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从记忆的莽原中走回,吩咐母亲上饭。每次请路过的盲人词鼓手唱词,父
亲总是这样招待他们:先上黄鱼头,后上白米饭。这在贫困年代中是一场盛宴。父
亲用一根火柴梗剔着牙缝,将口中残余的黄鱼肉一一除去。他刚喝过酒,满脸红光,
七八成的醉意,十二分的舒坦。在他的对面,盲人词鼓手还在断断续续弹拨着牛皮
筋。也许摆在他面前的两个黄鱼头的香味屡屡飘进鼻中,他每句唱腔在坚持了三分
钟的正调后一次又一次滑向了食欲的边缘。好在父亲并不在意,在正午的阳光之下,
他正细眯着眼睛,看着从檐角垂下的一株瓦花……
父亲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现在的黄鱼真是越来越少了,每个黄鱼头代表
一条黄鱼,但黄鱼头显然要比黄鱼香得多。”
盲人词鼓手并不动筷子,他说:“黄鱼是越来越少了,对听得见黄鱼叫声的人
来说,是一件喜事。”
父亲一惊,脱口问道:“听得见黄鱼的叫声?”
盲人词鼓手说:“没有了黄鱼,自然也就听不到它的喊叫声,夜里就睡得踏实
了。”
父亲还在喃喃自语:“很多年前,也听说过有人能听得见黄鱼的喊叫声,在炎
亭……”
说到这里,父亲突然大惊失色,他知道了,为什么这个盲人词鼓手这么面熟,
原来长得像极了驼背锡。他明白了盲人词鼓手原来就是驼背锡的瞎子弟弟。可是已
经明白得太迟了。
盲人词鼓手说:“我听见你的心跳得厉害,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找了这么多年,
终于找到你了,我可以为含羞死去的未婚妻报仇了!”
盲人词鼓手双手齐动,剧烈地弹动着牛皮筋。牛皮鼓剥剌剌地爆响,突然裂开,
从鼓腹射出几枚锋利无比的暗器,射向我父亲的身体……
母亲一再告诉我:在1983年你的故乡盐廒,到处都晒着你父亲出海打来的黄鱼。
黄鱼只卖八分钱一斤,只要谁扔下一块钱,一次可以随便拿走多少。那时候,黄鱼
都当饭吃,你们兄弟都是吃着你父亲打来的黄鱼长大的。可是黄鱼实在太多了,满
村庄晒着大大小小的黄鱼,招惹来你父亲的仇人。他终于将你父亲杀死了。
我仔细算了一下,发现母亲描述的盛景是上世纪50年代的事情,可是她却将1983
年我父亲的死联系起来,实在太巧妙了。
显然,母亲疯掉已经有好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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