,现在他
又从雕像变成了一个血肉之躯,恢复了轻薄姿态,拍拍尘土,离她远去。
夏洛蒂给林恩木发了一条短信:“我搬新家了,有空过来玩。和艾米莉。”
“好。”林恩木的回复简单迅速。夏洛蒂想,他一点犹豫没有,大约是早已忘情。
一个人倘若真的能够做到喜新忘旧倒是好的,至少一直对新人认真,最怕心里闪闪
烁烁,每个过客都不肯放下,反而心的空间越来越小,渐渐失去爱的能力。总之,
从一开始,夏洛蒂就有无数种方法向自己证明,林恩木不对,他是错的。这些日子
艾米莉回来得都很晚,有时夏洛蒂睡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进门。她是不敢面对她吧,
夏洛蒂想,如果是自己也会和她一样的。一想到她在外面消磨的这些时间都是和林
恩木在一起,她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开始热切地盼望着周末的来临,因为这样
就可以见到林恩木了。他们整整有六个月没有见面了。
房间是新的,陈设却是旧的,就像是一幅换了画框的画。林恩木一走进屋子,
迎接他的是夏洛蒂无懈可击的微笑,无懈可击的招待。她怎么变成另一个人了,他
心里暗想。他走进来,没有忘记紧紧握着艾米莉的手,最开始的时候,他知道她是
她的好朋友,只是和她可以攀谈,想打听她的状况,可是这样的美貌女子,他很难
不打主意。难道这怪我吗?他无辜地望着夏洛蒂,极其自然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眼睛说,我不过是被你扔来的雪球击中了而已。
其实,他们都没有可以做的。因为在优雅的成熟的感情中,人是无法左右他人
的。因此他们都非常自在。令艾米莉惊讶的是,夏洛蒂居然没有刻意装扮。她穿一
件浅紫色的宽大毛衣,珠灰色的丝绸长裤,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甚至连口红也没
有涂。当她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皮肤上明显沾了一些油烟的痕迹,她随意拿一
张餐巾纸吸了吸,望着林恩木,有些腼腆地笑起来。
“她凭什么这么自信。”艾米莉在心里愤愤地想,在她眼中这样的装扮是一种
极大的傲慢。一个女人只有在最亲密的男人面前才会穿家常衣服,脂粉不施。她望
着林恩木,心里忽然酸涩,她是看了他和夏洛蒂的合影,有意去勾引他的。她整个
青春时代都在玩这种游戏,她的前夫是夏洛蒂暗恋的学长。女孩子常常觉得自己要
比好朋友优越一点,方才安心,可是她做事用力过头,因此早早地结了婚,又因为
懊悔而匆匆离婚。她把自己的所有青春和所有资本都挥霍在与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的游戏上了。她不应该恨她,抢夺她的一点什么吗?
餐桌上,艾米莉承担起了解决冷场的职责。“夏洛蒂,记得吗?大三的时候,
到我家去玩,待了一个暑假。”“记得啊。”夏洛蒂的眼睛发亮,转向林恩木,
“她家四周的风景美得不行,在一所小学校里,屋前是小溪,屋后是竹林。市镇上
全是旧式建筑,路是石板铺的,一下雨,绝佳的意境。”“我家是个小镇,那里唯
一的娱乐场所就是镇上的电影院。”艾米莉对林恩木说。夏洛蒂的目光飞快地掠过
艾米莉,有一丝诧异。原来她知道。十九岁的夏洛蒂喜欢上好友的父亲。有一天,
这个自恃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环抱住那个男人,额头靠在他瘦瘦的脖颈上,轻声说,
我只想和你去镇上看一场电影。他们去了,在一个下雨的清晨,父亲说要去帮一个
学生补课,夏洛蒂说要去看一个好朋友。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又一前一后地回到
家里。夏洛蒂收起雨伞望见静静站在面前的好朋友。“外面雨真大。”“你去车站
了?”“嗯。”“脚上都没有沾泥?”“我回来路上洗过。”“是吗?洗得真干净。”
“什么时候我也过去玩。”林恩木将手掌盖在艾米莉的手上。“好啊,不过你
要小心我爸爸。我爸爸年轻时是个帅哥,不信你问夏洛蒂。”林恩木自然没有问,
他只是望着艾米莉。这一天,夏洛蒂的冷淡平静令他幻灭,在他的私心里,他并非
是不希望两个女人因为他剑拔弩张的。男人是比女人更虚荣的。
聊天一直持续到深夜,角落的酒瓶又多了几个。最后,林恩木看了看表,对夏
洛蒂说:“回不去了。”“那你就住在这里吧,”夏洛蒂打开衣柜,抱出一床棉被,
“你睡地上,我们睡床上。”“好。”林恩木乖乖地站在一旁,看夏洛蒂仔细地在
地毯上整理出一个床铺来。她的动作非常缓慢,那缓慢的动作仿佛是将流逝的每一
秒钟都拉长了。浴室里响着水流的声音,艾米莉不知何时已经溜进去洗澡了。“好
了。”夏洛蒂站起身来。她望着林恩木,眼中忽然少了掩饰,周围静得可怕,他走
过来,他们拥抱在一起。仿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让他们相对了。他不过是个
浪子,她已经没有丰厚的青春去玩这场游戏。他们分不清是怜惜彼此还是怜惜自己。
浴室水流的声音终止了,他们分开。艾米莉顶着湿湿的头发走出来,并没有观
察这对孤男寡女的神态,而是径直取出吹风机吹头发,低低的轰鸣声吹散了沉默的
尴尬。从见面开始就不停地说话,他们都累了,此时仿佛是卸去了盔甲。他们陆续
清洁干净,各自沉沉睡去。林恩木躺在夏洛蒂悉心折好的被窝中,空气中有一种静
静的熟悉的香味。这是一个女人独一无二的气味,她用的香水,面霜,精油,肥皂,
女人生活中无聊的琐碎的不可或缺的点点滴滴,混合成这样特殊的空气。他睡在这
样的空气中,觉得抚慰异常,就像是睡在深幽的花草生长的谷底。夜半,有人过来
拥抱他,他原以为是夏洛蒂,身体迎过去,又觉得是艾米莉。他吻了吻她的脸颊,
发觉她泪流满面。他有些感动,他的心其实是很柔软的,只是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
坚强独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没有人在他面前流泪,才会令他显得无情起来。如
果有个女人用尽力气绑住他,他未必会成了个浪子。
第二天,林恩木很早就起床离开了。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他看见很美的清晨的
太阳。天空是深蓝色,然后渐渐变成灰蓝,浅蓝,近乎透明的蓝。朝阳在车窗外追
着他奔跑,仿佛依依不舍,这新生的太阳并不刺目,并不高远,像个红彤彤的橙子,
饱满可爱。他想起生命中那些对他万般眷恋的女人们。活在这珍贵的尘世上,挥霍
是可耻的。他叹了口气,第一次,他的心里有了结婚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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