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贺娟的眼圈都湿了。四十岁的人了,要翻上这么一个高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她终于翻上去了!
打从那次返回省城,不久,祁剧团就蔫了,没戏演了。贺娟急得心里出血,有
什么办法呢?排一出戏,演不了两场,卖的票钱还不够买化妆品。可她没有忘记祁
剧,没有忘记观众,特别是那位与她有约的白发老人。晨起去公园吊嗓;白天在家
练台步练身段,口里念着锣鼓点;在厨房拿着锅铲当马鞭。特别是《昭君出塞》第
二场马到分关之处,更是反复演唱,细细地揣摩。十几年就这么“练”过去了。
她不知道那位白发老人今天来了没有?他若来了,一定会好好地品一品这出戏,
是否比先前更好了,或者,还有哪些纰漏,下次演出时再想法子弥补。
在热烈的掌声中,胡笳悲鸣,大幕徐徐落下。
贺娟觉得很累很累,心脏突突地跳。她有心脏病,但今晚的演出她“顶”下来
了,而且还是满堂彩。她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感到一种由衷的满足。
前台的锣鼓敲得震天撼地,一出武打戏《长坂坡》开演了。
李大爷催完场,笑眯眯地走过来说:“团长,有人找。”
“是位老大爷?”贺娟精神一振。
“不,是个中年人。”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汉子,腰圆膀乍,平头,大眼,一
副很憨厚的模样。
贺娟忙招呼他坐下,心想:他找我有什么事呢?
中年汉子厚厚的嘴唇嗫嚅了几下,说:“贺团长,我爹十多年前看过您的戏,
他说您约了他再来看戏,可惜……您来了,他却……来不了啦。”
贺娟眉头突突地跳,问:“为什么?”
“几年前的一天,爹上山采石头,一不小心跌了个重伤。还有口气的时候,他
用一张红纸做了个‘彩封’,说是您再来花石镇时,叫我买张五排十号的票,代替
他来看《昭君出塞》,并将‘彩封’送给您表示祝贺。这是我们这地方的古俗。他
还对我细细地讲过这出戏,说那一句唱腔您一定能唱上去。今晚一听,果然唱上去
了。他要在,不知道会有几多高兴。他总讲,为人在世,就是讲个信用。因此,一
听您要来,我通宵守着买票,就为替爹守这个‘约’!”
说完,他抖抖嗦嗦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纸“彩封”,递给贺
娟。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了。
虽然“彩封”里空无一物,却分明装着一位老人的情义,沉得很哩。
贺娟泪水哗哗地淌。多好的老人啊,他懂戏,是真正的懂,城里人不能和他类
比。可惜,他走了,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碰不着了。
她兀地站起来,去追那个中年汉子。她要问一问老人的坟头在哪里,明天抽个
时间去那里走一遭,祭奠祭奠这位不知姓名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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