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次在花石镇演最后一场《昭君出塞》,镇里的头头脑脑在演出前设晚宴款待
全团。
贺娟抵不住镇长的再三敬酒,只好抿了一小口。待到上场后,演到南马因到北
关停步不前时,昭君有这样两句唱词:“漫说是人有思乡之念,就是这马,这马也
有恋国之情。”这个“情”字必须把音拔上去,做到尖利凄切。偏偏在这节骨眼上,
她感到喉咙特别难受,出于经验,忙顺势将音平滑出去。这是技巧,外行是听不出
来的。
下场后,她难过得掉下了泪。她觉得对不住花石镇的观众,这一句唱腔是打了
折扣的,尽管不是有意为之,但对于一个有身份的演员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耻辱。
她想补偿过来,但这是最后一场,明天得回省城去了。
她怏怏地走出剧场的时候,从台阶边走过来一位白发老人,满脸都是笑,身板
很硬朗。老人向她打了一个拱手,这使贺娟感到这礼节过于隆重,她一个姑娘家,
真的消受不起。
“姑娘,难为你唱得这样好!”
“不……不好!”
“好就是好,乡下人不打诳语。不过,姑娘,你那个‘情’字没拔上去,是不
是?”
“是的。我正难过着哩。”
“别难过了,下次来时,一定能唱好。”
“谢谢。”
“下次你来演《昭君出塞》,我还坐我的老位子:五排十号。这回我可是连看
了五场,场场坐在那个位子上。”
说完,朗朗一笑,走了。
前台的锣鼓响了起来,贺娟知道“四龙套”上场了,接着“王龙”也上场了,
她便匆匆站到“火巷”边。
猛听得一声:“娘娘御驾到了,报爷知道!”贺娟运上丹田之气,随着音乐声,
在幕后唱了一句“离别泪涟涟”,接着,心怀愁怨,眼皮下垂,端着玉带,慢步出
场,水袖一甩,顺势光光彩彩地亮了个相。掌声便一阵爆响,满场“好”声迭起。
到底是名角,出场硬是不同凡响。
此刻,她什么都不想了。她不是贺娟,而是昭君,将要去朔地和番,此情此景,
怎不痛断肝肠。随着剧情的进展,观众与演员的情绪都升向高潮,剧场效果好极了。
待到第一场演完,贺娟回到后台,已是汗透衣襟。
李大爷端着小茶壶递过来,竖起大拇指,说:“团长,你的昭君没有老!”
贺娟摇摇头,说:“可不敢大意,第二场还得小心,别砸了台!”
锣鼓又响起来了。
马夫上场,备马,试马;王龙将琵琶交与马夫,接着喊道:“有请娘娘。”
换过番装的昭君急步上场,然后上马,猛觉朔风阵阵扑来,带着深重的寒意。
王昭君(唱):玉门关,朔风吹透锦衣寒,
回首难忘旧家园。
(白):御弟,来此又是哪里?
王龙(白):来此已是分关。
王昭君:唉!(唱)
人到分关珠泪涟,
风沙卷地少人烟。
(马嘶。)
王昭君(白):御弟,这马为何不走?
王龙(白):加鞭。
王昭君(白):加鞭也不走。
王龙(白):啊!有道南马不过北关。
王昭君(唱):漫道是人有思乡之念,
就是这马,
马也有恋国之情。
……
贺娟运上一口气,把个“情”字拔了上去,如此凄婉,如此尖利,如此悲恸。
如一颗滚跳的玉珠,晶莹净洁,挑不出半点瑕疵。满场子的人像疯了一样,一片叫
“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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